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的人都做些什么事?
话说那日针人正在院中修补一件旧棉袄,老翁提着一条大鲤鱼、一壶烧酒,推门便入。
“针人老哥!快来快来,我这几日琢磨一件事,琢磨得睡不着觉。”老翁把鱼往盆里一扔,酒往桌上一顿,“你说那闯关东的,千千万万的人,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到了关东都做些什么营生?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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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人放下针线,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笑道:“老丈这一问,问到根子上了。闯关东的人,做的营生可多了去了——有刨土坷垃的,有钻山沟淘金的,有站柜台做买卖的,有下矿井挖煤的,还有开饭馆、跑江湖、当胡子、扛大活的。”
老翁坐下,摆出听书的架势:“快与我细细道来。”
针人抹了抹嘴,伸出第一根手指:
一、开荒种地——刨土坷垃是正经营生
“头一桩,也是最多人干的——开荒种地。”针人道,“你道那些人闯关东图啥?图的就是关东那片黑土地。那土,油汪汪的,抓一把能捏出油来,插根筷子能发芽。”
老翁道:“我听说关东地广人稀,随便开?”
“随便开?”针人笑了,“那是后来。早年间关东是‘龙兴之地’,清廷封着不让进。后来实在挡不住了,才‘移民实边’。可开荒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他掰着指头数:“头一件,得先找地。那些年头茬去的,占了好地方;后来的,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第二件,得砍树。关东那林子,密得不见天日,一棵树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砍完了还得烧荒、刨树根、捡石头,一亩地没个三五年,养不熟。”
老翁道:“那得多少工夫?”
“工夫?”针人叹道,“有一首民谣你听听——‘闯关东,真不易,刨一镐,喘口气,三年开出二亩地,五年才能吃饱米。’刨地的汉子,手掌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他顿了顿,又道:“可再难,也得刨。民国年间的调查,闯关东的流民,十成里有七成七是‘志在农业’的。那些山东来的庄稼汉,见了关东的黑土,眼珠子都放光——这才是养人的地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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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道:“那朱开山一家,也种地?”
“种!”针人道,“朱开山在放牛沟那一节,就是种地。他跟韩老海做邻居,种大豆、种高粱,还给儿子娶了秀儿。种地是闯关东人的老本行,是根。”
二、淘金挖矿——钻山沟的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针人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比种地凶险十倍——淘金挖矿。”
老翁道:“我听人说过,关东金子多?”
“多,可那金子,是用命换的。”针人把烟袋点上,深吸一口,“你瞧朱开山头一回去关东,就是进老金沟。那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金把头比狼还狠,官府土匪勾着,挖着金子的想跑,跑出去就被打死。”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朱开山那义兄贺老四,就是死在那里的。朱开山二进金沟,表面装孙子,暗地里查凶手,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老翁道:“那真实的历史上,淘金的多吗?”
“多!”针人道,“关东的金矿、煤矿,哪一处不是流民挖出来的?清末民初,东北的矿业走到全国前头,靠的就是这些拿命换饭吃的闯关东人。可他们挖出来的金子,落进谁的口袋?金把头、官家、洋人。自己呢?能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一。”
针人磕了磕烟袋:“所以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淘金的是孙子,有金的是爷’。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去——为啥?穷怕了,在家也是饿死,不如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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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务工经商——站柜台的、扛大包的、跑码头的
针人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桩,比种地和淘金体面些——务工经商。”
他道:“关东不光有地,还有城。奉天、哈尔滨、长春、大连,那些地方一天天长起来,总得有人盖房、修路、扛货、站柜。”
老翁道:“朱开山后来不就开了饭馆?”
“对!朱开山在哈尔滨开的山东菜馆,那是正经生意。”针人道,“可开饭馆之前,他让传武、传杰去学生意。传杰跟着夏元璋学做买卖,那就是典型的‘务工经商’。”
针人顿了顿,又道:“民国年间,东北的商人大多是关内来的,分什么山东帮、河北帮、山西帮,势力大得很。那些站柜台的伙计,早起晚睡,扫地抹桌,熬上十年八年,兴许能当个账房;再熬,兴许能自己开个小铺。可更多的,是扛大包的——码头上的、火车站里的,一扛就是一辈子,脊梁都压弯了。”
老翁道:“那也比种地强?”
“强不强,看命。”针人道,“种地是看天吃饭,经商是看人吃饭。碰上好东家,能攒下几个钱;碰上刻薄的,干一年还不够糊口。可有一条——城里头热闹,不像山沟里那么闷。所以年轻人愿意往城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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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开饭馆——烟熏火燎里的江湖
针人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桩,得单说——开饭馆。这可是闯关东人的拿手好戏。”
老翁道:“这话怎么讲?”
“你想想,闯关东的山东人最多,山东人最会做啥?做饭!”针人笑道,“大饼、馒头、饺子、面条、酱菜、卤味,哪一样不是山东人的绝活?到了关东,天寒地冻的,一碗热汤面、一盘热饺子,那就是命。”
他指着院外:“朱开山在哈尔滨开山东菜馆,对面是热河帮潘五爷的馆子,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潘五爷使绊子、下套子,朱开山怎么应对?忍,让,最后用一盘‘朱记酱牛肉’把客人拉回来。”
老翁道:“那马肉事件呢?”
“你记得那段?”针人道,“传文被人下套,拿马肉当牛肉卖,坏了名声。朱开山怎么做的?拎着传文,挨家挨户赔不是,把实情说清楚,反倒把信誉赚回来了。这就是山东人的‘信’——宁可赔钱,不赔名声。”
针人叹道:“开饭馆看起来是做饭,其实是做人。烟熏火燎里头,藏着的是江湖。”
五、办工厂、开煤矿——从土里刨食到火里取栗
针人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桩,是最晚起来的,也是最险的——办工厂、开煤矿。”
老翁道:“朱开山最后不是开了山河煤矿?”
“对!”针人道,“那是他这辈子干的最大一桩事。甲子沟发现煤矿,朱开山联合潘五爷,两家合办山河煤矿。可日本人森田盯上了,使手段把煤矿弄到手。朱开山最后怎么着?宁可炸了煤矿,也不让日本人霸占。”
老翁倒吸一口气:“那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是,可他更在乎的是民族大义。”针人道,“朱开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煤矿,是咱们中国人的!’为这句话,他把家业炸了,把二儿子传武也搭进去了。”
针人顿了顿,又道:“民国年间,东北的工矿业发展快,可那些矿主、厂主,有几个不是从关内来的?他们拿命换钱,拿钱开矿,最后又跟日本人斗。那是一条更险的路——不只是跟天斗、跟地斗,还跟洋人斗、跟豺狼斗。”
六、当胡子、跑江湖——刀口舔血的营生
针人伸出第六根手指,压低了声音:
“第六桩,是不能明说、可到处都有的——当胡子、跑江湖。”
老翁一惊:“土匪?”
“嘘——”针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东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府管不着,兵匪一家。有些人走投无路,就上了山。你瞧《闯关东》里那个老蝙蝠,还有那帮土匪,哪个不是被逼无奈?可当了胡子,就回不了头了。”
他叹道:“还有些人,跑江湖卖艺,走村串巷。鲜儿不就走这条路?她女扮男装,跟着戏班子唱戏,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老翁道:“那正经人不走这条路。”
“对。”针人道,“可关东那地方,路多着呢——有正路,有邪路,有活路,有死路。走哪条,不光是自己的选择,还是命。”
七、扛枪打仗——从闯关东到保关东
针人伸出第七根手指:
“第七桩,是最末了的,也是最壮烈的——扛枪打仗。”
老翁道:“你是说传武那样的?”
“对。”针人道,“传武从家里跑出去,先当兵,后当胡子,最后又当兵。九一八事变,他死在抗日战场上。他这一辈子,就是把‘闯关东’三个字活成了‘保关东’。”
针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天:
“清末民初那几十年,关东那地方,日本人、俄国人、胡子、官兵,乱成一锅粥。闯关东的人,不光要跟天斗、跟地斗,还要跟人斗。有些人拿起枪,不是为了当兵吃粮,是为了保自己的家、保自己的地。”
他回过头,看着老翁:“你道那千千万万的闯关东人,最后都怎样了?有些人埋在地里,有些人死在矿里,有些人倒在枪炮下。可还有更多人,活下来了,扎根了,把山东的种子撒在黑土地上,长成了关东的庄稼。”
针人结语
老翁听完,沉默良久,方道:“针人老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了——闯关东的人,做的事儿虽多,归根结底就四个字:讨口饭吃。”
针人点点头:“对。刨土是讨饭,淘金是讨饭,站柜台是讨饭,开饭馆也是讨饭。可这‘讨’字里头,有血,有汗,有泪,有命。”
他灌了一口酒,又道:
“你瞧那些闯关东的,从顺治年间开始,一直到民国,三百年间,两千多万人。他们过海走陆,拖家带口,死了的埋在半道上,活着的继续往前走。他们做的事,说穿了,就是——活着,扎根,活出个人样来。”
老翁道:“那朱开山呢?”
针人笑了:“朱开山是这些人里头的一个,可也是这些人里头的魂。他淘过金、种过地、开过饭馆、办过煤矿,最后炸了煤矿,支持抗日。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活着?可活着活着,他就活出了更大的事——为了家,为了国,为了后人能活得更好。”
他随口诌出四句:
山东汉子闯关东,
黑土地上把根生。
淘金种地开饭馆,
最后扛枪保家园。
老翁拊掌叹道:“好一个‘最后扛枪保家园’!”
这正是:闯关东的人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是千千万万的人,在千难万险里,活出千姿百态的命。
丙午年 辛卯月 己卯日
陇上针人 又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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