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当代摄影艺术中的女性、家庭和战争

麒璁

如果要用一位艺术家作为切口来理解当代伊朗女性艺术，莎迪·伽迪里安（Shadi Ghadirian，شادی قادریان，1974– ）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她早年曾在德黑兰摄影博物馆（Aks Khaneh-ye Shahr）工作，长期接触卡扎尔王朝（Qajar dynasty，1789–1925）时期的老照片，这也影响了她后来的创作。

伽迪里安最著名的《卡扎尔》系列（Qajar，1998–99）看上去像二十世纪初的伊朗肖像摄影。画面背景以及人物样貌，都借鉴了卡扎尔王朝晚期的老照片，但人物手中却出现了可乐罐、收音机、报纸等现代物品。通过让传统与现代出现在同一画面中，艺术家展现了当代伊朗社会复杂的文化结构。观者看到的不是一群被封存在历史中的古人，而是一群仍然活在当下、直面镜头，目光沉静而清醒的新女性。

在《日复一日》系列（Like Everyday，2000）中，伽迪里安将视线转向家庭内部。画面中的女性被布料包裹，面部却被熨斗、扫帚、菜刀、茶杯等代替，其灵感来自艺术家婚后收到的大量家居用品。这一作品的意义并不局限于伊朗语境，也不仅关乎头巾（hijab）或遮蔽本身——它触及的是更为普遍的问题：女性在婚姻和家庭关系中被赋予了怎样的角色，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家务中被异化为工具，甚至逐渐失去自己的身份。正因如此，这组作品既有伊朗社会的具体背景，又能够引发跨文化的共鸣。

2008年前后，伽迪里安的作品呈现了一种暴力美学，探讨伊朗女性空间中的战争阴影。《Nil, Nil》（Nil, Nil，2008）中，军需用品突兀地出现在丝巾、果盘、高跟鞋、菜谱等带有女性符号的室内陈设之间。《白色方块》（White Square，2008）则以更冷静的方式呈现了这些军需用品，并为其系上了红丝带，展现了暴力与脆弱、战争与优美之间的张力。艺术家关注的并不是前线战事本身，而是战争创伤如何渗入家庭内部，如何在等待、恐惧与记忆中持续存在。

伽迪里安的作品提醒我们，女性形象从不孤立，而是同时牵连着历史传统、家庭制度、战争创伤，以及外部世界对她们的想象。她的摄影既没有把伊朗女性塑造成被动等待拯救的受害者，也没有把她们神化为超然的反抗符号。她所做的，是在平静的画面中，让观者重新思考女性在当代伊朗社会中所处的位置。这种克制而自觉的精神，正是其作品的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