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傍晚,我在楼下遛弯,碰见传达室的老周头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这老周头今年七十有三,在这片看大门看了二十多年,肚子里装满了陈年旧事。我递了根烟过去,蹲下来陪他聊天。聊着聊着,他就给我讲了个事儿,说是七五年秋天他们村发生的,邪性得很。
老周头说,他们村那时候有个王老三,在队里赶大车,拉粮食拉粪肥,一天到晚不着家。那年秋收刚完,有一天王老三赶车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骡子拴好,正要往家走,就听见场院边的水塘里扑棱扑棱响。
那水塘不大,是早年挖土盖房留下的坑,常年积着水,塘边长满了蒲草和芦苇。王老三寻思着,莫不是有鱼跳上岸了?这要是捡条鱼回去,家里那口子准高兴。
他猫着腰走过去,拨开蒲草一看,愣住了。
水塘边上趴着一只老鳖,那鳖盖足有洗脸盆那么大,上头长满了绿毛,厚厚的一层,跟青苔似的。王老三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鳖,更没见过长绿毛的鳖。
那老鳖趴在泥地上,一动不动,脑袋耷拉着,像是没了力气。王老三心里头扑腾扑腾直跳,这要是拿回去,能炖一锅好汤不说,那鳖盖还能留着做药材。他四下瞅了瞅,没人,弯腰就把老鳖抱了起来。
好家伙,沉得很,少说也有三四十斤。王老三抱着老鳖就往家跑,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
到家门口,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抱着个东西回来,忙问:“抱的啥?”
王老三把老鳖往地上一放,他媳妇吓了一跳:“我的娘诶,这么大的鳖?哪儿来的?”
“塘边上捡的,快烧水,咱今晚开荤!”
他媳妇蹲下来瞅了瞅,忽然脸色就变了:“老三,你瞅瞅,这鳖背上长的啥?”
王老三凑过去一看,那绿毛下面,隐隐约约有几道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天然长的。他拿手拨开绿毛仔细看,那纹路横平竖直,竟然是几个字!
他媳妇不识字,问他写的是啥。王老三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越看越心惊,后背嗖地一下窜起一股凉气。
那几个字是:某年某月某日放生。
王老三心里头咯噔一下,那日子他记得,正是十年前的同一天!
十年前,他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是在那个水塘边上,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用叉子叉住一只小鳖,那鳖不大,比巴掌大一圈。他当时也不知咋想的,就把那几个孩子撵走了,把小鳖放回了水里。那小鳖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沉下去了。
这事他早就忘了,可今儿个看见这几个字,十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他媳妇听他这么一说,脸都白了:“老三,这鳖是回来找你的?”
王老三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老鳖。老鳖一直闭着眼,这会儿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个畜生,倒像个人。
王老三心里头翻江倒海,这只鳖,是十年前那只吗?不可能啊,十年时间,能长这么大?可要不是,那鳖背上的字又是咋回事?
他媳妇拉着他袖子:“老三,这鳖咱不能吃,赶紧送回去。”
王老三点点头,抱起老鳖就往水塘跑。到了塘边,他把老鳖轻轻放进水里。老鳖沉下去,又浮上来,脑袋冲着他点了三下,这才慢慢沉下去,再也没露头。
王老三站在塘边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他点了根烟,蹲在塘边上抽完,这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去塘边挑水,发现那一片的水面上漂着一层小鳖,密密麻麻的,大的像碗口,小的像铜钱,趴在荷叶上晒太阳。王老三一看,挑着水桶扭头就走,从那以后,再也没去那个塘里挑过水。
老周头讲完,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拍拍裤子。
我问:“后来呢?那老鳖还出现过吗?”
老周头摇摇头:“没听人再见过。不过有件事挺怪,那年冬天,生产队的牛棚着了火,烧死了三头牛。王老三那天晚上本来应该在牛棚里守夜,可他媳妇说啥不让他去,硬把他拽回家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听着,没吭声。
老周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你不害它,它也不害你。这世上说不清的事儿多着呢。”
说完,他背着手进了传达室。我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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