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长坝挂壁水渠故事汇:穿越一条天河的方法 (下)

武隆长坝挂壁水渠故事汇:穿越一条天河的方法 (下) 文/宋尾

四

找到水源，下一步当然就是建渠。

1958年，“努力上堰”开建。大家干劲十足，可一年后便不得不停工。因为发生了重大事故——施工塌方导致两人坠崖牺牲：分别为努力村黄大能与英雄村秦云亨。许多年后回望，除事故本身，这次开渠失败还在于：施工器械过于落后，缺少必要技术经验，爆破物资严重匮乏。这次停工对村民的士气和心态也造成了很大挫败。

经过两年蛰伏，“努力上堰”又重回村民的议论中。一方面，实在是太缺水了；另一方面，红旗渠浩浩荡荡的消息，如同一缕曙光给当地村民、乡领导带来了莫大激励。这一次，尽管绝大部分村民赞同续修水渠，也出现一些杂音，认为在山上建渠绝无可能，还有下方的村民认为，即便水渠修通，也难流到自己家。不管怎样，1962年，“努力上堰”又开工了。

今年78岁的黄大余，看起来十分清瘦，沉默寡言，但一说起努力上堰，他的身躯便激动起来。他有两个身份，一是当时修这道渠最年轻的参与者；另一个，他也是上堰施工中牺牲者黄大能的亲弟弟。

当听到又要开渠，他蠢蠢欲动，但没来得及报名就被爷爷奶奶摁住了——坚决不许他去。老人们担心他重蹈覆辙。他说：“我只要万事小心，一定不得出事！”最终，他用一个理由说服了老人：“那道崖就像是我家的仇人，我要是把它打通，等于是为我哥报仇了。”

这次，乡、村领导也吸取了经验教训，必须对症施药——从村民当中遴选精兵强将，共12人，分为几组，完成最艰巨的先头工作：用绳索从上至下垂吊在绝壁一线，打炮眼、放炮。这需要极强的体力、耐力，胆量，还有熟练技术。当时是这样选拔测试的：让报名者先抡100锤，如可坚持，再抡100锤，如果一直抡200锤，还能保持稳定且不松劲者，方可通过，成为“尖子班”成员。

15岁的黄大余正是这样被选进了“尖子班”。

他回忆道，当时，他们具体是这样操作——将绳子套到腰上从山顶而下，脚指头抠住岩石缝，两人一组，一人用肩膀扛钢钎，一人抡二锤，扶钢钎的人听到“哐”的一声，就拔出钢钎，转换方向，后面抡锤的人必须要稳，稍有疏忽就会危及前面扛钢钎队友，必须对队友绝对信任，过程可谓艰险万分。虽然向家人保证过一定会万分注意，但他毕竟只有15岁，很莽撞。

有一次，放炮点的引线点燃后，在还剩20公分左右时，突然熄了。如果贸然去重点，很危险。有可能人跑不赢引线燃烧的速度。可他们带的引线也用完了，若等回去重新包线装药，既花时间，又担心火药潮湿，加之，在岩壁上重接引线也非易事。他胆子是真大，又回去重点。“因为我年轻嘛，也不晓得怕，心想我搞快点应该得行，就去点了火，赶紧跳开，还没跑出去，就听轰地一声，脸盆大的石头飞起来，雨一样落下。我当时想这下完了，躲在远处的村民也都吓到了，大喊我的名字，运气真是好！后来我站起来一看，身旁都是石头，我皮都没伤一块。”

险是真险，难也是真难。

现年83岁的黄大伦，时任大队会计，他回忆，最难的还是1962年至1964年重新开工修建努力上堰，除了人力，啥都没。经验，技术，甚至没有雷管等爆破物资，只能从供销社购来火药，用纸揉搓成条再以黄药作引线，而这点量远远不够，便组织村民从废弃房舍刮出土硝，自制硝酸铵作炸药。此外还有个技术难点。当时修渠，尤其在悬崖壁上开渠，最难的是找水平——没有仪器呀，只能靠土办法，或者说直觉，“当时没水平仪，我们就用木匠的办法，一根绳子、一张报纸折成直角，一根线拴个小石头，两个竹竿，就基本能实现每打一米，降低2公分。”

1964年，努力上堰完工，长7公里，海拔1300-1600米，约32个弯、29匹岭、18匹明岩，全靠村民这样一锤一锤打出来。

遗憾的是，由于数十年来山体变化，

上堰有很长部分被藤蔓丛林覆盖，加之行走不便，我们未能亲眼见到那段挂壁水渠。

幸而，还有下堰可以探访——这是许多探险者也未曾到访的挂壁水渠。

“努力下堰”，顾名思义，位于上堰下方，同属一村，海拔约800米，全长4公里。

已有了上堰，为什么修建下堰？

70岁的老支书安正洪对此记忆犹新。1966年，时东山乡遭受大旱，青苗无收；又由于正值大炼钢铁，山林大量被伐用来烧炭；加之乡里大兴黄连厂，导致水源遭污染，而单靠努力上堰，供水远远不足，于是村民修建努力下堰的愿望空前高涨。

在此背景下，努力下堰在1972年开建。这次，村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而得到了武隆县政府积极支持，派驻水电局、粮食局、组织部、税务局等多部门工作人员驻村，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建设。他们带来了更先进的技术、器材、资源，还有那种强烈的信心。

并且，修下堰时施工更具规模和建制，即根据不同需求和工种分为“专业队”“突击队”“安全队”“蔬菜队”。专业队负责打明岩、放炮，三人一组。用麻绳把人拴成一个“米”字形进行，一次放十炮左右。突击队是利用农闲时的人员来参与施工；安全队在专业队打岩时在崖顶上进行守护；蔬菜队则负责食物后勤保障。

安正洪时年17岁，入选了35人的“专业队”，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他回忆，当时火药供应充足，不用自制炸药，有了安全性更高的“火管”，但打岩过程中又遇到了新难题。最头痛的是打“飞机岩”，岩壁太硬！敲不了几下，连铜钎都打卷了。还有老鹰嘴，全是火石子岩，“这种石头你一打它就绽火星”，相当危险。在施工期间，一位名为熊永政的村民也因此牺牲。不过，石头再硬也没有他们的信念硬，最终，他们一锤一锤地敲，一步一步趟过来了。

安老支书印象最深的是下堰打通那天。原本预计三年的工程，工期大大提前，仅用了17个月。“大伙都很高兴，为了庆祝，那天我们点了三十炮！”关于那天，还有个在村民中流传了数十年的花絮。

当时是大集体时代，从上堰到下堰，施工期间，生活由集体供应，靠社员背红苕、洋芋和苞谷上去吃，连碗都没，何谈荤腥。村民于是就把上堰和下堰分别称为“红苕大堰”和“洋芋大堰”。可想其艰苦！安老支书最难忘的是：“整个两年，只有我们35个专业队员才吃了一次肉——当乡里知道我们要提前完工，特批了一些肉票，给大家庆祝。我们拿着票去公社经营站买的骨头，整整20多斤！我们哪舍得！就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35个队员，每人分了4两，带回家去。剩下10来斤骨头，就敲碎了熬汤煮菜，35个人围坐一起，大口喝汤，大口嚼菜，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都香得很啊！”

好处还在后头！下堰通水后，原东山乡四个村，从不足三十亩水田，迅速发展到五百来亩，永久解决了吃大米的问题。

五

终于，我们到了下堰，也就是鹰嘴岩挂壁水渠，藏在一条僻静的山坡上，沿途是落叶、掉落的野果，还有当地俗称的“钢笔虫”，当然，还有清冽的水渠。我们沿着它，走到山路尽头——大家茫然无知地随着渠水走进去，马上，前面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右侧就是万丈深渊，真的，那种体验，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因为在崖壁另一侧，是完完全全毫无防护的。一步不慎，你就可能如落石下坠。

在尝试着战战兢兢地贴伏崖壁走进去十米左右，我便感觉自己丧失了平衡，大脑空白，非常恐惧。几位胆大的同伴走远了，我和几个伙伴不敢往前，紧张转身，手臂死死地攥着崖壁，一步一挪，回到安全的“岸上”。

太惭愧了！我连走完全程的勇气都没有，然而，几十年前，一群黢黑的村民们，仅仅用自己手里的锤子，就开辟了这条天堑。现在让我胆寒的通道，却是他们能够提供给自己以及这个世界的，最安全的庇护。

他们管这种挂壁通道为：平台。

之后，我们转山去扯情岩挂壁水渠。在接近目的地前，沿途都能看到各种警示标示，主要是为了告诫前来探险的游客。尽管如此，这条水渠，最多时每天有百多人来访。甚至已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探险旅行路线，受众者趋之若鹜。也成当地最感头痛的麻烦问题。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扯情岩挂壁水渠，已用石柱和铁索作为防护——实际上，更多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防护，依旧很危险。

如实地说，相比上面两条水渠，扯情岩挂壁水渠确实更具网红效应。首先，这条水渠长度更深，横跨两座大山；视觉效果更好，下面是潺潺深谷；上行下行，距离合适，海拔六百米左右，对户外旅行爱好者更友好；当然，由于做了些许防护，相对安全。尽管如此，对我这个眩晕症患者而言，难度依旧巨大。一种摇摇晃晃的险峻。

而对村民李武凤来说，这就是一条寻常的“路”。作为守渠人，他在这条4380米的天路上已来回往返15年，相当于步行5万公里。

他告诉我，这不单单是水渠，还是一条“高速路”。以往邻近大山的孩子要来村里上学，可能得走两个多小时，后来有了这条“近道”，那边的孩子们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到校了。当然，现在交通发达，再也没有孩子的身影在这条水渠里轻巧地跳跃了。可一想到那种场景，还是让我一阵发怵。

我想不通的是，这条水渠开建已经是九十年代末了。难道那时还缺水吗？

事实是，这条水渠的建设主要是为解决山

里的电力，由长坝镇水电站承建。当然它的完工，也彻底改善了前进村下端的村民用水问题。

这条水渠的修建，也不复前两条的那种艰辛。有现代技术、有高端器材、也有专业施工队。如今，它作为一种景观的呈现也是无敌的。

但是，某种意义上，正如没有上堰就没有下堰，没有前二者，也就不可能有它。

犹如生活是经验的叠加。而它，这条扯情岩挂壁水渠，则是奇迹树上最终开的那朵花，一枚显性的果子。

那么，我们将如何才能穿越这一条天河呢？

似乎只能如此：回到它的本源，顺着它的动因，摸索它的欲望和流向，如实地走下去，才能获悉它的，那种真实的内在。

从原点——水源地开始——有意无意的，李志勇带我们走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也走进了它的一条逻辑链。

网上，大家所知道的挂壁水渠只有一条，但实际上，它们一共有四条。

长坝挂壁水渠看起来共有四条，其实，它们只是一条。

——当它们合起来，才真正构成了那条完整的长坝挂壁水渠图。

自然的奇迹固然令人震撼，但人的奇迹，则会让你在震撼之余，还心生感佩。这哪里是一条水渠？这分明是一条“天河”！在这条“天河”里，蕴含着人类的历史、苦楚、欲望，流淌着永不枯竭的时间，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毅力和勇气。

这些勇气，是属于他们的。

属于那些可敬的村民，一位位具体的人。

属于——人。

实在地说，我想说句真话：眼前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事物，完完全全的，靠赤裸的手掌向天向地索求的，从无到有由人构筑的奇迹，不说是绝唱，在今后，绝对是难以再有了。

珍惜好、保护好这条迤逦绵长的长坝挂壁水渠，就是尊重、善待我们自己的历史。

【作者简介】宋尾，诗人、小说家，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小说创委会副主任。著有小说集《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失踪在街上的人》《奇妙故事集》《到世界里去》;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相遇》《不存在的她》。曾获第七、九届重庆文学奖；第七届红岩文学奖；第五届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奖；首届金芙蓉文学艺术奖；2023年度川观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