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15号晚上,北京东城区“长安会所”三楼最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桌上摆着茅台、五粮液,还有几瓶洋酒。十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站在墙边,随时准备添酒上菜。
加代坐在主位左手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抿着。
“韩总,你这事儿啊,薛行长既然答应了,那就没问题。”
加代说着,朝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那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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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薛贵,京城某银行支行行长。
“薛行长,我敬您一杯!”
坐在加代旁边的韩鹏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腰弯得很低。
韩鹏是深圳搞房地产的,四十来岁,在深圳也算个人物,可到了京城,姿态就放得很低。
他这次来北京,是想通过薛贵贷一笔款子,八千万。
项目在珠海,前期已经投进去不少钱,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哆嗦。
薛贵摆了摆手,没端杯子。
“韩总啊,坐,坐下说。”
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京腔官调。
“你这项目,我看过材料了,前景不错。不过呢……”
薛贵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旁边立刻有人给他点上。
“现在上头政策紧,银行贷款审批比以前严。八千万不是个小数目,得慢慢来。”
韩鹏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堆着笑。
“是是是,薛行长说得对。不过这项目真的急,您看能不能……”
“哎,爸,说这些干嘛呀?”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坐在薛贵右手边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红酒杯。
他就是薛贵的独子,薛小斌。
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的金表晃眼。
“韩总从深圳大老远跑来,咱们先喝酒,正事儿慢慢谈嘛。”
薛小斌说着,眼睛却不在韩鹏身上。
他盯着韩鹏身边那个女人。
女人叫林晓雯,是韩鹏公司的财务总监,三十出头,长得挺漂亮,穿着一身职业装,但身材曲线藏不住。
她是跟韩鹏一起来北京的,负责对接财务方面的材料。
“林小姐是吧?”
薛小斌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
“在深圳做什么工作的?”
林晓雯礼貌地笑了笑。
“薛少,我是韩总公司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啊,厉害。”
薛小斌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那肯定很会算账了?一会儿吃完饭,咱俩单独聊聊,我最近也想投资点项目,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话说得露骨。
包厢里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韩鹏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林晓雯低下头,没接话。
加代放下茶杯,开口了。
“薛少,林总监这次主要是来送材料的,明天还得赶早去行里办手续。要不这样,等韩总这事儿办妥了,我让林总监在深圳好好招待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别打主意。
薛小斌脸色一沉。
他看了看加代,嘴角撇了撇。
“加代是吧?我听我爸提过你,深圳那边挺有名的?”
“混口饭吃。”加代笑了笑。
“混饭吃混到北京来了?”
薛小斌语气带着讥讽。
“听说你在深圳挺能折腾,怎么着,现在手伸到京城来了?”
“小斌!”
薛贵呵斥了一声,但语气不重。
“怎么跟加代说话呢?人家在深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头脸?”
薛小斌嗤笑一声。
“爸,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不就是个外地混江湖的吗?在深圳那地方能混出来,到了北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话您以前常跟我说啊。”
包厢里安静了。
服务员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韩鹏额头冒出细汗。
林晓雯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巾。
加代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三分。
江林坐在加代另一边,手已经放到了桌子下面。
马三站在包厢门口,身体绷紧了。
“薛少说得对。”
加代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北京是天子脚下,规矩大。我加代就是个外地来的,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薛行长和薛少多包涵。”
他说着,端起茶杯。
“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薛贵这才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薛小斌却动都没动,眼睛还是盯着林晓雯。
“林小姐,你这裙子挺好看啊,什么牌子的?”
他居然站起来,走到林晓雯身边,伸手想去摸她的袖子。
林晓雯往后缩了缩。
韩鹏赶紧站起来拦。
“薛少,薛少,咱们喝酒,我陪您喝……”
“你算老几?”
薛小斌一把推开韩鹏。
韩鹏没站稳,差点摔倒。
加代站起来了。
“薛少。”
他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韩总是我朋友,林总监也是我朋友带来的。给个面子,行吗?”
薛小斌转过身,看着加代。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给你面子?”
薛小斌笑了,笑得很夸张。
“加代,你是不是在深圳被人捧惯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在京城,我薛小斌需要给你面子?”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加代的脸。
“我告诉你,今天这饭,是我爸赏脸才来的。你要识相,就老老实实坐着。不识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信不信?”
“小斌!够了!”
薛贵这次声音严厉了些。
但加代听出来了,那只是做做样子。
薛贵心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爸,我说错了吗?”
薛小斌转过身。
“一个外地混子,跑到北京来装大哥?您看看他带的这些人……”
他指了指江林和马三。
“一个个跟打手似的,吓唬谁呢?在北京,咱们用得着怕这个?”
薛贵叹了口气,看向加代。
“加代啊,你别往心里去。小斌年轻,说话冲。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
“韩总这个贷款,确实有点难办。这样吧,我再研究研究,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这是下逐客令了。
韩鹏脸色煞白。
八千万贷款,泡汤了。
项目也得黄。
“薛行长……”
“行了。”
薛贵摆摆手,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
薛小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晓雯一眼,眼神像刀子。
“林小姐,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笑着走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
韩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完了……全完了……”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代哥,还能有什么办法?”
韩鹏抬起头,眼睛红了。
“薛贵明显就是不想贷。那个薛小斌……C他妈的,什么东西!”
林晓雯坐在旁边,小声抽泣。
“韩总,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加代递了张纸巾给她。
“这事儿怪我。我没想到薛小斌这么嚣张。”
江林走过来,低声说:“哥,要不要我找人……”
“别乱来。”
加代摇摇头。
“这是北京,不是深圳。薛贵是银行行长,人脉广。咱们先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马三憋不住了,“那小子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我说忍,就忍。”
加代声音冷了下来。
马三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出会所,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长安街灯火通明。
韩鹏把林晓雯送回酒店,自己又出来找加代。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加代在十八楼有个长包房。
“代哥,我真没办法了。”
韩鹏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项目前期我投了五千多万,大部分是借的。这贷款要是批不下来,我得跳楼。”
加代点了根烟,没说话。
江林在一旁开口:“韩哥,要不找找其他银行?”
“来不及了。”
韩鹏摇头。
“下个月十五号,工程款就得结。我找过其他行,要么额度不够,要么审批流程太长。薛贵这儿是唯一希望,他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你?”
加代抬头。
“什么时候答应的?”
“三个月前,他来深圳考察,我招待过他。当时他说得特别好,说这个项目他一定支持。我还送了他……”
韩鹏说到一半,停住了。
“送了什么?”加代问。
“一块表,百达翡丽,四十多万。”韩鹏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五十万现金。”
加代笑了。
笑容很冷。
“收了东西不办事儿?”
“现在看,是的。”
韩鹏苦笑。
“代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是你傻,是他贪。”
加代掐灭烟头。
“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再想想办法。”
“代哥,你千万别硬来。”
韩鹏站起来,很认真地说。
“薛贵在京城关系网很深,我听人说,他跟上面好几个领导都有来往。咱们斗不过他的。”
“我知道。”
加代点点头。
“回去吧。”
韩鹏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和马三。
“哥,这口气我真咽不下去。”
马三憋了一晚上,终于爆发了。
“那个薛小斌什么东西?在深圳,我早他妈把他废了!”
“这是北京。”
江林比较冷静。
“哥说得对,不能乱来。不过,薛贵收了钱不办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加代笑了。
“在有些人眼里,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他们自己,就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车流如织。
“韩鹏跟了我五年。当年我在深圳最难的时候,他借过我三百万,没打欠条。”
加代声音很平静。
“现在他难了,我不能不管。”
“那怎么办?”江林问。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我去见个人。”
“谁?”
“叶三哥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在银监系统。我问问情况,看看薛贵到底为什么卡着贷款。”
“那薛小斌那边……”
“先不管他。”
加代转身。
“只要贷款能批下来,这事儿就算了。韩鹏的项目最重要。”
江林和马三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了解加代。
能忍的时候,加代比谁都忍得住。
但一旦忍不了……
凌晨一点多,加代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韩鹏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代哥!出事了!晓雯……晓雯被人带走了!”
加代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送她回酒店,她住十六楼。我看着她进了电梯才走的。刚才她给我打电话,说在酒店门口被几个人强行拉上车了!她说……她说看到薛小斌了!”
加代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酒店楼下,保安说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代哥,怎么办啊?晓雯一个女的,落到薛小斌手里……”
韩鹏声音都在抖。
“别慌。”
加代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你在酒店等我,我马上下来。”
“哥,怎么了?”
江林和马三听到动静,从隔壁房间过来。
“林晓雯被薛小斌带走了。”
加代脸色阴沉。
“C他妈的!”
马三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加代喝住他。
“你知道人在哪儿吗?就这么冲出去?”
“那怎么办?”
“先查。”
加代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陈,我加代。帮我查个车牌,京A8开头的,黑色奔驰S600,今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在东长安街君悦酒店门口出现过。对,急事。”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江林和马三。
“江林,你带几个兄弟,开两辆车,在酒店附近转,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
“马三,你跟我下楼。”
五分钟后,加代在酒店大厅见到了韩鹏。
韩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代哥,我已经报警了,但阿sir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
“报警没用。”
加代冷冷地说。
“薛小斌敢这么干,肯定有准备。你现在打电话,找你北京所有的关系,问薛小斌常去的地方。”
“我……我在北京没什么关系啊。”
“那就问你在深圳的朋友,谁在北京有关系!”
韩鹏手忙脚乱地开始打电话。
十分钟后,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老陈打来的。
“代哥,车查到了。车主是薛贵,地址在西城区一个别墅区。我刚查了监控,那辆车确实在君悦酒店门口停过,十一点零八分离开的,往西边去了。”
“具体地址发我。”
“好。不过代哥,我得提醒你一句,薛贵这人不简单。他儿子更是个混世魔王,惹过不少事儿,最后都摆平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了。”
加代挂了电话,地址已经发过来了。
西山别墅区,B区12栋。
“走。”
加代往外走。
马三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哥,带家伙吗?”
“带。”
加代头也不回。
“多带几个兄弟。江林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正在往那边赶。”
三辆车,十二个人,在凌晨一点多的北京街头疾驰。
加代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脸色冰冷。
他没想到薛小斌这么嚣张。
也没想到薛贵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西山别墅区附近。
这是一个高端别墅区,安保很严,门口有保安亭。
加代让车停在路边,先观察。
别墅区大门紧闭,只有一条车道进出。
“哥,硬闯吗?”马三问。
“等江林来了再说。”
几分钟后,江林带着两辆车到了。
“哥,查了一下,这个别墅区是薛贵名下的产业,B区12栋是他自住的。不过……”
江林顿了顿。
“不过什么?”
“我来的时候,绕了一圈,发现别墅后面停了几辆车,车里有人。”
加代眉头一皱。
“什么人?”
“看不清,但不像保安。车是普通牌照,但都是好车,奥迪A6,有三辆。”
加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薛小斌绑了人,带回自己家。
这很正常。
但别墅外面还有人守着?
这不正常。
要么是薛贵安排了人保护儿子。
要么……
加代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江林,你带几个人,从侧面摸过去,看看那些车里是什么人。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好。”
江林带着四个兄弟下车,消失在夜色里。
加代继续观察别墅。
十二栋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欧式风格,面积很大。
现在二楼和三楼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哥,要不我先翻墙进去看看?”
马三有些着急。
“再等等。”
加代盯着别墅。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可能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二十分钟后,江林回来了。
“哥,查清楚了。”
他脸色凝重。
“那三辆车里,一共八个人。不是薛贵的人。”
“谁的人?”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说的是山西话。”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山西?
薛贵是北京本地人,怎么会有山西人监视他儿子?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的不多,但提到了‘赵总’、‘盯紧点’、‘等消息’。”
赵总?
加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北京的关系网里,没有姓赵的山西老板。
但江湖上,有一个姓赵的山西人,名声很大。
赵庆虎。
山西煤老板出身,这几年转型做房地产和金融,手段黑,背景硬。
去年在太原,加代的一个朋友跟赵庆虎有过冲突,最后赔了五百万才了事。
难道……
加代突然想起,吃饭的时候薛贵说,现在银行贷款审批严。
但如果薛贵自己有问题呢?
比如,他正在跟赵庆虎争某个大项目?
或者,赵庆虎抓住了薛贵什么把柄?
而薛小斌今晚的嚣张,会不会是薛贵故意放任,想借儿子的手,试探什么?
或者,更可怕的是……
林晓雯被绑,根本就是薛小斌的个人行为。
但薛贵的对手,比如赵庆虎,抓住了这个机会,派人来监视。
他们想抓薛贵的把柄。
而加代和韩鹏,包括林晓雯,都成了这场博弈里的棋子。
“哥,现在怎么办?”
江林的声音把加代拉回现实。
加代看着远处的别墅,又看了看那三辆奥迪车。
如果他现在带人冲进去救人,就会暴露在赵庆虎的人面前。
薛贵会知道。
赵庆虎也会知道。
两方势力都会注意到他。
但如果他不救……
林晓雯会遭遇什么?
韩鹏会崩溃。
他加代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C他妈。”
加代骂了一句。
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计划不变。救人。”
他看着江林和马三。
“但方法要变。我们不能跟赵庆虎的人起冲突。”
“怎么救?”
加代盯着别墅看了很久。
突然,他眼睛一亮。
“别墅后面是不是有个小门?”
“对,我刚才看到了,是个铁门,锁着的。”
“能打开吗?”
“普通的锁,没问题。”
“好。”
加代开始布置。
“马三,你带五个兄弟,从后面摸进去。不要走正门,从侧面翻墙。进去之后,找到林晓雯,带出来。”
“江林,你带剩下的人,在别墅前面制造点动静。不用太大,扔几个鞭炮就行,把赵庆虎的人的注意力引开。”
“记住,速度要快。从进去到出来,不能超过十分钟。”
“明白!”
马三和江林同时点头。
“还有。”
加代声音低沉。
“如果遇到薛小斌……别弄出人命。但可以给他点教训。”
马三笑了。
“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行动。”
加代下了命令。
三辆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加代坐在车里,看着远处的别墅。
二楼的灯光还亮着。
他不知道林晓雯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和薛贵之间,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而这,可能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加代拿起手机,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救人再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薛小斌那张嚣张的脸。
还有薛贵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在北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加代喃喃自语。
“那我倒要看看,是龙是虎。”
窗外,夜色正浓。
别墅区里,一场悄无声息的行动,已经开始。
凌晨两点十分。
西山别墅区一片寂静。
只有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
马三带着五个兄弟,像鬼魅一样摸到了B区12栋后面。
他们都是老手了,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别墅后面果然有个小铁门,锁是老式的挂锁。
马三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了几下,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面是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还有个游泳池。
别墅后门关着,但窗户没锁死。
马三示意两个兄弟留下望风,自己带着另外三个,从一扇开着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楼梯间有盏小夜灯。
一楼没人。
马三打了个手势,四人分头搜索。
他自己沿着楼梯往二楼摸去。
刚上到二楼走廊,就听到最里面的房间传来女人的哭泣声。
还有男人的笑声。
“哭什么呀?跟着我不好吗?”
是薛小斌的声音。
“你在韩鹏那儿,一年能挣多少?五十万?一百万?跟着我,我给你五百万!”
“薛少,求求你……放我走吧……”
林晓雯的声音带着颤抖。
“放你走?”
薛小斌笑得更欢了。
“你当我傻啊?我告诉你,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等过几天,我爸把赵庆虎那老东西收拾了,我就是京城最有钱的公子哥之一。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马三贴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冲楼下做了个手势。
三个兄弟立刻围了过来。
马三指了指门,做了个撞开的动作。
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砰!”
马三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薛小斌正坐在沙发上,林晓雯被绑在椅子上,衣服有些凌乱,脸上有泪痕,但看起来没受太重的伤。
薛小斌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谁?!”
当他看到马三和三个大汉时,脸色变了。
“你们他妈谁啊?怎么进来的?”
马三没理他,先走到林晓雯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
“林小姐,没事吧?”
林晓雯看到马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马三哥……救我……”
“别怕,代哥让我们来的。”
马三说着,给她解开绳子。
“C你妈的!”
薛小斌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来。
马三侧身躲过,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砸在薛小斌脸上。
“啊!”
薛小斌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你他妈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马三踩住他的胸口,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我管你是谁。动代哥的朋友,就是找死。”
“加代?是加代让你们来的?”
薛小斌突然笑了,笑得很狰狞。
“好,很好。加代,你给我等着,我要是不弄死你,我就不姓薛!”
马三懒得跟他废话,对身后的兄弟说:“把他绑起来。”
两个兄弟上前,用绳子把薛小斌捆了个结实,又找了块抹布塞住他的嘴。
“唔!唔唔唔!”
薛小斌拼命挣扎,但没用。
马三检查了一下房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别墅前面静悄悄的,江林他们还没动手。
“走。”
马三背起林晓雯,四个兄弟押着薛小斌,快速往楼下走。
刚走到一楼,外面突然传来“砰!砰!砰!”几声闷响。
是鞭炮。
江林那边动手了。
紧接着,别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还有人的喊叫声。
赵庆虎的人被引过去了。
“快!”
马三催促着。
一行人从后门快速撤离。
刚出小花园,马三突然停下。
“等一下。”
他盯着别墅侧面。
那里停着一辆车,刚才没注意。
是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很普通。
但车的后座窗户开着一条缝。
马三看到里面有人,正拿着相机,对着别墅拍照。
是赵庆虎的人!
他们也在监视!
“趴下!”
马三低喝一声,所有人立刻蹲下,躲在花丛后面。
奥迪车里的人似乎没发现他们,还在专心拍照。
马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现在怎么办?
冲过去?
不行,对方人多,而且可能有家伙。
绕路?
时间来不及,江林那边的鞭炮撑不了多久。
“三哥,怎么办?”一个兄弟低声问。
马三咬了咬牙。
“你们带着林小姐先走,从后面翻墙出去。我断后。”
“那薛小斌呢?”
马三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薛小斌。
“带他走。交给代哥处理。”
“好。”
两个兄弟架着薛小斌,一个兄弟扶着林晓雯,快速往后墙移动。
马三留下来,盯着那辆奥迪车。
车里的人拍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发动车子,缓缓开走了。
他们没发现马三。
马三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别墅里传来手机铃声。
他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去。
铃声是从二楼那个房间传来的。
马三走进去,发现是薛小斌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来电显示是“爸”。
马三没接。
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还有几条未读短信。
其中一条,内容很短,但马三看到了关键信息。
“斌儿,事情处理干净。赵那边盯得紧,别留尾巴。”
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薛少,珠海那边的账已经转出去了,香港账户也准备好了。赵的人这几天盯得死,您小心点。”
马三心头一震。
珠海?
香港账户?
他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短信内容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删除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离开别墅。
翻过围墙,马三看到兄弟们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两辆车停在那里,江林也在。
“怎么样?”江林问。
“人救出来了。薛小斌也带出来了。”
马三说着,拉开车门,看到林晓雯坐在后座,还在发抖。
薛小斌被塞在后备箱里。
“走,先离开这儿。”
三辆车迅速驶离西山别墅区。
路上,马三给加代打电话。
“哥,人救出来了。林小姐没事,薛小斌也带出来了。”
“好。去老地方。”
“明白。”
老地方是加代在北京的一个安全屋,在东四环外一个老小区里,很隐蔽。
半小时后,一行人到了。
加代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看到林晓雯进来,他先让江林带她去隔壁房间休息,又让马三把薛小斌关进地下室。
“怎么回事?”
加代问马三。
马三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赵庆虎的人在监视,还有那两条短信。
“珠海?香港账户?”
加代眉头紧锁。
“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错。我拍了照片。”
马三把手机递给加代。
加代看着照片里的短信内容,陷入了沉思。
薛贵在跟赵庆虎斗。
这点现在可以确定了。
但珠海和香港账户……这是经济问题。
薛贵作为银行行长,如果涉及境外洗钱,那就是大事。
赵庆虎盯上薛小斌,恐怕也是想从这小子身上打开缺口,抓薛贵的把柄。
而林晓雯被绑,纯属薛小斌色胆包天。
但巧合的是,这件事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加代把林晓雯救出来了,还把薛小斌抓了。
这就意味着,他被动卷入了薛贵和赵庆虎的争斗。
无论他愿不愿意。
“哥,薛小斌怎么处理?”
江林走过来问。
加代没马上回答。
他点了根烟,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
远处天空泛起鱼肚白。
“先关着。别打他,也别饿着他。”
“那薛贵那边……”
“他会找来的。”
加代转过身。
“儿子不见了,他肯定知道是我干的。等着吧,天亮之后,电话就该来了。”
果然,早上七点,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了。
“喂?”
“加代。”
是薛贵的声音,很冷,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我儿子呢?”
“薛行长,早啊。”
加代语气平静。
“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儿?”
“少他妈跟我装糊涂!”
薛贵吼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儿子在西山别墅被人带走了。是不是你干的?”
“薛行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加代笑了。
“我昨晚一直在酒店睡觉,我兄弟可以作证。你儿子丢了,应该报警啊。”
“加代!”
薛贵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告诉你,别墅区的监控虽然坏了,但路上的监控没坏!你的车,你的车牌,我都查到了!”
“那你去告我啊。”
加代声音冷了下来。
“薛行长,你儿子绑架我朋友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事儿又该怎么算?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薛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很多。
“加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我儿子放了,韩鹏的贷款,我给他批。”
“哦?”
加代挑了挑眉。
“薛行长这么痛快?”
“我只有一个儿子。”
薛贵声音里透着疲惫。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能量。但这里是北京。你把我儿子绑了,这事儿可大可小。我给你面子,你也要给我台阶下。”
“那林总监被绑架这事儿呢?”
“是个误会。”
薛贵说得轻描淡写。
“小斌年轻,爱玩,可能方式不太对。我让他给林小姐道歉,再赔一笔钱,行不行?”
加代没说话。
他在权衡。
如果现在放了薛小斌,拿到贷款,韩鹏的问题就解决了。
但薛贵这种人,说话算话吗?
而且,赵庆虎那边还在盯着。
薛小斌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加代,你考虑清楚。”
薛贵继续说。
“八千万贷款,对你朋友来说,是救命钱。对我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把事情闹大?”
“女人?”
加代笑了。
“薛行长,在你眼里,我加代是为了一个女人跟你翻脸?”
“难道不是?”
“我是为了规矩。”
加代一字一句地说。
“你收了韩鹏的钱,答应了贷款,却不办事儿。你儿子绑了我朋友的人,你不但不教训,还纵容。薛行长,你觉得这规矩吗?”
“规矩?”
薛贵也笑了,笑声很冷。
“加代,你跟我讲规矩?在北京,我就是规矩!我告诉你,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我见不到我儿子,韩鹏的贷款就别想了!而且,我会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信。”
加代点点头。
“薛行长的能量,我当然信。不过……”
他顿了顿。
“薛行长,你儿子在我手里,你跟我说话是不是应该客气点?”
“你!”
“还有。”
加代继续说。
“我听说,最近赵庆虎赵总,好像对薛行长很感兴趣啊?一直在派人盯着您儿子。您说,这事儿要是让赵总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薛贵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你……你怎么知道赵庆虎?”
“我知道的,可能比您想象的多。”
加代语气轻松。
“比如,珠海那笔钱,香港那个账户……”
“闭嘴!”
薛贵突然大吼。
声音里带着惊恐。
加代心里有数了。
那两条短信的内容,是真的。
薛贵果然有问题。
“加代,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贵的声音软了下来。
“贷款我给你批,双倍,一亿六千万!只要你放了我儿子,并且保证不说出去。”
“一亿六千万?”
加代笑了。
“薛行长真大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现在不想谈贷款的事了。”
加代说。
“我想跟薛行长谈另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告诉我,赵庆虎为什么盯着你。你们之间,到底在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加代也不催,就等着。
终于,薛贵开口了。
“电话里说不方便。中午十二点,长安俱乐部,我请你吃饭。咱们当面谈。”
“可以。”
“我儿子……”
“你放心,他很好。”
加代说。
“中午见面,我会带他一起去。但前提是,薛行长要让我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先把韩鹏的贷款批了。现在,马上。”
“加代,你别太过分!”
“过分?”
加代冷笑。
“薛行长,是你先不守规矩的。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韩鹏没收到贷款到账的通知,我就把你儿子交给赵庆虎。你猜,赵总会怎么对他?”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加代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林和马三看着加代。
“哥,你真要把薛小斌交给赵庆虎?”
“吓唬他的。”
加代点了根烟。
“不过,薛贵这种人,不吓唬不行。”
“那他真会给韩鹏批贷款吗?”
“会。”
加代很肯定。
“因为他怕。怕赵庆虎,更怕我把他那些事儿捅出去。”
果然,一个小时后,韩鹏的电话打来了。
“代哥!批了!贷款批了!一亿六千万!已经到账了!”
韩鹏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代哥,你怎么做到的?薛贵怎么会……”
“别问那么多。”
加代打断他。
“钱到手了,赶紧把项目的事儿处理好。还有,带着林晓雯,今天之内离开北京。”
“离开北京?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听我的。”
“好,好,我听你的。代哥,谢谢你,真的……”
“行了,兄弟之间不说这个。赶紧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韩鹏的问题解决了。
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中午十二点,长安俱乐部。
薛贵订了个最隐蔽的包厢。
加代只带了江林和马三,还有被捆着的薛小斌。
薛小斌看到父亲,立刻挣扎起来。
“爸!救我!他们打我!把我关起来!爸!”
薛贵脸色铁青。
“加代,放了我儿子。”
“别急。”
加代示意马三把薛小斌按在椅子上。
“薛行长,咱们先谈事儿。”
薛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赵庆虎为什么盯着你?”
薛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我们在争一个项目。西山那块地,你知道吧?”
加代点点头。
西山有块地,去年开始拍卖,很多开发商都在抢。
“那块地,本来是我先看上的。我找了关系,做了工作,基本已经内定给我了。”
薛贵说。
“但赵庆虎半路杀出来。他在山西有关系,找到了更上面的人,硬生生把地抢走了。”
“所以你就想整他?”
“不是我整他,是他整我。”
薛贵咬牙切齿。
“他不仅抢了我的地,还想把我从行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他举报我,说我违规放贷,收受贿赂。”
“你收了吗?”加代问。
薛贵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赵庆虎派人盯着你儿子,是想抓你的把柄?”
“对。”
薛贵点点头。
“小斌不懂事,在外面惹了不少麻烦。赵庆虎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找到我经济问题的证据。”
“那珠海和香港账户呢?”
薛贵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加代盯着他。
“薛行长,你现在很危险。赵庆虎已经盯上你了,你儿子又在我手里。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薛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加代,说吧,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别把我那些事儿捅出去。”
“我不要钱。”
加代说。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帮你对付赵庆虎,你能给我什么?”
薛贵睁开眼睛,看着加代。
“你……帮我?”
“对。”
加代笑了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庆虎也得罪过我。去年在太原,他敲了我朋友五百万。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薛贵眼睛亮了。
“如果你真能帮我,我可以给你更多。”
“比如?”
“你不是在深圳做房地产吗?我在深圳有几个朋友,手里有地皮,我可以介绍给你。还有,以后你在北京的银行贷款,我都可以帮你搞定。”
“就这些?”
“还有……”
薛贵压低声音。
“赵庆虎在山西的煤矿,有安全问题。如果你能拿到证据,我可以帮你递上去,保证他吃不了兜着走。”
加代没说话。
他在思考。
薛贵这个人,不可信。
但赵庆虎,更不可信。
而且,赵庆虎已经得罪过他了。
敌人的敌人……
“好。”
加代站起来。
“薛行长,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管好你儿子。”
加代看了一眼薛小斌。
“如果他再敢动我的人,或者我朋友的人,下一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你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
“还有。”
加代走到门口,回头。
“今天我们的谈话,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如果泄露出去……”
“我明白。”
薛贵点头。
加代示意马三给薛小斌松绑。
薛小斌一得自由,立刻跑到父亲身边。
“爸,他们……”
“闭嘴!”
薛贵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还不谢谢加代叔叔饶了你!”
薛小斌捂着脸,不敢说话。
加代懒得理他们,带着江林和马三离开了包厢。
走出长安俱乐部,上了车。
马三忍不住问:“哥,你真要帮薛贵?”
“帮?”
加代笑了。
“我只是利用他。”
“利用?”
“对。”
加代看着窗外。
“薛贵和赵庆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斗起来,对我们有好处。”
“什么好处?”
“第一,韩鹏的贷款批了,问题解决了。”
“第二,薛贵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在北京办事,会方便很多。”
“第三……”
加代顿了顿。
“赵庆虎在山西的煤矿,如果真的有问题,那这就是一把刀。一把可以捅死赵庆虎的刀。”
江林明白了。
“哥,你想拿到证据,然后……”
“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加代说。
“或者,留着当筹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先回深圳。”
加代说。
“北京这趟浑水,我们不能一直蹚。让薛贵和赵庆虎先斗着,我们坐山观虎斗。”
“那薛贵要是输了怎么办?”
“他输了,对我们也没损失。反正贷款已经到手了。”
加代点了根烟。
“如果他赢了,那我们就多了一个银行行长的朋友。”
“哥,高明。”
马三竖起大拇指。
加代没说话。
他其实没说实话。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薛贵,也不是赵庆虎。
而是那两条短信。
珠海的钱。
香港的账户。
如果他猜得没错,薛贵涉及的,可能不只是违规放贷。
而是更大的事。
洗钱。
或者,跨境转移资产。
这种事,一旦沾上,就是死路一条。
薛贵现在急着对付赵庆虎,是因为赵庆虎在查他。
而加代现在掌握了薛贵的把柄。
那么,薛贵会不会在对付完赵庆虎之后,反过来对付他?
一定会。
所以,加代不能真的帮薛贵。
他要在薛贵和赵庆虎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让他们互相消耗。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出手。
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一切,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而现在,加代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为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韩鹏打来的。
“代哥!出事了!”
韩鹏的声音在发抖。
“我和晓雯在机场,准备回深圳。但有一帮人把我们拦住了,不让我们走!”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说,是赵总的人。”
加代心里一沉。
赵庆虎。
他动作这么快?
“你们在哪个机场?”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安检口外面。”
“等着,我马上到。”
加代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去机场,快。”
车子疾驰而去。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赵庆虎果然不简单。
他不仅盯着薛贵,还盯着所有跟薛贵有关的人。
包括韩鹏。
也包括加代。
这下,想抽身,难了。
但加代不怕。
江湖路,从来就没有容易走的。
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他倒要看看,这个赵庆虎,到底有多大本事。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
下午两点半,正是人流最多的时候。
韩鹏和林晓雯被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围在安检口外面的角落里。
林晓雯脸色惨白,紧紧抓着韩鹏的胳膊。
韩鹏强作镇定,但额头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
“几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韩鹏试着解释。
“我们就是普通生意人,准备回深圳……”
“误会?”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韩总,别装了。昨天晚上,西山别墅,你忘了?”
韩鹏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刀疤脸笑了,笑得很冷。
“那你认识薛小斌吧?认识加代吧?”
“我……”
韩鹏话还没说完,刀疤脸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林晓雯的胳膊。
“啊!”林晓雯惊叫一声。
“你干什么!”韩鹏急了,想上前。
“别动!”
旁边两个黑衣人立刻按住了他。
“韩总,我们赵总想请林小姐去喝杯茶,聊聊天。”
刀疤脸说着,就要把林晓雯往外面拉。
“不行!你们不能带她走!”
韩鹏拼命挣扎。
但没用。
周围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绕道走,没人敢管。
机场的保安远远看着,似乎也不想惹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放手。”
声音不大,但很冷。
刀疤脸回头。
看到三个人走过来。
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
脸色平静,但眼神像刀子。
正是加代。
他身后跟着江林和马三。
“哟,正主来了。”
刀疤脸松开林晓雯,拍了拍手。
“加代,对吧?我们赵总想见你。”
“赵庆虎?”
加代走到韩鹏身边,示意江林把他扶起来。
“对。”
刀疤脸点点头。
“赵总说,昨晚西山别墅的事儿,他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什么,见了面就知道了。”
刀疤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在外面等着。”
加代没动。
他看了看周围。
八个黑衣人,都穿着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家伙。
机场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但一旦出了机场……
“加代,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声音冷了下来。
“赵总在北京,想请谁喝茶,还没人敢拒绝。”
“是吗?”
加代笑了。
“那今天,我就要破个例了。”
说完,他突然转身,对江林和马三说:“走。”
三个人护着韩鹏和林晓雯,直接往安检口走去。
“站住!”
刀疤脸急了,想追。
但加代他们已经进了安检区。
机场安检口,有安检员,有阿sir。
刀疤脸不敢硬闯。
他眼睁睁看着加代他们过了安检,消失在通道里。
“妈的!”
刀疤脸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赵总,人跑了。他们进了安检区,应该是要飞深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知道了。回来吧。”
“可是赵总……”
“我说,回来。”
“是。”
刀疤脸挂了电话,狠狠瞪了一眼安检口方向,带着人走了。
安检区里面,加代看着他们离开,才松了口气。
“哥,他们会不会在外面等着?”江林问。
“不会。”
加代摇头。
“机场是重点区域,他们不敢乱来。但出了机场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改签。”
加代说。
“韩鹏,你和晓雯别回深圳了,改飞广州。我让广州的兄弟接你们。”
“好,好。”韩鹏连连点头。
“江林,你给广州的郭帅打电话,让他安排人,一定要保证韩鹏和晓雯的安全。”
“明白。”
江林去打电话了。
马三问:“哥,咱们呢?”
“咱们飞深圳。”
加代说。
“但在起飞之前,我得打几个电话。”
半小时后,加代坐在VIP候机室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我加代。帮我查个人,山西的赵庆虎,现在在北京。对,我要知道他住哪儿,身边有多少人。”
“另外,再帮我查一件事。去年在太原,赵庆虎敲了我朋友五百万那事儿,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留什么证据。”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深圳的。
“喂,聂磊,我加代。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代哥?方便,你说。”
聂磊是加代在深圳的兄弟,专门做信息生意的,人脉广,消息灵通。
“帮我查一下,山西赵庆虎,他名下有几个煤矿。重点是,有没有安全方面的问题。”
“赵庆虎?那个煤老板?”
“对。”
“行,我找人问问。不过代哥,这老小子不好惹,背景挺硬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查他。”
“明白了。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好。”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江林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哥,赵庆虎这么快就找上门,说明他一直盯着咱们。”
“对。”
加代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不仅盯着薛贵,也盯着所有跟薛贵有关的人。咱们昨晚去西山别墅救人,他肯定知道了。”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
加代说。
“第一,直接对咱们下手。但可能性不大,因为咱们在深圳,他在山西,手伸不了那么长。”
“第二,通过薛贵施压,让薛贵对付咱们。”
江林皱眉。
“薛贵会听他的吗?”
“不会。”
加代摇头。
“薛贵现在最怕的,就是赵庆虎。但他可能会借赵庆虎的手,除掉咱们。”
“借刀杀人?”
“对。”
加代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
“薛贵这个人,阴险得很。他表面上答应跟咱们合作,但背地里,可能已经在想怎么除掉咱们了。”
“那咱们不是两面受敌?”
“所以,咱们要主动出击。”
加代坐直身体。
“赵庆虎不是想查薛贵吗?咱们就帮他查。”
“帮赵庆虎?”
江林愣住了。
“哥,你不是说要对付赵庆虎吗?”
“对付他,不一定要正面冲突。”
加代笑了笑。
“咱们把薛贵的把柄,送给赵庆虎。让他们斗得更狠。然后,咱们坐收渔利。”
“可薛贵的把柄,咱们也不知道多少啊。”
“咱们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加代拿出手机,翻出昨晚马三拍的那两条短信。
珠海的钱。
香港的账户。
“老陈查这些东西,需要时间。但咱们等不了。”
他拨通了第三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香港的。
“喂,阿驹,我加代。”
崩牙驹,加代在香港的兄弟,澳门14K的话事人之一。
“代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崩牙驹声音很大,带着江湖气。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帮我查一个香港账户,户主可能是薛贵,或者他儿子薛小斌。最近有一笔钱从珠海转过去。”
“珠海转香港?”
崩牙驹想了想。
“代哥,这种跨境转账,查起来有点麻烦。不过我可以试试。”
“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吧,我找银行的朋友问问。”
“好,三天后我给你打电话。”
“行。”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有崩牙驹帮忙,香港账户这条线,应该能查到东西。
至于珠海那边……
加代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珠海的。
“喂,四哥,我加代。”
四哥是珠海的地头蛇,在那边混了二十多年,黑白两道都熟。
“加代?你小子怎么想起我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说。”
“帮我查一笔钱,从珠海转出去的,转到香港。收款人可能是薛贵或者薛小斌。”
“薛贵?京城那个银行行长?”
“对。”
四哥沉默了几秒钟。
“加代,这事儿有点敏感。薛贵这种级别的,查他的账,容易惹麻烦。”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行吧,我试试。不过不敢保证能查到。”
“谢了,四哥。”
“客气啥,当年在深圳,你也帮过我。”
挂了电话,加代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现在,三路齐发。
北京的老陈查赵庆虎。
深圳的聂磊查煤矿。
香港的崩牙驹和珠海的四哥查账户。
只要有一条线出结果,他就有筹码跟薛贵或者赵庆虎谈判。
“哥,咱们该登机了。”
江林看了看时间。
“嗯,走吧。”
加代站起来,刚要走,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加代,是我。”
是薛贵的声音。
“薛行长,有事儿?”
“小斌回来了,谢谢你。”
薛贵语气很客气。
“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赵庆虎的人,刚才在机场找你了,对吧?”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薛行长消息很灵通啊。”
“在北京,没什么能瞒过我。”
薛贵说。
“赵庆虎现在把你当成我的人了。他可能会对你不利。”
“所以呢?”
“所以,咱们得加快速度。”
薛贵压低声音。
“我收到消息,赵庆虎手里已经有了一些我经济问题的证据。虽然不多,但足够引起上面的注意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不是在查他煤矿的问题吗?加快速度。只要你能拿到证据,我就能把他送进去。”
“薛行长,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加代笑了。
“赵庆虎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煤矿的问题,哪有那么容易查。”
“事在人为。”
薛贵顿了顿。
“加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利用你,对吧?”
“难道不是吗?”
“是。”
薛贵很坦诚。
“但这也是互相利用。你帮我除掉赵庆虎,我给你好处。双赢。”
“如果我不干呢?”
“那你就是我的敌人。”
薛贵声音冷了下来。
“加代,别以为你抓了我儿子一次,就能拿捏我。在北京,我想弄你,有很多种方法。”
“比如?”
“比如,你手下那些人,昨晚在西山别墅,动了家伙吧?持械行凶,这可是重罪。”
加代心里一沉。
薛贵果然留了后手。
“薛行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
薛贵语气又缓和了。
“加代,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赵庆虎对付我,也会对付你。只有联手,才能活下来。”
“联手可以。”
加代说。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手里,关于赵庆虎的所有资料,都给我。”
“资料?”
“对。既然要对付他,就得了解他。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生意网络,他的靠山……这些,你应该都有吧?”
薛贵沉默了。
加代也不催。
他知道薛贵在权衡。
终于,薛贵开口了。
“可以。但我只能给你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有些资料,涉及到更上面的人。给你,对你没好处。”
“行,一部分也行。”
“好,明天我让人送到你深圳的公司。”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加代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林问:“哥,薛贵可靠吗?”
“不可靠。”
加代摇头。
“但他说的没错,现在咱们和他,确实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咱们真跟他联手?”
“联手是假的,利用是真的。”
加代说。
“薛贵给咱们的资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咱们得自己判断。”
“那赵庆虎那边……”
“赵庆虎那边,该查还得查。”
加代看着窗外的飞机。
“江湖路,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明白了。”
“走吧,登机。”
加代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刚打开手机,就接到了聂磊的电话。
“代哥,查到了!”
聂磊声音很兴奋。
“这么快?”
“正好我有个兄弟,以前在山西那边混过,跟赵庆虎手下的一个矿工头很熟。”
“查到什么了?”
“赵庆虎在山西有三个煤矿,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吕梁。去年十月份,那个矿出过事,死了六个人。”
“死了人?”
加代心头一震。
“对,但被赵庆虎压下来了。他给了死者家属每人二十万封口费,又打点了当地的关系,这事儿就没报上去。”
“证据呢?有没有证据?”
“有!”
聂磊说。
“我那个兄弟手里有当时矿难的照片,还有家属签的保密协议复印件。他说,如果价钱合适,他可以卖给我们。”
“多少钱?”
“五十万。”
“给他。”
加代毫不犹豫。
“但是代哥,这些东西,咱们拿在手里,不一定有用。赵庆虎在山西关系硬得很,就算有证据,也不一定能扳倒他。”
“我知道。”
加代说。
“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扳倒他的。”
“那是用来……”
“是用来谈判的。”
加代笑了笑。
“聂磊,你把东西拿到手,然后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加代心情好了很多。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至少有进展了。
接下来,就看香港和珠海那边了。
只要账户那条线能查实,他就有了跟薛贵谈判的筹码。
也有了对付赵庆虎的武器。
刚走出机场,加代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四哥打来的。
“加代,珠海这边,我查到点东西。”
“这么快?”
“正好有个朋友在银行系统。”
四哥说。
“你让我查的那笔钱,确实是从珠海转出去的。但不是一笔,是七笔。”
“七笔?”
“对,分七次,从不同的公司账户,转到同一个香港账户。总金额……三千八百万。”
三千八百万!
加代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小数目。
“收款人是谁?”
“是一个叫‘辉腾国际’的公司,注册地在香港。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薛小斌。”
薛小斌?
加代愣住了。
他还以为是薛贵,没想到是他儿子。
“你确定?”
“确定。”
四哥说。
“我朋友调了转账记录,每笔转账的备注里,都有一串代码。我找人破解了,代码对应的就是薛小斌的身份证号后六位。”
“这三千八百万,是什么钱?”
“不清楚。”
四哥说。
“但从转账的公司来看,都是做外贸的,而且都是空壳公司。我怀疑,这是洗钱。”
洗钱!
加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薛小斌一个银行行长的儿子,哪来的三千八百万?
而且要通过珠海的公司,转到香港?
这背后,肯定有薛贵的影子。
甚至,可能不止薛贵。
还有其他人。
“四哥,这些资料,你能弄到复印件吗?”
“可以,但要花钱。”
“多少钱?”
“二十万。”
“给你三十万,我要原件。”
“行,明天我让人送到深圳。”
“谢了,四哥。”
“客气。”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机场门口,半天没动。
三千八百万。
洗钱。
薛小斌。
薛贵。
还有赵庆虎……
这件事,越挖越深。
深到可能超出他的想象。
“哥,怎么了?”
江林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没什么。”
加代摇摇头。
“先回公司。”
路上,加代一直在想。
薛贵让他对付赵庆虎,是为了自保。
赵庆虎查薛贵,是为了抢地。
而他加代,原本只是想帮朋友要贷款,现在却卷入了这么大的漩涡。
是抽身?
还是继续?
如果抽身,韩鹏的贷款已经到手,他可以不管了。
但赵庆虎已经盯上他,薛贵也在威胁他。
抽身,可能吗?
如果继续,那就要跟薛贵和赵庆虎这两个地头蛇斗。
赢了,他可能拿到更大的利益。
输了……
加代不敢想。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加代还没下车,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
车牌是京A8开头的。
加代心里一紧。
是赵庆虎的人?
他示意江林和马三提高警惕,然后下了车。
奥迪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刀疤脸。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走到加代面前,微微一笑。
“加代先生,对吧?”
“你是?”
“我姓赵,赵庆虎。”
加代瞳孔一缩。
赵庆虎本人!
他怎么来深圳了?
而且还直接找上门?
“赵总,久仰大名。”
加代很快恢复平静,伸出手。
赵庆虎跟他握了握手。
“加代先生,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吧?”
“没有。赵总远道而来,请上楼喝茶。”
“好。”
两人上楼,进了加代的办公室。
江林和马三守在门外。
办公室里,加代给赵庆虎泡了杯茶。
“赵总,有什么事,直说吧。”
“爽快。”
赵庆虎笑了笑。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
赵庆虎端起茶杯,吹了吹。
“薛贵这个人,你应该已经了解了。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你昨晚救了他儿子,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在背后算计你。”
“哦?赵总怎么知道?”
“我在北京,也有眼线。”
赵庆虎说。
“薛贵今天中午给你打电话,让你帮他查我煤矿的问题,对吧?”
加代没说话。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赵庆虎的眼线,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他和薛贵的谈话内容,赵庆虎是不是也知道了?
“加代,你别紧张。”
赵庆虎放下茶杯。
“我这次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
赵庆虎看着加代。
“薛贵让你查我,是为了把我送进去。但你觉得,他得手之后,会放过你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薛贵这个人,最喜欢过河拆桥。”
赵庆虎说。
“你帮他除掉我,下一个,就是他除掉你。因为他那些脏事儿,你知道的太多了。”
加代沉默。
赵庆虎说的,他其实也想到了。
但没想到,赵庆虎会当面说出来。
“所以,赵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联手,先把薛贵扳倒。”
赵庆虎压低声音。
“我手里已经有他经济问题的证据,但还不够。你手里,应该也有吧?”
“我手里有什么?”
“珠海那三千八百万,香港那个账户。”
赵庆虎笑了笑。
“加代,别装了。你让珠海的四哥查转账记录,让香港的崩牙驹查账户,这些我都知道。”
加代心里一沉。
赵庆虎的眼线,居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赵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联手。”
赵庆虎说。
“你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我,我把我手里的证据给你。咱们一起,把薛贵送进去。”
“那之后呢?”
“之后?”
赵庆虎笑了。
“之后,薛贵留下的地盘,你一半,我一半。他在银行系统的资源,你随便用。我在山西的煤矿,你也可以入股。”
“听起来很诱人。”
加代说。
“但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很正常。”
赵庆虎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你要相信利益。扳倒薛贵,对你我都有好处。这就是最好的保证。”
加代没说话。
他在思考。
赵庆虎这个人,比薛贵更危险。
薛贵是阴险,但至少还在明处。
赵庆虎是笑面虎,表面跟你合作,背地里可能已经在想怎么吃你了。
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加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赵庆虎转过身。
“三天后,如果你答应合作,咱们就一起动手。如果你不答应……”
他顿了顿。
“那咱们就是敌人。对付敌人,我从不手软。”
说完,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提醒你一句。薛贵已经在准备对你下手了。他找了市分公司的人,准备以‘持械行凶’的罪名,抓你手下那几个兄弟。”
“你要小心。”
门关上了。
赵庆虎走了。
加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
但加代心里,一片冰冷。
前有狼,后有虎。
薛贵和赵庆虎,都想利用他,也都想除掉他。
而他,夹在中间。
进退两难。
但加代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兄弟,朋友,生意,江湖地位……
全都保不住。
他必须选一边。
或者,两边都不选,走第三条路。
一条更危险,但也可能收获更大的路。
加代拿起手机,拨通了崩牙驹的电话。
“阿驹,是我。”
“代哥,香港账户那边,我查到点东西。”
崩牙驹的声音传来。
“账户里的钱,不止三千八百万。总共有一个多亿。”
“而且,这个账户不仅收珠海的钱,还收北京、上海、广州……全国各地的钱。”
“我怀疑,这不是薛贵一个人的账户。”
“这是一个洗钱网络。”
加代听着,手指慢慢握紧。
一个多亿。
洗钱网络。
薛贵背后,果然还有更大的鱼。
而这条鱼,可能连赵庆虎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但不敢碰。
那么,他加代,敢碰吗?
敢。
因为只有抓住这条大鱼,他才能在这场博弈中,活下去。
并且,赢。
赵庆虎走后,加代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到夜幕,深圳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江林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加代还在抽烟,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哥,吃饭吗?”
“不饿。”
加代把烟掐灭,抬起头。
“江林,你信不信,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来北京。”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如果不去北京,不帮韩鹏要贷款,就不会碰到薛贵,也不会惹上赵庆虎。现在好了,两个地头蛇,都想把我当枪使。”
江林没说话。
他知道加代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倾听。
“薛贵让我对付赵庆虎,赵庆虎让我对付薛贵。我他妈的成了什么?棋子?”
加代骂了一句,但声音里透着疲惫。
“哥,那咱们撤吧。”
江林说。
“回深圳,咱们的地盘,他们手伸不过来。”
“撤不了了。”
加代转过身。
“赵庆虎说得对,薛贵已经在准备对我下手了。他找了市分公司的人,要抓你和马三。”
江林脸色一变。
“凭什么?”
“凭你们昨晚在西山别墅动了家伙。”
加代说。
“虽然没伤人,但持械入室,绑架薛小斌,这些罪名,够你们进去待几年了。”
“C他妈的!”
江林一拳砸在桌子上。
“薛贵这个王八蛋!”
“骂没用。”
加代摆摆手。
“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该怎么办。”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加代开口了。
“江林,你给左帅和丁健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来深圳。”
“左帅和丁健?”
江林一愣。
左帅和丁健是加代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一个在东莞,一个在广州。
平时没事不会轻易动用。
“对,让他们把所有能打的兄弟都带上。”
加代说。
“赵庆虎敢来深圳找我,说明他已经准备好跟我翻脸了。咱们也得做好准备。”
“哥,你是要……”
“防患于未然。”
加代说。
“另外,你去找聂磊,让他把赵庆虎煤矿的证据,复印三份。一份留在他那儿,一份给你,一份给我。”
“好。”
“还有,给四哥打电话,让他把珠海转账的资料,也复印三份。”
“明白。”
江林记下,又问:“那香港那边呢?”
“香港那边,让崩牙驹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
加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薛贵。
赵庆虎。
珠海。
香港。
一个多亿。
洗钱网络。
他把这几个词连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江林,你说,薛贵一个银行行长,就算再贪,能贪一个多亿吗?”
“应该……不能吧。”
江林想了想。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对。”
加代眼睛亮了。
“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一个能让他洗一个多亿的人。”
“那会是谁?”
“不知道。”
加代摇头。
“但这个人,一定比薛贵和赵庆虎加起来,还要厉害。”
“那咱们……”
“查。”
加代说。
“不仅要查薛贵,还要查他背后的人。”
“可是哥,咱们的力量……”
“咱们的力量不够,就借力。”
加代笑了笑。
“赵庆虎不是想跟咱们合作吗?咱们就跟他合作。”
“跟他合作?”
江林愣了。
“哥,你刚才还说……”
“刚才说的,不算了。”
加代说。
“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赵庆虎想扳倒薛贵,咱们也想。那咱们就是暂时的盟友。”
“但赵庆虎这个人……”
“我知道他不可信。”
加代打断江林。
“但咱们可以先利用他,拿到薛贵背后那个人的信息。然后再想办法,对付赵庆虎。”
“这……太冒险了吧?”
“不冒险,怎么赢?”
加代看着江林。
“江林,咱们现在没得选。薛贵要弄咱们,赵庆虎也要弄咱们。咱们只能选一边站,或者,两边都站,然后再把两边都掀了。”
江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加代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我现在就给赵庆虎打电话。”
加代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庆虎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赵总,我加代。”
“加代先生,想通了?”
赵庆虎的声音带着笑意。
“想通了。”
加代说。
“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要保证,在扳倒薛贵之前,不对我和我的兄弟下手。”
“可以。”
“第二,你要把你手里,所有关于薛贵的证据,全部给我。”
“全部?”
赵庆虎犹豫了。
“赵总,合作要讲诚意。”
加代说。
“你不给我全部的,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留一手?”
“那你也得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我。”
“没问题。”
加代爽快答应。
“第三,扳倒薛贵之后,他在银行系统的资源,我要七成。”
“七成?太多了吧?”
“多吗?”
加代笑了笑。
“赵总,你主要做煤矿和房地产,银行系统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
电话那头沉默了。
加代也不催。
他知道赵庆虎在权衡。
终于,赵庆虎开口了。
“五成。”
“六成。”
“成交。”
赵庆虎说。
“但你要保证,在薛贵倒台之前,不能把这些证据泄露出去。”
“放心,我没那么傻。”
“好。明天,我会让人把资料送到你公司。”
“另外,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加代说。
“什么事?”
“薛贵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电话那头,赵庆虎呼吸一滞。
虽然隔着电话,但加代能感觉到,赵庆虎的紧张。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薛贵一个银行行长,洗不了一个多亿。”
加代直接摊牌。
“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这个人,你知道吗?”
赵庆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加代以为他挂了电话。
“我知道。”
赵庆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劝你,别查。这个人,你惹不起。”
“惹不惹得起,是我的事。”
加代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是谁。”
“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扳倒薛贵之后,我可以帮你,对付这个人。”
加代说。
“你不想吗?薛贵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迟早会报复你。与其等他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赵庆虎又沉默了。
这次时间更长。
“明天,资料里会有一份加密文件。”
赵庆虎说。
“密码是薛贵的生日,1975年5月18号。”
“里面是什么?”
“是薛贵背后那个人的信息。但我警告你,看了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后悔也比死了强。”
加代挂了电话。
江林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哥,你真要跟赵庆虎合作?”
“合作是假的。”
加代说。
“我只是想拿到那份加密文件。”
“那赵庆虎会不会……”
“他会。”
加代点头。
“他肯定会留一手。但我也会。”
“咱们留什么?”
“留他煤矿的证据。”
加代笑了。
“聂磊明天就能把证据送来。到时候,咱们手里就有赵庆虎的把柄。他敢动咱们,咱们就把他煤矿的事儿捅出去。”
“那薛贵背后那个人……”
“等明天看了资料再说。”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赵庆虎的人果然送来一个档案袋。
加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资料。
有薛贵违规放贷的记录,有他收受贿赂的转账凭证,还有他跟一些女人的照片。
但最重要的,是一个U盘。
加代把U盘插进电脑,输入密码:19750518。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
加代点开。
文档里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姓李。
第二行:位置很高。
第三行:别查。
加代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姓李。
位置很高。
别查。
这算什么信息?
“哥,这……”
江林也看不懂。
“赵庆虎在耍我们?”
“不像。”
加代摇头。
“他既然给了,就说明这个人确实存在。但可能连他,也不敢多说。”
“那怎么办?”
“查。”
加代说。
“姓李,位置很高。范围已经很小了。在北京,位置很高又姓李的,没几个。”
“可是哥,这种人,咱们怎么查?”
“找勇哥。”
加代说。
江林脸色一变。
勇哥是加代在北京最大的靠山,但加代很少动用这层关系。
因为人情债,最难还。
“哥,真要找勇哥?”
“没办法了。”
加代叹了口气。
“薛贵背后的人,如果真是那个级别的,咱们根本对付不了。必须得知道是谁,才能想办法应对。”
“那我现在去订机票?”
“不,我亲自去北京。”
加代站起来。
“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当面说。”
“可是薛贵那边……”
“薛贵那边,先拖着。”
加代说。
“你留在深圳,盯着赵庆虎的人。如果他们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好。”
“还有,左帅和丁健到了吗?”
“今天下午到。”
“让他们到了之后,先别轻举妄动。等我从北京回来再说。”
“明白。”
当天下午,加代就飞到了北京。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薛贵。
下了飞机,他直接去了勇哥在郊外的会所。
会所很隐蔽,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周围都是树林。
加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勇哥的秘书在门口等他。
“加代先生,勇哥在书房等你。”
“谢谢。”
加代跟着秘书走进会所。
会所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服务员在走动。
书房在二楼,很大,四面都是书架。
勇哥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文件。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勇哥。”
加代站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
“加代来了?坐。”
勇哥抬起头,摘下眼镜。
“这么晚过来,有事?”
“有事。”
加代在沙发上坐下。
“而且,是大事。”
“说说看。”
勇哥点了根烟,也递给加代一根。
加代把薛贵和赵庆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韩鹏的贷款,林晓雯被绑,薛小斌的嚣张,赵庆虎的威胁,还有那个加密文件里的三行字。
勇哥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直到加代说完,他才开口。
“姓李,位置很高……你怀疑是谁?”
“我不敢猜。”
加代实话实说。
“但能在薛贵背后,控制一个多亿的洗钱网络,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勇哥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这件事,你别碰了。”
“勇哥……”
“听我说完。”
勇哥摆摆手。
“薛贵背后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但正因为我知道,我才劝你,别碰。”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勇哥看着加代。
“别说你,就是咱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惹不起。”
加代心里一沉。
连勇哥都这么说,那这个人,到底有多可怕?
“勇哥,我能知道是谁吗?”
加代问。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勇哥摇头。
“但我可以告诉你,薛贵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
“结束?”
“对。”
勇哥站起来,走到窗前。
“上面已经在查了。薛贵,赵庆虎,还有他们背后那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赵庆虎为什么还要对付薛贵?”
“因为他不知道上面在查。”
勇哥转过身。
“赵庆虎以为,只要扳倒薛贵,他就能上位。但他不知道,上面要查的,是整个网络。”
加代懂了。
薛贵和赵庆虎,都只是棋子。
真正的大鱼,是背后那个人。
而上面,已经撒网了。
“加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
勇哥走回来,拍拍加代的肩膀。
“薛贵和赵庆虎给你的那些资料,全部销毁。赵庆虎煤矿的证据,也销毁。珠海和香港的转账记录,全部销毁。”
“全部?”
“全部。”
勇哥很严肃。
“这件事,水太深。你掺和得越少,越安全。”
“可是勇哥,赵庆虎已经盯上我了。薛贵也要对我下手。”
“这个你放心。”
勇哥说。
“薛贵那边,我会打个招呼。他不敢动你。至于赵庆虎……”
勇哥笑了笑。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勇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回深圳,好好待着。该吃吃,该喝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勇哥说。
“最多一个月,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加代看着勇哥,突然明白了。
勇哥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不能告诉他。
这件事,涉及到的层面,已经超出了江湖的范畴。
“我明白了,勇哥。”
加代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嗯。记住我的话,把自己摘干净。”
“我会的。”
加代走出书房,下了楼。
秘书送他到门口。
“加代先生,慢走。”
“谢谢。”
加代上车,离开会所。
路上,他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江林,把咱们手里所有关于薛贵和赵庆虎的资料,全部销毁。”
“全部?”
“对,全部。一张纸都不能留。”
“那赵庆虎煤矿的证据……”
“也销毁。”
“可是哥,那是咱们的筹码啊!”
“现在不是了。”
加代说。
“听我的,销毁。然后让左帅和丁健回去,让他们的人都散了。”
“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照做就行。”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勇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件事,水太深。”
“你掺和得越少,越安全。”
加代知道,勇哥是为他好。
但真的能安全吗?
薛贵背后那个人,如果真的像勇哥说的那么厉害,那他会放过知道内情的人吗?
赵庆虎会放过他吗?
不会。
他们都不会。
所以,加代必须自保。
而自保的最好方法,不是销毁证据。
是把证据,交给该给的人。
加代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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