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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风把周明轩最后一句话,模模糊糊地送到了姚英的耳边,什么霄……听起来,有点像丈夫那天清晨在梦里呼喊的名字。
1
姚英是个执行力很强的女人。这一点,既表现在她对丈夫的跟踪上,还表现在数年之后她决心干的一件大事上。
自打那个模模糊糊的“霄”字,被湘西冬日的寒风,刮进了她的耳朵,她就把注意力,从周明轩转到了站在丈夫身边、那个留着短发的女人身上。
几日后,姚英抽了个空,脚步匆忙地穿过街巷,穿过风雨桥,去了趟新安坪。
回来时,她像丈夫一样,盯着某个桥墩子发了一阵呆。她没想到,答案得来得竟这般容易。更没想到,老天爷这双手竟会这么磋磨人。隔了二十年的岁月,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竟能在这么个小小的梅塘镇,又遇上了。
姚英已经十拿九稳地确定,这个从山东辗转来到新安坪的黎云霄,就是她丈夫梦里呼唤的那个女人。丈夫这几天反常的行为,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初恋。
姚英越想越生气。好你个周明轩,跟我过了这么些年,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竟然还在梦里念着她。光念着也就算了,你还找到她了,还坐在屋里说说笑笑,你还要跑出来送她……你把我当成啥了!别忘了,你是我姚英的男人!
姚英恨得用拳头捶着桥上的石柱,冰冷梆硬的石头咯得她“唉哟”一声。她恼恨地使劲跺了跺脚,气哼哼地扭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长长的风雨桥时,心底的恼怒被风刮走了大半。一阵浓似一阵的委屈,又袭上心头。很快攒成了一颗一颗的泪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泪痕扒在脸上,冷风一吹,哇凉哇凉的。
姚英抽了抽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她想起丈夫考上大学那年,妈跟她说过的话来。
妈说,你男人这回出息了,往后你也得收收你那个犟脾气。晓得啵?我晓得你稀罕他。可你稀罕他,得按他喜欢的样子稀罕。硬邦邦的,不顶用。绵软些,他才肯往你跟前靠。”
姚英是个丰润的女人,眼泪似乎都比别人多些。想起跟丈夫的往事,眼泪更像串珠的帘子似的,一排排地落下来。她用掌心使劲又揩了一把,步伐也不由慢了些。
她想起老家的小山村,虽然穷,可她从小没受过多少委屈。上头四个哥哥,她是老幺。妈怀上她的时候,就盼着是个闺女。等她呱呱坠地,妈和爸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小棉袄了。
姚英的父亲,当了好些年的村长,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上面还有四个哥哥护着,她虽说只是个农村的黄毛丫头,可打小也是被宠着养大的,性子又野又任性。
女大十八变,黄毛丫头变成俊俏大姑娘时,爸妈打定了主意,要给她物色一个本村的小伙子做女婿。虽然不是上门女婿,但本村本庄住着,谁敢慢待了自家的幺女呢?
可姚英偏偏就看上了,住在村头破茅房里,下放来的那个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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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些年月里,姚英对周明轩的这份“稀罕”,成了照亮周明轩生活的唯一一线光亮。
本来他对自己的人生,已经绝望了。前路漫漫,看不到归处。他上山背石头时,被滚落的石块砸中,险些废了一只脚……那是他生命的至暗时刻。
是姚英逼着她的哥哥们,把他抬去镇医院救治。出院后,又执意把他接回自己家调养。
姚英用她的热烈和任性,以及她所代表的出身和身份,为他提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保护层。它裹住他,给了他容身之地,让他得以喘息,默默舔舐伤口,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他感激她的恩,婉拒过她的情。他告诉过她,他对另一个女子有过承诺,她还在等着他。
说这话时,他的心隐隐刺痛。他和她,真的还有可能吗?他知道,他们早已经沦落天涯杳无音信,且自身难保。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告诉他,要记着姚家的恩,要顺应命运的安排。他终究是顺应了。娶妻生子,生活总算安定了下来。
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啊,忽忽间世道又变回来了。高考的大门一开,无数人的命运再一次迎来巨变。
他守住了对父亲的承诺,他没有心猿意马,他带着妻子孩子还有老母亲,踏上了另一段人生。
可他还是忍不住打听了她的消息。命运再次阴差阳错,偏偏把她又放在了自己身边。
他不敢去见她,他怕毁了一个承诺,再毁掉另一个承诺。直到他看见她,他心里的那块巨石才平稳着落。
他从她的神情里知晓,一切都过去了。而今,终于可以神魂归位,各自安好了。
这场飓风,总算从周明轩和黎云霄的心头,刮过去了。可飓风裹挟来的一场暴雨,却刚刚在姚英的心坎上,伴着电闪雷鸣扑簌簌落下。
那晚,姚英没有准时回家。周明轩做好了晚饭,等了一阵,还没听见她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便盛出一些饭菜熥在锅里,跟儿子先吃了。
“我妈做么个子去咯?”周遥的口音,已经带着点湘西的乡音。
“可能别个找她有事吧,等下就回来了。”周明轩温和地对儿子说,“吃完饭,你快去做功课。”
周遥把浇了菜汁的米饭,扒拉进嘴里。爬起身进了自己的屋,打开书包,掏出作业本,坐了下来。
周明轩把碗碟收进灶台边的水池子,卷起袖子一只只洗刷着。窗前闪过一个身影,被一阵风裹着闪进屋里来。一股浓烈得有些呛人的香味,也迅速盘旋在屋里。
姚英摘下包,挂到钉在墙上的木架上。转过头盯着周明轩,笑容荡漾在整张脸上,问道,“你放下,一会我来洗。你快过来看看,我这样好看吗?”
她抬起手,托了托刚烫好的头发。
周明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嗯,都行。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烫头来了?”
姚英走到镜子前,整理着额前的卷发,说,“现在时兴短发了嘛,我就剪了。不光剪了,我还烫了呢。”
周明轩摘下围裙,笑着,“留了那么久的辫子都剪了,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只要你喜欢,我啥都舍得。”姚英在他肩上靠过来,“唉,你说,你婆娘打扮打扮,不比城里女人差吧?”
周明轩低头看她。
蓬松的卷发堆在脸侧,把她的脸衬得更圆润了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想起当年在村里,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任性。那时候他感激她,也躲过她。
“问你话呢!”姚英推了他一把。
周明轩回过神,笑了笑,“挺好的。”说着便转身往灶台走,“饭菜给你熥锅里了,去洗洗手赶紧吃吧,我给你拿过来。”
姚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挺好的。他说挺好的。可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却分明像在看一件刚刷过漆的家具。
姚英白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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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姚英打定了主意,她得盯紧外面的女人,她得护住自己个的家。她要对周明轩更好,要更贴着他,她可不能傻乎乎地把男人往外推。
要是婆婆回来,那就更好了。姚英暗自琢磨着。
周母原先一直跟着他们夫妻生活,去年冬回了趟老家后,被娘家哥嫂留下小住了一段时日。
人老了,到底念旧。不回老家还好,回去听着家乡话,喝着家乡水,心里难免生出落叶归根的想法。
周家还有间老宅子,周母去重新归置了一番,便又住了一段日子。更萌生出在老家养老的念头来。
姚英跟婆婆的关系,处得不错。偶尔她跟周明轩有些口角,婆婆起码明面上,总站在她这一边。
如果婆婆在,那就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看住周明轩了。那样自己这颗心,也能更安稳些。唉,可惜世事总难如人愿。
1982年的初春,来得很热闹。
去年女排夺冠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尽,厂里的黑板报上还留着“向女排学习”的粉笔字,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准时开播,家家户户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连街上卖豆腐的都不吆喝了。
云霄收到了马明光的信,还有一张中国银行的汇款单。
马明光出国后,国内的工资是全额保留的,由单位直接发到云霄的手里。在国外另发的一笔援外津贴,马明光攒下来一些,寄回了家。
信上马明光说了些非洲的见闻,还说到有同事得了疟疾,幸亏他身体底子好,才安然无恙。寄回来的钱,马明光叮嘱云霄去买一台电视机。
云霄倒是攒了几张工业券,但她不敢买电视。高考日益临近,眼瞅着只剩下几个月了,可小六子还是一幅不催不动弹、心不在焉的架势,要是买上电视机,那这小子岂不更没心思念书了。
这些天,小六子每天都缠着云霄念叨,“我的亲大姐呀,咱就去看一场电影吧!”
这一年的春风,还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却把一场大热的电影,刮到了人们的眼睛里。
县城百货大楼的门前,张贴着《少林寺》的大海报,糊了一层又一层,被雨淋得边角卷起了,依然热度不退。城里的街巷、厂区家属院的甬道上,随时都能见到唱着“少林少林”,比划着拳脚的少年。
小六子的心,早被撩拨得如同河边刚萌芽的杨柳,摇摇摆摆地一个劲往水里探头探脑。
“行,”云霄拍拍书桌上的卷子,“你把这三张认认真真做完,我们就去看电影。不许耍滑头,听见了没有?”
小六子一蹦三尺高,“得令!”便摊开卷子,又催着云霄早去买票。
紧跟着的一个周末午后,云霄牵着马晓丹的手,小六子把马晓峥驮在背上,一家人出了家属院,直奔电影院而去。
走上风雨桥时,江面上起了一团一团的回笼雾。从江心氤氲着升起来,分不清是水在蒸腾还是云在坠落。把对岸的山、近处的柳,泊在岸边的木船,全都揉进一片白茫茫里。
船工的橹声从雾里透出来,咿咿呀呀的。伴着乌黑的船影从白幕里洇出,像一出古老的戏,慵懒地预备着开场。
走到江心时,雾被风刮散了许多。远处的小岛,拉开帷幕般的,隐隐显出来。
一岛的桃花和梨花,全都绽开了。
粉的白的,一树一树挤在一起。太阳拨云散雾斜斜地照过去,真恍若照进一方遗世的梦境。花影在江面上摇曳,被碧绿的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
马晓丹停住脚,靠在桥栏杆上,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远处岛上的簇簇花树出神。云霄摸摸她硬茬茬的黑发,默默感叹女儿身上,似乎有一种对美的天然感知力。
再过几天,桃花就要落了。她想着,该带孩子们去郊游一次了。
镇上唯一的电影院,早已人头攒动。幸亏小六子催着云霄早买好了票,不然排队等,只怕也要等到三天之后了。
云霄攥紧马晓丹的手,招呼着小六子和马晓峥,挤进了电影院的大厅。隔开三两步远的人群里,一个烫着蓬松卷发,穿着大红上衣的女人,回头时,突然望住了她。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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