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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三叔霸占了我娘的鱼塘 那天过后我没了娘,后来我回村当了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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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三叔霸占了我娘的鱼塘 ,那天过后我没了娘,后来我回村当了领导【完结】



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入李家村地界时

刚铺好不足三个月的水泥村道,在沉重车身的碾压下

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车辙裂成碎片

我端坐在车辆后座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定制西装裤的裤线

隔着贴了高遮光深色膜的车窗

定定望着窗外被车轮卷起的漫天黄土

车子开得极慢

慢到能看清路边田埂上,每一株迎风晃动的狗尾草

村道两侧的土坡上,蹲着几个叼着旱烟袋的老头

他们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一眨不眨地往车窗里瞟

眼神里裹着山里人独有的,对“上面下来的人”的敬畏

还有藏不住的打探与审视

他们认不出我

认不出这个西装革履、坐在省牌奥迪里的男人

三十四年了

距离我像条丧家之犬被赶出这个村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四年

当年被赶出村子时

我还是个连一双完整布鞋都穿不起的十岁娃娃

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像条被人打怕了的野狗,连头都不敢回

现在,我回来了

踩着当年没能走完的路,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明面上,我是上级组织派来李家村挂职的驻村第一书记

是来带着村子脱贫致富、规范治理的干部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这次回来,只有一个身份

李秀兰的儿子

那个被他们嚼了三十四年舌根的“淹死鬼”的儿子

那个被他们戳了三十四年脊梁骨的“扫把星”的儿子

车轮缓缓碾过村口的石板路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慢慢撞进我的视线里

三十四年过去,它的树干更粗了

歪扭的枝桠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朝着天空张着

树底下那片全村最大的鱼塘,正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泛着油腻的光

深绿的塘水黑得发沉,像一只睁得浑圆、深不见底的怪眼

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盯着这个时隔三十四年,终于踏回这片土地的人

前排的司机小王回过头,脸上挂着妥帖的笑,跟我搭话

李书记,这村子看着山清水秀的,环境真不错

尤其是村口这片鱼塘,规模可真不小,看着就气派

我没笑

脸上连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得像塘水一样的冷

我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指甲狠狠嵌进了西装裤的面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三十四年里,我无数次在午夜梦回里,被这片塘水里的腥气呛醒

三十四年前,我的娘李秀兰,就是在这片塘水里,没了性命

也是在这片塘埂上,我那个亲三叔李德顺,踩着我娘的头,把我们孤儿寡母,生生踩进了不见天日的烂泥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瞬间灌满了熟悉的、带着塘水腥腐味的湿冷空气

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四年前那个绝望的夏天,满嘴满肺都是呛人的泥浆

小王稳稳地把车停在了村委会斑驳的大红铁门跟前

他回过头,轻声提醒我

李书记,咱们到了

村委会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那一刻

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老了

背驼了,满头的黑发熬成了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可那双藏在皱纹里的三角眼,里面的阴鸷与精光

和三十四年前抢我娘鱼塘时,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场迟到了三十四年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村委会不大的院子里,挤挤挨挨站满了人

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凑了过来,等着看新来的第一书记

明面上,这是给我这个新书记办的就职见面会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欢迎会,是一场早就为我摆好的鸿门宴

人群最靠前的位置,站着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

他枯瘦的手指上,正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李德顺

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念了三十四年,恨了三十四年

他是当年横行乡里的村霸,是如今李家村说一不二的首富

更是这方圆十里,所有鱼塘真正的“土皇帝”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有当年跟着他打砸抢我家的帮凶

有看着我出生长大的同村长辈

还有几个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的村干部

我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抚平了西装上不存在的褶皱

前任老支书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像块风干了的橘子皮

他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嗓门亮得能传遍整个院子

哎呀,李书记!可把您给盼来了!咱们李家村,可算是来了个大能人啊!

我抬手回握了他的手,指尖没有半分暖意

我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直直落在了人群最前面的李德顺身上

李德顺站在原地,没动

连脚步都没抬一下,仿佛脚下生了根

只有手里那两个核桃,被他盘得咔咔作响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那声响格外刺耳

他也在看着我

三角眼微微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

三十四年的漫长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折叠

我又变回了那个跪在泥地里,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娘的孩子

而他,还是那个一手遮天,视我们母子如蝼蚁的村霸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蒂吐在地上

用脚上那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狠狠碾了上去

仿佛脚下碾的不是烟蒂,是我,是我娘,是我们母子俩不值钱的性命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朝我走了过来

他没跟我握手

连半分要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他站在我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那眼神,和三十四年前,打量那个跪在泥地里哭的八岁孩子时,一模一样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哟,这不是建国吗?

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傲慢,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恶意

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砸着嘴,一脸“长辈看晚辈”的戏谑

啧啧,真是出息了啊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身后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

把嗓门故意拔高了八度

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咱们李家村走出去的娃!

当年……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朝着我最痛的地方扎过来

“当年他娘,死在鱼塘里那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人皮肤生疼

淹死鬼的儿子……

就是他啊,当年那叫一个惨……

嘘!别乱说了,没看德顺爷的脸色吗?

李德顺显然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不是什么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是赤裸裸的示威

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我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书记,什么官,在这李家村,天还是姓李的

是我李德顺的李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大侄子,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

他说话时,嘴里那股劣质烟草混着旱烟的呛人味道

直直冲进我的鼻腔里

和三十四年前,我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把村里带好了,你娘在那下头,也能瞑目了。”

我的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骨头像是要被他这一巴掌拍碎了一样

可我没躲

连身子都没晃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我的脸上,甚至连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刻在我骨子里,让我做了三十四年噩梦的脸

我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腕

然后,平静地、不容置疑地,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我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决

像推开一块挡路的石头,没有半分犹豫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字字清晰

李德顺同志

我没叫他三叔

这个称呼,从他逼死我娘的那天起,就烂在了泥里

我也没接他关于我娘的话茬

他想撕开我的伤疤,想看我失态,我偏不遂他的意

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你称呼我的职务。”

李德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任他搓圆捏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

如今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这种话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可那阴狠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又变回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李书记

他特意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狠

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接下来的就职会议,就在这种剑拔弩张、诡异到窒息的气氛里,正式开始了

不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

旱烟和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德顺根本没坐在村民旁听的位置

他大咧咧地搬了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村委委员的席位旁边

像个编外的村干部

他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一双三角眼斜斜地瞟着我,听我念上级下发的文件

眼神里满是不屑

当我念到“全面规范村集体资产承包合同,清查不合理承包事项”这一项时,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德顺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李家村百分之八十的鱼塘,还有近一半的集体林地

全攥在李德顺手里

这是全村人都知道,却没人敢说的秘密

至于承包费是多少?

那是村里的最高机密,也是一个全村人都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笑话

李德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杯

杯底重重磕在老旧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开了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直接打断了我的发言

没有半分对会议、对我这个第一书记的尊重

李书记,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这鱼塘,我承包了三十多年了

当年这就是一片没人要的烂泥坑,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是我带着村里的汉子,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一圈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村干部

眼神里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合同?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咱们李家村情况特殊,山里的事儿,不能光看纸面上的死规矩

他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狼,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当年你娘……咳,不说这些了。”

总之,这鱼塘是老李家的祖产,是历史遗留问题

不管谁来当这个书记,都得认这个理

他又一次提起了我娘

在这种正式的工作会议上,用我娘的死,来试探我的底线

他在赌

赌我这个新来的第一书记,不敢拿自己的亲叔叔开刀

赌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当年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赌我会为了所谓的团结,为了所谓的官声,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

此刻我一定会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用我所有的力气,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可我不是了

三十四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冲动易怒的孩子,磨成一把藏起锋芒、只待一击致命的刀

我缓缓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慌乱

我迎着他凶狠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我的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像寒冬里结了冰的塘水

我开了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历史遗留问题,那就用历史的方法,一查到底

我顿了一秒,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字正腔圆地吐出了四个字

“现在的问题,按政策来。”

李德顺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手里的核桃,被他攥得死死的,再也没了声响

会议不欢而散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没人敢多说一句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我刚走出会议室的门,就被一个满头银发、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拦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很久

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孩子……你是建国吧?秀兰的娃,对不对?

我看着她,认出了这是当年住在我家隔壁的张奶奶

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软

大娘,我是建国

她嘴里喃喃地念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想摸摸我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一样

当年你被赶出村子的时候,才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娃

大冬天的,连双完整的棉鞋都穿不上,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别说了!娘!

旁边跟着的中年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一把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惊恐地往四周看了又看,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老糊涂了!胡说八道什么!

德顺爷还在院子里呢!你不想活了?

他像躲避瘟疫一样,拽着老太太,头也不回地就往院子外走

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老太太被他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身子被拽得踉踉跄跄,却还在拼命地回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话

那眼神里,有对我的怜悯,有藏了三十四年的愧疚,还有刻在骨子里的、对李德顺的深深恐惧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心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

血红的光洒在村委会斑驳的土墙上,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压抑的红

三十四年了

笼罩在这个村子里的恐惧,从来就没有散去过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不敢出声,不敢反抗

而这恐惧的源头,就是那个我要叫一声“三叔”的男人,李德顺

可我既然回来了

这天,就该变一变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村委会后院那间简陋的宿舍

窗外是李家村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划破沉沉的夜色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了眼

无边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把我拽回了三十四年前那个家破人亡的夏天

那是1990年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蝉鸣从早到晚吵个不停,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连风刮过来,都是烫人的

八岁的我,正躲在鱼塘边茂密的芦苇丛里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透过芦苇叶锋利的缝隙,我眼睁睁看着塘埂上发生的一切

那天的太阳毒得吓人

热得人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三叔李德顺,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站在我家的塘埂上

那片鱼塘,是外公留给我娘的陪嫁地,是我们孤儿寡母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指望

他们的大脚,正狠狠踩在我娘刚种下的西红柿苗上

那是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侍弄的苗子

等着结果了拿到集市上卖,给我凑学费,换家里的油盐酱醋

翠绿的秧苗被踩烂在泥里,熟透的西红柿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红色的汁水混着黄色的泥浆,顺着那些沾满黑泥的大脚缝流出来

红得刺眼,像血

我娘就跪在李德顺的脚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脸上沾着泥污,狼狈得不成样子

三哥,求求你了

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一遍遍地求他

这鱼塘真是我娘家给我的陪嫁地,当年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了文书的

你不能就这么抢了去啊……

文书?

李德顺叼着烟,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娘

那眼神,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没有半分怜悯

弟妹,你这是在跟我讲法律?

他突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我娘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我娘整个人被踹得翻了出去,脸朝下,狠狠摔进了烂泥里

拿出来啊!

李德顺恶狠狠地骂着,唾沫星子喷了我娘一脸

拿不出文书,你就是在放屁!

我躲在芦苇丛里,浑身都在抖

我想冲出去,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都没感觉到疼

我娘从泥里爬了起来

她没顾得上擦脸上的泥,也没敢去揉被踹得生疼的肩膀

她手脚并用地爬回李德顺的脚边,继续跪着求他

文书……文书在村部放着,村长知道的,村长亲眼见过的……

娘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村长?

李德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嘎难听,震得旁边的芦苇都在微微发抖

村长刚才亲口跟我说了,没这回事

这地,本来就是老李家的祖产,现在归集体,自然归我承包

他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壮汉们下了命令

动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给我清了!

身后那帮人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刻动了手

几个人疯了一样冲向塘埂边的鸡窝

那是娘养的二十多只老母鸡,是我们家唯一的活钱来源

每天下的蛋,娘都舍不得吃一个,全攒着拿到集市上换钱

老母鸡们受到了惊吓,咯咯地尖叫着,扑腾着翅膀四处乱撞

雪白的鸡毛飞了满天,又落在泥地里,沾得脏兮兮的

那些壮汉抓着鸡翅膀,像拎着垃圾一样,粗暴地把鸡塞进麻袋里

连刚孵出来的小鸡崽,都被他们一脚踩死在泥里

别抓我的鸡!求求你们别抓!

娘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抢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塘埂的乱石堆上

我听见了一声清晰的、骨头磕在石头上的闷响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一点点渗进了塘埂干燥的泥土里,染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去抢那个装着鸡的麻袋

李德顺站在后面,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你个克夫的扫把星!我弟跟了你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现在男人跑了,你看看你这疯婆子一样的德行,给我们老李家丢不丢人?

我没疯!

娘哭喊着,死死拽住了麻袋的一角,不肯松手

这是我们娘俩的命啊!你们不能就这么抢了去!

拽着麻袋的壮汉,猛地一使劲,狠狠推了娘一把

娘像一片被狂风刮落的叶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脑勺差一点,就磕在了身后尖锐的石头上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哪怕我只是个八岁的、懦弱的孩子,哪怕我怕得浑身发抖,连裤子都快尿湿了

可我看见娘流血了

看见她被人欺负,被人踹,被人推搡,像个蝼蚁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我从芦苇丛里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像一颗小小的炮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了李德顺

我张开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

用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牙齿穿透了他的皮肤,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啊——!

李德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他猛地一甩手腕,想把我甩出去

八岁的我,哪里有成年男人的力气大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他狠狠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的额头,正好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热乎乎的血,瞬间就流了下来,糊住了我的一只眼睛

我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红

建国!

娘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里的绝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她用手死死捂住我额头上的伤口,想止住那不停往外流的血

别碰我儿子!谁也别动我儿子!

那一刻,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连跟人红脸都不敢的娘,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

她把我护在怀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面前的所有人

李德顺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看着上面深深的牙印,气得脸都歪了

他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抬起脚,就要往我们娘俩身上狠狠踹下来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同村老人,赶紧伸手拉住了他

德顺,行了,都见红了,别闹出人命来

到时候不好收场

李德顺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我们娘俩面前的泥地里

呸!真是养的好儿子!

跟他那个没用的爹一个德行,就知道躲在背后咬人!

他指着我娘的鼻子,恶狠狠地放下了狠话

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这鱼塘要是还没给我腾出来,我就让人把你那破房子,连带着里面的东西,全给推平了!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那群壮汉,提着几麻袋抢来的鸡,浩浩荡荡地走了

只留下了一地狼藉

被踩烂的西红柿秧,满地乱飞的鸡毛,还有抱着我,坐在泥地里失声痛哭的娘

那天下午,太阳依旧毒辣得吓人

晒得人头皮发麻,连泥地里的水,都被晒得发烫

娘抱着我,坐在滚烫的泥地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混着我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又咸,又腥

那就是1990年的那个夏天,刻在我骨子里,这辈子都抹不掉的记忆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比地狱还要漫长的煎熬

娘没有放弃

她不肯就这么把我们唯一的活路,拱手让人

她背着额头缠着布条的我,开始了在这个冷漠村庄里的绝望求救

我们先去了村长家

那个平时见了娘,还会笑眯眯打声招呼的王村长,那天把家里的大门关得死死的

娘站在门外,一遍遍地敲门,敲得手关节都红肿了

村长,你在家吗?我是秀兰啊!你给我评评理……

屋里明明有电视机的声响,可在娘敲门的那一刻,声音突然就停了

隔着门缝,我仿佛能看见里面的人正屏住呼吸,生怕惹上半分麻烦

没人开门

没人愿意为我们娘俩,说一句公道话

娘又背着我,往镇里走

她想去上访,想去告状,想去找能管李德顺的人

可我们刚走出村口没多远,就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那是李德顺的远房侄子,平时就跟着他为非作歹

婶子,这是要去哪啊?

三叔说了,这几天村里不太平,让你们娘俩老实待在家里

他们嘻嘻哈哈地挡在路中间,手里把玩着明晃晃的弹簧刀,眼神里满是威胁

娘抱着我,一步步往后退

她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慢慢灭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最后,娘做了一个最傻,也最无奈的决定

她带着我,去了李德顺家的大门口,用她最后的尊严,去求一条活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惨白的光洒在地上,照得整个村子都像蒙了一层霜

娘拉着我,跪在了李德顺家朱红的大铁门前

我也跪在娘的身边,小小的身子,陪着她一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跪着

三哥,我给你磕头了

鱼塘你可以拿走一半,给我们娘俩留口饭吃行不行?

建国还小,他还要上学啊……

娘一遍遍地说着,一遍遍地磕头

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声的响

很快,她面前的那一小块水泥地,就被渗出来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我膝盖跪得钻心的疼,可我不敢动

我看着娘不停磕下去的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

屋里灯火通明,传出来划拳喝酒的喧闹声,还有女人的嬉笑声

隔着一扇铁门,里面是人间烟火,外面是我们娘俩的地狱

没有人理我们

没有人出来看我们一眼

我们就这样,在李德顺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娘的衣服,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的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天快亮的时候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李德顺家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李德顺,是三婶

那个平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脸上满是嫌恶

大清早的,嚎丧呢?

她尖着嗓子骂道,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刻薄

然后,她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

一盆脏水,朝着我们娘俩,直直泼了过来

那不是清水

是带着一股子腥臭味的洗脚水,甚至混着更脏的东西

娘在水泼过来的那一瞬间,猛地转过身,把我死死护在了怀里

脏水泼了她一身,从头湿到脚

她的头发上挂着脏东西,腥臭的水顺着她的脸,她的脖子,往下流

我也被溅到了几滴,那味道刺鼻得让我忍不住作呕

三婶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继续尖声骂

还要脸不要?一个女人家,男人不要了,大半夜的跪在我家门口,想勾引谁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德行!

滚!再不滚,我放狗了!

说完,她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关上了,再也没了动静

娘没有说话

她没有骂回去,也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用湿透了的袖子,轻轻擦了擦我脸上溅到的水渍

那袖子也是湿的,臭的

可娘的手指,是暖的

建国,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

咱们回家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刻,我看着娘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单薄,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骨头更尖了

可我却觉得,她像是一堵墙

一堵已经快要塌了,却还在拼命支撑着,护着我的墙

那天回到家,娘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把我脱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连指甲缝都洗得清清爽爽

然后,在那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的时候

她把我送到了奶奶家

娘蹲下来,看着我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建国,今晚在奶奶这儿睡

娘,你呢?

我拉着她的衣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娘回家收拾收拾

鱼塘……既然他们要,就给他们吧

娘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心还会绞着疼

那是一种解脱的笑,也是一种诀别的笑

她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在我的头发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我的温度,全都刻在手心里,刻在骨子里

娘明天早上来接你

娘给你炖鱼汤喝,啊?

我想喝鱼汤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娘炖的鱼汤了

我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

娘掰开我的手指,在我小小的手心里,轻轻亲了一下

乖,等娘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里

我不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娘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村子里嘈杂的人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晨雾里

村子里像是炸了锅,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脚步声乱成一片

出人命了!

淹死人了!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一激灵,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冲

奶奶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一句都没听见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鱼塘跑

那条平时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那天我跑了很久很久

脚底板被路上的石子、碎玻璃硌破了,钻心的疼,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鱼塘边,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塘埂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站在那里,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的兴奋,还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拼命往里挤

让开!让我进去!

我像只发疯的小兽,用头顶,用手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里挤

周围的大人们,嫌弃地把我推来推去

谁家的野孩子,挤什么挤!找死啊!

终于,我挤到了最前面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塌了

塘埂的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糊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眉眼

那是娘

她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衣服紧紧贴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光,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的泡沫

娘——!

我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我抱住了她

好冷

真的好冷

昨天她的手还是暖的,现在她的身子,却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冰得我浑身发抖

娘!娘你醒醒啊!

你不是说要给我炖鱼汤吗?

娘我听话,我不喝鱼汤了,你起来啊!

你看看我啊娘!

我拼命摇晃着她,试图把她摇醒

可她的头,只是无力地垂着,随着我的摇晃,轻轻摆动

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别碰!晦气!

一双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把我拽开,甩在了一边

我回头,看见了三婶那张扭曲的、满是嫌恶的脸

她嫌弃地拍打着刚才拽过我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什么瘟疫

小孩子家家的,别沾了死人的晦气!

这是横死,要倒霉三年的!

放开我!那是我娘!

我冲她红着眼睛吼,张开嘴,想咬她

三婶吓得往后一退,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小畜生!跟你那死娘一样疯!

她尖声骂道

我被打得摔在泥地里,可还是挣扎着,想往娘的身边爬

我只想抱抱我的娘

这时候,李德顺走了过来

他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嘴里叼着那个标志性的烟斗,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娘,又看了一眼像疯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我

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只有彻头彻尾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行了,别嚎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早就知道她想不开

这种心理素质,怎么过日子?

他环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下了定论

这也算是解脱了

这种人,活着也是受罪,也是给咱们老李家拖累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附和声

是啊,这也太脆弱了,一点小事就想不开

可惜了这鱼塘,刚要把水抽干,就出了这事

真是晦气

没有一个人为她掉一滴眼泪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责怪一句逼死她的人

在这群人的眼里,我娘的死,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给他们带来晦气的麻烦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死死抓着一把泥土,指节都捏白了

我没有再哭

从娘被抬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德顺那张脸

我要把这张脸,刻在我的骨头里,融进我的血肉里

这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忘

这笔血债,我迟早要讨回来

我娘的葬礼,是李德顺一手“操办”的

他说家里没钱,我娘又是横死的,不能大办,不能坏了村里的规矩

一口薄皮棺材,薄得用手一按,都能感觉到木板在晃

仿佛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棺材板按碎

没有新做的寿衣,娘穿的,是她平时穿的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没有吹鼓手,没有纸钱,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甚至连个像样的灵棚都没有

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娘下葬的地方

村子后面有祖坟山,是老李家世世代代下葬的地方

可李德顺,拦住了抬棺材的人

横死的人,那是凶煞

不能进祖坟,进了祖坟,会坏了全村的风水,会让祖宗不安宁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真的是为了全村人着想

他伸手指了指鱼塘边上,那块最低洼的荒地

那是全村最低的地方,只要一下大雨,就会被水淹没,常年泡在烂泥里

就埋那儿吧

她是水里死的,就让她守着水

不行!

我跪在李德顺面前,把头都磕破了,额头的血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三叔,求求你,让我娘上山吧!

那地方一下雨全是水啊!我娘会被淹的!求求你了!

我也没办法

李德顺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演得像真的一样

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不能因为你一家,坏了全村的运势,大家伙说是吧?

周围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规矩不能坏

要是坏了风水,咱们村倒霉了算谁的?

一个横死的女人,进什么祖坟

我绝望了

彻彻底底地绝望了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冰冷的小雨

雨丝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没有一个村民来吊唁,来送我娘最后一程

送葬的队伍,只有八岁的我,和步履蹒跚、拄着拐杖的奶奶

我们两个人,根本抬不动那口薄皮棺材

还是奶奶拿出了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雇了两个外村的闲汉,才把娘的棺材,抬到了那个水坑边的荒地上

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

盖在棺材上,盖在我娘的身上

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那棺材,一起被埋进了冰冷的泥地里,再也见不到光了

立碑的时候,我哭着求石匠,要刻上娘的名字,李秀兰

那两个闲汉,却看向了李德顺派来的监工

监工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满脸的不屑

刻什么名字?横死鬼不配留名

就刻“李王氏”吧

不行!她有名字!她叫李秀兰!

我红着眼睛吼道,冲上去想抢石匠手里的凿子

监工一脚就把我踹开了,我摔在泥水里,浑身都湿透了

哪那么多废话!你出钱了吗?没钱就闭嘴!

最后,那块粗糙的青石碑上,真的只刻了“李王氏”三个字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孝子贤孙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

我娘李秀兰,在这个世界上,认认真真活了三十年

爱过,恨过,苦过,拼过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夫家的姓氏,和一个孤零零的、泡在水里的土包

娘的头七刚过,也就是第三天

李德顺,就带着人,闯进了我和娘的家

建国啊,这房子当年是你爷爷盖的

按理说,这是老李家的祖产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像个皇帝一样,指点着属于我们的家

现在你娘没了,你爹也不知死活

这房子按规矩,得收归集体,也就是归公

那我住哪?

我抱着娘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布包袱,站在堂屋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你?

李德顺笑了,笑得满脸恶意

你奶奶不是还活着吗?你去跟那个老不死……哦不,跟你奶奶挤挤

说完,他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人下了命令

搬!

几个人立刻冲进了屋里,把本来就不多的家具,一件一件往外扔

破桌子,烂板凳,娘当年做缝纫用的那个旧缝纫机

全都被扔在院子里,摔得七零八落

最后,两个壮汉架着我的胳膊,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我扔到了大门外

我摔在泥地里,怀里的包袱散了

娘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掉在了泥水里,瞬间就脏了

我爬过去,发疯一样捡起那件衬衫,在自己的衣服上,拼命擦着上面的泥污

像个疯子一样

跟你娘一个德行,没出息

李德顺站在高高的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把门锁换了

以后这院子,用来堆鱼塘的饲料

大门,在我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发出了震耳的声响,也关上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家

我抱着那件脏了的衬衫,蹲在门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村里人路过,看见我,都远远地绕着走

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一句饿不饿,冷不冷

没有人给我一个馒头,一口热水

只有一条断了尾巴的野狗,凑过来闻了闻我

然后,也嫌弃地跑开了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是一条狗

一条没了娘,没了家,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野狗

奶奶把我接回了她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

可奶奶家,也不是我的避风港

奶奶怕李德顺,那种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融进了血脉里的

每次李德顺来“看望”老娘,其实就是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顺便拿走奶奶攒了很久的,那几个准备换盐的鸡蛋

他每次看见我,都要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

哟,还在这儿吃白饭呢?命够硬的啊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闯进了奶奶家

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你个扫把星!克死你娘还不够?我看你早晚得把你奶奶也克死!

你爹就是被你这个丧门星给克跑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知道,我越是反抗,他就越兴奋,欺负我欺负得越狠

奶奶护着我,颤巍巍地挡在我身前

德顺,积点德吧,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李德顺一把推开了奶奶

奶奶本来就是小脚,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你护着他?行,我看将来这白眼狼怎么报答你!

他一脚踹翻了我们吃饭的小桌子,碗碟碎了一地,然后扬长而去

我去扶奶奶,奶奶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建国,忍着,一定要忍着

等你长大了,就好了……等你长大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可是长大,太慢了

慢得我看不到头

在学校里,在村里的路上,我是所有孩子的出气筒

他们追着我骂,朝我扔石头,吐口水

淹死鬼的儿子!

野种!

没爹没娘的扫把星!

他们编着顺口溜骂我,拿着土块砸我,把我推倒在泥地里,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有一次,几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孩子,把我按在泥地里,掰开我的嘴,往里面塞泥巴

吃!让你吃!你娘不是喜欢吃鱼塘里的泥吗?你也吃!

我拼命挣扎,泥巴塞满了我的嘴,呛进了我的气管里

我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有路过的大人,看见了,也只是摆摆手

小孩子打闹嘛,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狠的一次,是我上学路过李德顺家门口

他家那条拴着的大黑狗,突然挣脱了绳子,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那条狗也是欺软怕硬的主

平时见了高大的汉子,夹着尾巴不敢出声

见了我,就狂叫不止,恨不得把我撕碎

那天它扑上来,一口就咬在了我的小腿上

尖锐的狗牙,狠狠撕开了我的皮肉,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我疼得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狗还要扑上来咬我的脖子,直到三婶出来,不情不愿地吆喝了一声,它才松了口

三婶看着我血流如注的小腿,撇了撇嘴,满脸的嫌恶

走路不长眼啊?把我家狗吓着了你赔得起吗?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奶奶家

我们没有钱,去不了卫生所

奶奶一边哭,一边用烧过的草木灰,给我敷在伤口上止血

那种钻心的疼,让我浑身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我没哭

从娘死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我想起了那件事

关于我爹的事

娘死后的第二十天,那个男人,回来过一次

他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知青打扮,衣服虽然破旧,但还能看出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神像死灰一样,没有一点光

村里人说,他在娘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夜

大雪下了一夜,他就那么跪了一夜,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李德顺,带着一群人,把他围在了村口

我躲在远处的柴火堆后面,偷偷看着

我看见李德顺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得很难听,不堪入耳

然后,就有人动手了

几个人围着他打,拳打脚踢

爹没有还手

他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任由那些拳脚,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连躲都不躲一下

最后,他被打倒在地,满脸是血,站都站不起来

李德顺蹲下来,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离得太远,听不清

可我看见,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像是看见了鬼,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我躲藏的方向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愧疚,有痛苦,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然后,他走了

他甚至没有过来抱抱我,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他就那么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村口,消失在了茫茫的大雪里

这一走,就是三十四年

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村里人都说,他死了,死在了外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我总记得那个眼神

记得李德顺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到底是什么话

能让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落荒而逃?

十岁那年冬天,奶奶病倒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连喝水都费劲

她知道,自己护不住我了

如果我不走,我迟早会死在这个村子里,或者被李德顺逼成一个废人,一个疯子

那天晚上,奶奶从床底下的破瓦罐里,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布包

她的手抖得厉害,一层一层地,把布包打开

里面全是零钱,有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

最大的一张,是皱巴巴的五块钱

那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鸡蛋钱,还有偷偷去山上捡破烂,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

建国,拿着

奶奶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把钱,塞进了我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按得紧紧的

去县城,找你表舅

别回来了

这村子……吃人

我看着奶奶,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奶奶,我不走,我走了你咋办?

走!

奶奶突然严厉起来,那是她这辈子,对我最凶的一次

你不走,就是想气死我!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奶奶,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了我的小包袱里

这是你娘留下的,你拿着

想她了,就看看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

我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跪在奶奶的床前,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了隔壁院子里的李德顺

我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转身走出了奶奶家,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五里山路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那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路

我走得很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直到走到山口,那是能看见李家村最后一眼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整个村子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虽然隔得很远,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德顺

他手里依然叼着那个烟斗,红色的火星,在白茫茫的晨雾里,一闪一闪

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追

他的姿态,就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被赶出领地的流浪狗,或者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那是一种绝对掌控者的蔑视,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心里话

滚吧,永远别回来

就算回来,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转过头,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迎着清晨的寒风,朝着县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一个用我娘的命,用我这十年的苦难,发的誓

我李建国,只要不死,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会把你们欠我娘的,欠我的

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回忆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我睁开眼,看着宿舍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三十四年过去了

我回来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十岁娃娃

我是驻村第一书记

我有权,有策,有三十四年的仇恨,发酵成的绝对冷静

上午九点

我走进了村里的档案室

管档案的,是个退休的老民警,叫老张

听说我要查当年的鱼塘承包合同,还有三十年前的村集体资产档案,老张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在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文件柜里,翻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递到了我手里

李书记,当年的档案……因为前些年发大水,淹了不少

就剩这些了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只有几张发黄的纸

上面潦草地写着鱼塘承包协议,签字人是李德顺

日期那一栏,被墨水洇湿了,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年月

而在附件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

原承包人李秀兰,自愿放弃承包权

自愿?

我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冷笑一声,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老张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时候……手续不像现在这么严,很多东西,都是口头约定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档案袋,紧紧夹在了腋下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张突然叫住了我

李书记

我回过头,看着他

老张站在档案室的阴影里,犹豫了很久很久,脸上满是挣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那个……你娘的事,不光是鱼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怎么回事?

老张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确定外面没人,才往前凑了一步,快速说道

你三叔跟你爹说了一句话

我离得近,听见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老张吞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提起这两个字,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了两个字

“……凶手。”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凶手?

谁是凶手?

如果是指我娘的死,那时候娘已经死了

难道是说……我娘的死,根本不是自杀?

还是说,我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攥在李德顺手里?

老张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惨白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匆匆把我推出了档案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脚冰凉

那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了我的肉里,我的骨头里

如果是这样

那当年的事,就不仅仅是霸占鱼塘、逼死人命那么简单了

这背后,藏着一个黑得见不到底的洞,藏着一条被埋了三十四年的人命真相

下午

我在村里走访

依旧没有人敢跟我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避着我,像避着瘟疫一样

但是,我在村口的小卖部,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用一张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

我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李德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围在一起喝酒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车

那个年代,在这种穷山村里,极其罕见的黑色小轿车

车牌号虽然模糊,但我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数字

更重要的是,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用左手写的

【七月十五,鱼塘见。如果你想知道你娘真正是怎么死的】

七月十五

中元节

也就是……鬼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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