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一书,给广大读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特别是这位末代皇帝的婚姻悲剧,曾经引起许多人的关注和同情。然而也正是这悲剧教训了溥仪,使他有可能树立起选择爱人的新的标准,而我们的相识和结合也才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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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让我先从自己谈起吧!
我是北京市朝阳区关厢医院的护士,杭州人,和溥仪相识那年三十七岁。
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十分凄惨的日子里度过的。我八岁时母亲就去世了,在上海中国银行当职员的父亲无法照料我,就把我从杭州老家带到上海就学。但继母很厉害,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十四岁时,我唯一的亲人﹣﹣爸爸又不幸病逝了,真是泪出两行,祸不单行啊!从此,我就象童话里的灰姑娘一样,去扮演一个受气包的角色。到了十七岁,继母见我已出落成人,竟狠毒地要把我卖给阔老作妾。我再也不堪忍受继母的虐待了,于是从上海逃到北京,投奔一位寡居着的远房表姐。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无处栖身而寄人篱下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何况我那靠洗衣服维持生计的表姐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呢!后来她带着孩子回南方了。我仍是挣扎着,在曲折的人生之路上,艰难地熬过了许多个年头……。后来,我冲破层层阻碍,终于得到了进入毓文学校补习文化的机会。我当时的心情甭提有多高兴了!不久,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参加了护理班的学习,结业后分配了工作。于是,我取得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了解了我的身世,有些读者也许会感到困惑不解:论文化,我只有高小程度;论职务,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论待遇,我不过每月挣那么五十几元钱的低标准工资。但溥仪为什么偏偏能够爱上我?而且,爱得那样诚挚,那样深沉
是不是除我以外,溥仪再没有遇到过别的女同志?没有遇到比我条件更好的女人?事实并非如此。
溥仪特赦后,亲属、同事以及领导都关心他的婚姻问题,希望他能尽快地建立一个美满家庭。为此,先后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朋友,但他总是感到不中意。处理婚姻问题时,溥仪常常要想到一九六一年毛主席请他吃饭时,向他提出的慎重原则。他常对别人说:"主席告诉我要慎重,找不到理想的对象我就不结婚了。"问他理想的是什么样,他也说不清楚,但是对于不理想的,他很快就表示出自己鲜明的态度。
一九六0年,溥仪遇见一位满头珠翠耀眼,身着绣花旗袍,真可谓"门当户对"的满族姑娘。
那是溥仪特赦回京不久的事儿。婉容有位姨娘听说溥仪回来了,特别高兴,立即请他到家里吃饭。这位老太太的烹调技术很高,做的菜很有味道。
溥仪这个人并不象人们所想象的那样,似乎总是带有一种皇帝应有的威严的神情。其实,他也是嘻嘻哈哈地,挺好开玩笑。吃饭中间,他谈笑风生,显得十分活跃。
老太太跟前还有个女儿,那一年将近五十岁了,因为从小生活在贵族家庭,娇生惯养,总是带着一身阔小姐的作风。虽然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愿意参加社会工作,说话、走路也是忸怩作态的。高不成,低不就,始终未婚,成了老姑娘。
吃饭那天,溥仪和"老姑娘"开了几句玩笑,谁知她竟动了心,以为溥仪对她有意思呢!事后,她就托付一位亲戚给溥仪捎话,表示愿意和他交个朋友。她没有想到的是,竟被溥仪一口回绝了。
可是,这位老姑娘还是钟情于溥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缠着他不放。当她听说溥仪认识了一位护士以后,又哭又闹了好一场呢!溥仪和我结婚那天,听说她哭得可伤心了。
然而,她并未因此而打消自己的念头。我因患子宫瘤而施行摘除手术的时候,她以为是癌症,竟幸灾乐祸地等待"续弦"了。溥仪知道这件事后很气愤地说:"她这是白高兴,什么时候我也不能要她!"
溥仪有病住院期间,"老姑娘"总是老早就去等取探病牌。按规定,每个探病日的下午只允许会见两人,她却一下子把两个牌全拿走,害得别人没有办法再来探望。
一九六五年六月,溥仪在协和医院作了左肾切除手术。住院期间,"老姑娘"也常来探病。溥仪在六月十四日的日记中记载了她来探病的情况:
下午二时,正午睡,无味纠缠的 xx X 直入欲见。姚护士随来,告以正睡午觉。彼也不顾,用手推门。姚护士先入,见我睡,方欲退。我不知谁来,问:谁呀?这样,彼乘入。问询病况如何?告以医嘱静养,不让多见人。因此,以后不必来。彼又谓其母惦念,欲来看。我仍告以如前文。彼坐不走,我乃告:你可休息,我还要歇息呢!彼才走。殊为麻烦扰人。
从日记中可以明显看出溥仪的厌烦情绪。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间,溥仪又住院了。有一次,"老姑娘"来探病,在病房遇见了我,我请她吃糖,谁知她竟理也不理。溥仪很生气,事后对别人说:"她对我的爱人太没有礼貌了,她吃什么醋呀!"还让亲戚转告那位"老姑娘",以后就不要再来了。这件事,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溥仪日记中有一段记载:
下午,贤来看。大格格(指婉容的姨娘)之女亦来,坐于客厅。贤问话而其不理。我即通知传护士长,告以医生不让见,须静养,才去。
还有一次,溥仪从昏睡状态刚刚醒转,一眼看见"老姑娘"坐在床边,立刻发了火,大声说让她出去。恰巧嵯峨浩(溥杰夫人,出身日本华族,是嗟峨实胜侯爵的长女)这时进屋,误以为溥仪是向她发火。等弄明白以后,浩子对别人说:"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有一次,我和溥仪说笑话时谈到"老姑娘":
"溥仪!你怎么总是看不上她?她家几代都是清朝大官,又有钱,又是旗人,你们不正是'门当户对'吗?"
"她所中意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个皇帝溥仪。今天的溥仪配不上象她那样高贵的女人。"
溥仪这句话言简意赅地道出了他们无法结合的症结。在这里,溥仪选择爱人的新标准,不正是反映了他的个人爱好和向往已经发生了极其深刻的变化吗?
一九六一年,溥仪又碰上一位念念不忘"皇恩"的小姐。
一天,七叔载涛在政协食堂请客,只有四人参加:溥仪、载涛夫妇以及他们的干女儿,也就是那位念念不忘皇恩的小姐。
从表面看上去,"小姐"很年轻,又打扮得花枝招展:头顶上有珠宝,脖子上戴项链,脸上还涂着一层厚厚的香粉。说话纤声细气,行动百态千姿。
饭后,载涛叔叔邀请大家到三楼舞厅。他们坐定后,"小姐"便热情地邀请溥仪下场,溥仪本不大会跳,却又不好拒绝。虽然溥仪只是很笨拙地跟了几圈,舞场上的"小姐"却十分得意。
休息的时候她又请溥仪写字,溥仪觉得累,没有满足她的要求,她略有失望之感。
当时,溥仪住在崇内旅馆,"小姐"就经常到旅馆找溥仪。她会唱昆曲,唱起来很动听,有时就给溥仪唱一段。她还主动要教溥仪学唱,但溥仪学了几句就不愿再学了。她知道溥仪爱遛街、逛公园,就经常提议要陪他到处走走。
接触一段时间后,"小姐"早已失去等待溥仪开口的耐性,大大方方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愿。
原来,"小姐"如痴狂地追求溥仪,也是有一段历史因由的,说来话长。她爷爷本来是个农村孩子,因光绪年间家乡受灾,便随着难民逃到京城。一天,正碰上醇贤亲王的轿子,差人在轿前鸣锣开道,行人纷纷退避,但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竟在荒乱之中落在道上,手足无措。差人正欲鞭笞,醇贤亲王掀开轿帘看见孩子相貌英俊,就吩咐把他带进王府。经查看,这孩子确是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就留下伺候王爷,以后又让他给儿子当伴读,学业甚佳。后来他受到提拔作了官,自己又购置并经营煤矿,逐渐发了大财。总之,"小姐"的先人正是靠"皇恩"起家的。
虽然"小姐"念念不忘"皇恩浩荡",可是,这对于一不言恩,二不图报的溥仪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溥仪根据自己选择爱人的新标准,觉得"小姐"尚不理想,就决定对她采取回避态度。因为她常往旅馆打电话进行约会,溥仪就告诉服务员说:"如果电话里是女人的声音,就说我不在。"有一次,"小姐"的父亲来京,邀请溥仪到莫斯科餐厅吃饭。服务员在电话里搪塞了她,但她不肯轻信,竟领着父亲到旅馆来了。一进屋,正碰上溥仪下楼要走,她说明了来意,再三恳请,可还是遭到了溥仪的拒绝。
溥仪为什么没有相中漂亮的年轻小姐呢?后来他和我谈过这件事,他说:"我喜欢朴朴实实的人,但她给我的印象是轻浮有余,稳重不足,恐怕很难和我生活到一块儿呢!她也不可能真心爱我的。"
政协领导同志也都关怀溥仪的婚事,我可以讲两件很突出的事例。一件是:一九六一年,有位文史资料专员曾给溥仪介绍了一个对象,三十多岁光景,长得很漂亮,常到政协跳舞,很会跳。最初,给溥仪的印象很不错,接触了两、三次以后,被一位政协领导发现了,第二天就找溥仪,问他是怎么认识的?并严肃地告诉他:组织上了解这个女人,作风很坏,今后不要和她来往了。溥仪听从了领导的劝诫,再也不理她了。我们结婚后,那个女人还曾指着我,很不服气地向旁人说:"我哪个地方比不上她呢!"还有一件是:统战部金城副部特意为溥仪准备了一桌酒饭。同桌就餐的还有上海的一位女政协委员。饭后,副部长颇寓深意地提议说:你们俩随便去走走吧!大概是两人都各有自己的想法吧!反正谁都没有动弹,这件事也就搁下了。不久,政协又有人给溥仪介绍了一个对象,见面后溥仪就表示不同意。为此,政协吴群敢主任还曾劝他说:"这位女同志能讲几种外语,对你的工作是很有帮助的。"溥仪反复考虑的结果,觉得还是不够合适。组织上固然关怀着他,但抉择的自由还是在他自己手里。
有位爱开玩笑的同事看溥仪挑来选去的总不能决定,就笑着向他说:"老溥!可不能象过去在宫中选妃时那样选法了!"溥仪也笑着回答说:"不会一样的,因为标准不同了。"
难道是溥仪选择爱人的标准太高吗?当然,这里并不存在什么标准高低的问题,透过溥仪处理婚姻问题的种种现象,我们能看到的是,他的志向和兴趣,他的理智和感情变了。当溥仪建立家庭的时候,他不希求贵族的府邸,也不迷恋西方的别墅,更不向往用金钱和地位在沙滩上筑起的楼阁。他的愿望无非是找一个象我这样的平民之女,建立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式双职工家庭,这正是我们得以相识并结合的缘起。
从友谊到爱情
关于我与溥仪的相识曾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人把这件事讲得很神秘,其实是平常又平常。
一九六二年一月间,由于文史资料专员周振强(原国民党将领,曾任蒋介石的卫士队队长,后任金华师管区司令。现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政协委员)和人民出版社编辑沙曾熙的热心撮合,我和溥仪相识了。
我很早就和老沙熟识,他又和溥仪的同事周振强是同乡。有一次,周跟老沙提到要给溥仪介绍对象,老沙立刻想到我。他们两人一商量觉得还合适,老周就向老沙要了一张我的照片,送给溥仪看,溥仪立刻同意见面。老周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沙,其实,老沙在这之前尚未和我提过呢!他给溥仪看过的那张照片也是他原存的。
一九六二年农历正月初六那天,老沙见到了我。他开门见山地说道:"给你介绍个朋友,是政协的。"
"谁呢?"我问。
"宣统皇帝。"老沙故意说出这个尽人皆知的名字,并注视着我的脸色。
"不行不行,我害怕。"听说是皇帝,我吓了一大跳。"你怕什么?你了解他吗?"
"我看戏里的皇帝都是够坏的,还是算了罢!"戏台上的"皇帝"从孩提时代起就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一个个无不是威风凛凛、神气十足、残暴成性。我不能和皇帝交朋友。
"人家经过了改造嘛!据我所知,他的条件还很高呢!"
"那我更不去了。"
"我已经和人家约定了,还是看看对。"老沙一边商量我,一边开着玩笑说:"我也没见过末代皇帝,这回'沾你的光'也让我开开眼界。"
我想:老沙代我约定见面也是关心我,不拿我当外人看待,我不该拒绝他。再说,去也好嘛,看看皇帝长得什么样儿。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当我和老沙应邀来到文化俱乐部的时候,老周和溥仪正在院内等着哪!老周向我乐部的时候,老周和溥仪正在院内等着哪!老周向我们介绍说:"这是溥仪先生。"他立刻热情地和我们握了手,并把我们让进会客室闲聊。煮好了牛奶和咖啡,他开始详细地向我询问工作、单位、年龄等情况,问我在医院的哪一科,病人多不多,工作累不累,等等。问得很仔细。当时我正在业余卫生学校学习,手里拿着医学教科书。他看到了,高兴地询问我的学习情况,并说:"我对医学很有兴趣,改造期间学过中医,看过不少医学书籍,也曾帮助管理所的医务室做过护理工作,量血压、注射等简单的操作都可以。我当时曾想过:真能学会了治病,改造结束后也许可以当个大夫呢!"
我问到他的生活情况时,他说:"我现在只靠每月一百元工资生活,有时不太够用,由国家照顾。"
他又问我的情况,我讲了父母早逝的经历,他非常同情,说:"真苦啊!"又问我父亲生前做什么工作?我告诉他,是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
他还和老沙聊了一会儿,问他做什么工作?老沙说是搞编辑工作的。又问他的电话号码,并记在自己的小本上。那个时候他还不好意思留我的电话。
老实说,溥仪给我的最初印象是很不坏的,诚实、朴素、和气、热情,一点儿也不象演戏里的皇帝那样。
结婚以后,溥仪也向我讲过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印象。他对我说:"你穿戴朴素,人品老实。经历很苦,让人同情。又是搞医务工作的,和我兴趣一致,我喜欢。当时我还想到:如果我们真能结合,就象那数以万计的北京市民一样,建立起一个双职工的家庭,谁也不过寄生生活,那该多么令人羡慕啊!"
我们第一次会面谈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黑才分手。
第二次会面是在一个星期六,溥仪给老沙打电话,邀请我们去政协跳舞。我们应邀去了。
还没走到政协门口,就见他在门外老远的地方迎接我们,非常热情地打招呼。他先把我们让进会客室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我们就一起上三楼舞厅去了。
到了舞厅先坐在一旁喝水,乐队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友谊舞的曲子。一会儿,老沙和别人下场去跳了,这里只剩下溥仪和我。
正当音乐又起的时候,溥仪站起来,象个普通的舞者邀伴那样,很客气地对我说:"李同志,咱们跳一次吧!"接着又说:"我不会跳,向你学一学,也许会把你的鞋踩脏的。"我说:"我也不会跳。"下场以后,我发现他的确是不大会跳,有点儿笨手笨脚。跳慢三步的时候他还凑和跟着转,到快三步就连拍子也跟不上了。
跳舞中间,溥仪轻声对我说:"以后,我们就不要总麻烦介绍人了,我可以直接给你打电话。"他又问我们医院的电话号码,我告诉了他,但又悄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你的'名气'那么大,让人家都知道了,我多不好说呀?"他笑笑说:"我不说是溥仪,如果医院的同志要问我姓什么,我就说姓周。"打这以后,我们医院就越来越频繁地接到"周同志"找我的电话,大家都以为我正和姓周的人搞对象呢!
舞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我们走出政协大门,溥仪又在路灯下面送我们走向汽车站。那天,天气格外寒冷,地上是一层很厚很滑的冰雪,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车站。车已来到,溥仪还再三嘱咐我们:"上车要当心噢!踏板很滑,可别摔倒了。"我心中暗想:这位皇帝还真挺关心人呢!
路上,老沙问我有什么感想?我故意说:"既然你和老周都这么关心我,我只好'处处'再说啦!"
"作为一个老朋友,介绍、见面,我都替你决定了。但是处不处,成不成?我可不敢越俎代庖噢!"老沙满有把握地"叫"了我"一号"。
"人还不错,挺会关心人的。"我说了老实话。
"我早说人家经过了改造嘛!不是'宣统'也不是'康德'喽!干嘛还用老眼光看人?"说这话时,老沙俨然象个胜利者,"不过,我也没想到,中国的末代皇帝原来这么平易近人!"
第三次会面是溥仪直接打电话来,邀我到政协礼堂看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他说已经留好了座位。堂看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他说已经留好了座位。
电影开演后,溥仪聚精会神地看,影片情节深深地吸引了他。当他看到男主人公张忠良抛弃了遭苦受难,敬婆婆、养幼子的结发妻,不肯相认,迫其投江,而和"高贵"的小姐鬼混偷生的场面时,气愤地在座席下跺脚,连连说:"太可气了!太可气了!"还说:"这个男人真没良心,逼着那么好的妻子去跳江!"我渐渐看出,新生的溥仪,心眼不坏呀!
散场后,溥仪一直把我送到白塔寺车站,问我冷不冷?还要亲自送我回关厢医院,我一定不让他再送,他等我上车后才回去了。
一个新的星期六,溥仪在电话中第四次邀我晚八点到政协礼堂门前见面。那天,车上人多,特拥挤。我等了几趟车才勉强坐上,而车速又慢,结果没能按约定时间到达。
我在政协礼堂门前找不到他,又转到办公楼后面,见他宿舍也关着灯。我想,还是回到政协礼堂门前等等他吧。当我快走到大门的时候,正遇上他从汽车站方向走回来。他一看见我高兴极了,就象铁屑碰到磁石一样,一下子把我抱住。礼堂门前人来人往的,大家看这场面发笑,我也怪不好意思的。他这才好象忽然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一些认识他的人过来打趣说:"你这个老头儿咋这么高兴啊!"他紧忙解释道:"我到处找得好苦,上车站又没接着,竟在这里碰上了,哪能不高兴呢?"
我小声埋怨他说:"你咋不管不顾的?也该分分时间、场合。"
他毫不示弱地回答说:"你不遵守约定的时间,我这是对你的惩﹣﹣罚呀!"
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他们在政协礼堂看京剧《贵妃醉酒》。他很喜欢京剧这种传统的民族艺术,也能听出各种唱腔的味道。他边看边给我解释,发表他的感想和评价。因为我经常和他一起看京剧,逐渐也懂得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说觉得累,让我和他一块儿到宿舍坐一会儿,聊一聊。我去了。
溥仪的宿舍是位于政协大院内的一所平房,里间是卧室,约有二十平方米,摆着一个写字台、一对儿单人沙发和一张沙发床,还有圆桌和几把椅子,靠床一侧还有道门连着卫生间。外间是客厅,看上去比卧室还要大些,有办公桌、书架和半圆形的沙发茶几。
溥仪曾告诉过我宿舍的位置,但进入屋内这还是头一次。他让我在外间沙发上坐下,又拿出一大堆东西来让我吃。看我并不伸手,他又拿桔子和糖果往我手中放。
他对我说,经过几次接触产生了良好的印象,觉得有点儿离不开我了似的。又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朋友?我表示愿意继续相处,以达到互相了解。他还问我现在对他有什么意见?我说,希望在相处过程中开展批评,互相帮助。他笑了。
我们又到礼堂去接着看戏,直到散场,他才向我介绍了坐在后两排的五妹夫万嘉熙。他俩突然提出第二天﹣﹣星期日,要到我家看看,这显然是他们预先就商量好的。我说:"那就到医院吧!"他们不同意,非要到我家里看看不可。因为我当时也在考虑,不知这件事是否能成,所以还不想让他们到家。但他们坚持要去,我也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大约九点钟左右,溥仪和老万按照"朝外吉市口某条某号"的地址真的找到我家来了。我家只有一间很小的房子,三个人坐在屋里就显得满满腾腾了。后来他们提起当时的印象说:"地方不大,但很干净,东西不多却井井有条,因此,我俩都挺满意。"我想:堂堂宣统皇帝居然到一个极普通的平民之家来作客了,也真怪有意思的。
我们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老万就借口有事告辞先退了。留下溥仪一个人坐在我家里一个劲儿地抽烟。
"今天在你家里,我想好好和你谈一谈。我觉得有好些话非和你说说不可。"谈话就这样由溥仪先开了头。
"也好!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说。
"你知道,我是个改造过来的旧人员,满身是罪。特别是跟日本人走了十几年,更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
"我觉得你还改造得不错,政治觉悟挺高的。我的看法也许不正确:我认为历史是很复杂的,我们主要应该向前看。"
"我赞成你这个看法。后半生,我一定多给人民做些事情。"
"我们都应该多做工作。"
我的话使他解除了一个顾虑,他立刻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并把话题转到一个新的方面。
"由于我在改造中体会到党的政策的温暖,又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把从宫中带出的经过一再精选而保存下来的白金、黄金、钻石、珍珠之类首饰、珍宝共四百六十八件全部献给了国家。现在,我完全靠工资生活,别无长物。"
"我和你相处,并不因为你曾当过皇帝,如果你还象皇帝那样坏,纵然你有千千万万件珠宝我也不希罕。只要人好,再穷我也愿意。"
溥仪所说并不是要试探我的心,而是真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只有每月一百元的工资收入,直到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他在三届四次政协会议上被特邀为全国政协委员,工资才升到每月二百元。因此,我们婚后的生活也并不是很奢侈的,溥仪也反对那样的生活。我们在一起的五年多时间里,他连衣服也没给我添几件,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悔,因为他给了我幸福,给了我爱情,给了我无比珍贵的精神安慰,而这些正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我的年龄大,我们之间有差距,不知道这一点对你有没有影响?"很明显,这是溥仪早有准备要提出的又一个新问题。
我想和他开个玩笑,看他有什么反映,就轻轻说了一句:"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看他的脸上立刻显出了有点儿异样的神情,"不过,只要精神状态好,是可以让人年轻的。"
他立刻高兴起来,说:"你看我的精神状态如何?特别是……和你认识以后,我真是从心里往外高兴啊!"那天,我们谈呀谈了很长时间,谈得那么开心。
他终于应该回去了,我送他走出家门,又和他开了个玩笑。我说:"皇帝不该到一个平民家来哟!"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从前这绝对不可能,但经过了改造,我和你一样,是一个普通公民了。"
这次会面以后,我们的恋爱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如果说爱情之树在此之前已经萌发,那么在此之后这树便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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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贤(1924年9月—1997年6月),又名李茹,汉族,浙江杭州人,是清朝最后一位皇帝宣统帝爱新觉罗·溥仪的第五任、也是最后一任妻子。李淑贤父母亲早逝,17岁时被继母卖给江南一个阔老作妾。随后,只身逃到北京,投奔北京一个远房表姐。靠给别人洗衣服维持生活。后来,表姐家的生活愈艰难了,便离开表姐去独自谋生。解放以后,进入了毓文学校补习文化,又参加了护理班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北京朝阳区关厢医院当护士。1962年4月30日,劳动节前夕,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怀下,李淑贤与溥仪结婚了。婚后,溥仪很照顾李淑贤,李淑贤在生活上照顾溥仪,两人感情很好。溥仪和李淑贤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5年。1967年10月17日,溥仪患病逝世。溥仪逝世整整30年后,1997年6月9日,李淑贤在北京逝世,享年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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