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硝烟 | 游客在炮弹声中疯狂刷票，华人司机在沙漠公路上“生命摆渡”，还有中企选择逆行加码

每经记者：赵雯琪 每经编辑：张益铭

“晚上手机突然弹出两次警报声，心脏突突直跳，吓得我一晚没睡。”

回忆起3月1日凌晨的情景，在迪拜陪父母旅游的林依（化名）依然心有余悸。当中东局势骤然升级撕裂了原本平静的旅行，她和成千上万的滞留游客一起，被卷入一场焦虑的“抢票大战”。

刷了几个小时手机，在不同购票平台反复切换后，林依终于抢到四张从阿曼绕道、经达卡（孟加拉国首都）中转回广州的机票——尽管中转要等待十几个小时，她仍觉得自己是“幸运儿”。因为就在3月4日23:40，她收到了原本在出发前就订好的3月6日从迪拜返回北京的航班取消通知。

而在地面交通线上，在迪拜生活八年的华人司机硕硕，正载着满车滞留旅客在沙漠公路上疾驰，赶往依然开放领空的阿曼。“每天往返两趟，开十几个小时，只能在车上补觉。”她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

与此同时，在这片突然不再安稳的土地上，出海中企也面临着艰难抉择：在将员工安全放在首位的前提下，一些企业直接暂停业务，一些企业想方设法维持运营，也有企业反向而行，选择今年继续加大在中东的投入。

好消息正在传来。3月4日，首架回国航班从迪拜启程飞往广州；迪拜国际机场正在有限恢复运营。每经记者加入的三个滞留迪拜的中国游客互助群里，开始有游客陆续顺利回国后发红包祝福同胞早日回家，也有不少人时不时在群里发问：“刚才是不是又炸了？太吓人了！”人们在导弹声、警报声和恐惧中期待着早日回国。

游客在炮弹声中刷回国机票，华人司机在沙漠公路上“生命摆渡”

为了错峰也为了节约成本，林依特意把和父母的迪拜、阿布扎比之旅安排在了春节假期后。2月27日早上，当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时，她和大多数游客一样，满心期待的只是阳光、沙漠和奢华酒店。

“当时迪拜还没有什么异常，我们住的地方没听见什么声音，所以都是该干嘛干嘛，吃喝玩乐。”林依告诉记者。但平静在第二天被打破。2月28日上午，她和家人在朱美拉清真寺游玩时，微博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美军对伊朗发动空袭，迪拜机场宣布停飞。“当时我还想，可能很快就恢复了，没太往心里去。”

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天晚上。3月1日凌晨，“手机突然想起了刺耳的警报声，连着两次。我一整夜没睡着，凌晨还听到几声像是爆炸声。”因为带着父母，也担心自己年假到期还没回国，在那个不眠之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能等，必须绕道回国。

3月1日凌晨，林依手机传来警报

接下来的两天，林依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割裂感：白天，她带着父母照常逛超市，去“金相框”观景台，在外面吃饭，试图让旅程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一到晚上，她看着微信群里大家分享的曲线回国攻略开始逐渐紧张，手机上十几个购票页面来回切换，心脏跟着每一个“余票紧张”的提示忽上忽下。

“我妈跟我发脾气，一开始死活不想去孟加拉国转机，后来也认命了。”林依告诉记者。3月2日，他们一家人包车前往阿曼，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迪拜天际线。此次出行，林依原本计划的路线是迪拜、艾莱茵和阿布扎比，如今只能匆匆从迪拜前往阿曼。“还是挺想以后有机会再去看看阿布扎比的。”林依有点遗憾。

3月4日晚，林依收到航班取消通知

由于阿联酋因航空管制取消了所有航班，距迪拜600多公里的阿曼仍能正常起降，因此阿曼成为大多数滞留游客的桥头堡。同样在这条路上奔波的，还有迪拜当地的华人包车司机硕硕。

3月4日晚，迪拜滞留旅客还在收到警报提醒

“家里人天天催我回去，说迪拜危险，但我知道其实还好。”硕硕在迪拜生活了八年，一直在做包车和旅游相关的生意。她告诉每经记者，这段时间，除了特定区域，迪拜市区的生活工作基本正常，景点依然开放，航班也在陆续恢复。

“国内来的游客肯定害怕，每天直升机在头顶嗡嗡响，导弹拦截的声音跟打雷似的，碎片掉下来也确实挺吓人。”硕硕向每经记者回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天晚上，她家附近的美军基地落了几枚导弹。“我家玻璃震得嗡嗡响，声音特别大，感觉就在耳边。”硕硕回忆，“但我就是没觉得有多怕，可能在这边待久了，知道他们攻打也是有目标的，只是针对美军基地。”

滞留群里游客分享听到爆炸声

从3月1日开始，硕硕和她的车队做起了一项和以前的旅游包车完全不同的生意，把滞留在迪拜的中国游客送到阿曼机场，一辆5座车收费25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5000元）；迪拜到阿曼单程五六个小时，他们每天往返两趟，两个司机轮班倒，一天要在沙漠公路上奔波十几个小时。

“困了就换人开，我在后座眯一会儿，到了阿曼再打起精神把客人送到机场。”硕硕表示，三天时间里，她和车队送走了30多个中国游客。“把你们都平安送回国，安定了再来玩。”3月3日，硕硕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位中国游客告诉她已经登机的聊天截图。

陆续有游客离开迪拜

每经记者在从迪拜前往阿曼的滞留游客群里看到，也有不少包车司机这两天开始为滞留游客免费提供阿曼各地到机场的送机服务，帮助中国游客们尽快回家。

变局中的中东中企：有暂停、转场，也有逆行加码

当游客们千方百计踏上归途时，那些早已扎根中东的中国企业，却不得不做出另一番选择：留下来，在风浪中稳住船舵。

这两年来，有不少中国企业出海迪拜。对中国企业而言，这里是“极限试验场”，要直面高温、沙漠与陌生的商业规则；也是走向全球化过程中一个兼具战略意义的关键节点。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不少中国企业的迪拜业务被迫进入战时状态。3月2日，美团旗下外卖平台Keeta表示，目前密切关注中东局势，骑手、商家、用户和员工的安全始终是首要考虑因素。必要时，特定区域将暂时限制或停止服务，以确保社区安全，公司会根据形势迅速应变。

去年刚刚在阿联酋开拓业务的无人配送公司新石器则做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准备：一方面，其当地业务为保证安全全面停止运营；另一方面，新石器在3月5日宣布公司大规模车队已运抵阿联酋，今年计划在包括阿联酋在内的中东地区部署1万台L4级无人配送车。

还有中国企业选择直接暂停当地业务。

3月1日，萝卜快跑、文远知行等自动驾驶公司先后宣布暂停阿联酋迪拜地区的Robotaxi测试及商业化运营服务。3月2日，顺丰国际发布公告称，由于当前中东地区局势的发展，从即日起顺丰将暂停中东多国进出口的国际快递服务和国际电商服务。

一家在中东大部分区域有配送业务的物流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每经记者，公司海外业务中，沙特和埃及目前受到的影响相对较轻，本地网络维持常态化运转。但在阿布扎比等特定区域的部分网点，公司已经临时停业或错峰运营，因为一线员工的安全不能冒险。其他条件允许的区域，派送仍在尽力维持。

该负责人坦言，目前中东地区多国实施领空限制、关键航道受阻，大型航司和船东都在绕飞、改道。发往中东的跨境干线运力紧张、周期拉长，这是全行业都要面对的难题。”

不过，该负责人也向记者透露，几年前，他们开始在沙特、阿联酋自建转运中心和末端派送网络。如今，当外部运力受阻时，这套本地网络成了最坚实的“缓冲带”。“跨境包裹进不来，我们就集中精力派送已经抵达仓网的存量包裹，以及当地同城件。”他说，“在确保一线快递员安全的前提下，本地团队正在尽最大努力维持运转。”

让他感触最深的是团队的状态。“当地的交通管制和航班恢复情况每天都在变，我们的客服和业务团队就保持高频运转，第一时间把真实状态同步给商家。”他说，“这种时候，透明的沟通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要和客户一起扛过去。”

中企出海中东迎大考，专家：需警惕三大风险

迪拜，这座曾经吸引无数中国企业驻足的城市，如今正经历着暴风雨的洗礼。近年来，美团、新石器、九识、货拉拉等企业相继将业务拓展至此，与更早扎根的中资力量共同织就了一张密集的出海网络。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起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后，阿联酋成为第一批遭到伊朗导弹袭击的海湾国家。这片曾经被认为是中东“火药桶”最后的一片“净土”，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战争的阴云。

嘉世咨询合伙人李应涛此前向记者表示，阿联酋一度为中国成熟的产能、技术与运营经验提供了理想的输出窗口；其政策支持、独特测试环境及中立开放的经贸地位，使其兼具“天然试验场”与“区域避风港”的双重角色；此外，其国际化的“品牌橱窗”效应，能有效助力中国企业塑造全球形象。

如今，当安全不能保证，一切都成为了空谈。李应涛在3月5日向每经记者分析，在当下的中东局势，出海阿联酋等国家的中国企业主要面临三大风险。第一个是物流断链。霍尔木兹海峡如果关闭，港口停运，海运瘫痪，空运大面积取消，货物积压、时效失控、成本失控，这是最直接的反应。第二个是运营停摆。依赖线下场景的业务，比如外卖、自动驾驶，可能被迫暂停。B2B（商家对商家）贸易可能面临客户失联、订单取消、尾款难收等挑战。

“还有企业的资金承压。部分国家货币贬值，比如在伊拉克、伊朗，客户支付能力骤降，坏账风险提升。这是最隐性的冲击，但杀伤力同样巨大。”李应涛向记者分析。

在这三大风险下，出海中东的中国企业处境也会面临明显的分化：一类是重仓中东、供应链单一的企业，可能面临生死考验；另一类是韧性较强的企业，比如提前本地备货，或者业务布局多元化、兼顾欧美市场的，影响相对可控，有缓冲空间。

基于此，他为企业提出了三个层级的应对建议：第一个层级，安全优先，确保人员安全是底线，要与本地员工共同承担风险；第二个层级，重构供应链以提升弹性，开辟备用物流通道，虽然成本高，但能为业务守住生命线，同时重新评估地缘政治风险，将其纳入长期投资决策的核心；第三个层级，策略转稳健，布局多元化。避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短期灵活观望，长期仍看好中东转型发展的需求，为局势缓和后的复苏积蓄力量。

硝烟之下，归途与坚守构成了在中东的中国人们当下的双重叙事。游客们正以百倍的努力和曲折的路线，奔赴家的方向；企业和长期在此奋斗的华人们，则在风浪中努力稳住船舵，静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天。无论选择离开还是留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这片土地上关于勇气与韧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