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935）为什么我的亲人死了，你偏偏活了

（接上文）

很多幸存者不愿提起这段往事。

后来，宋开济从地委保密局局长位置上退休。每次碰到那些遇难者家属，宋开济都很不好意思。

他们经常一言不发地盯着宋开济。

宋开济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那些人想问他：

“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偏偏你们几个活下来了？”

对于这个问题，宋开济无法回答，他也不想回答。

铜仁县委副书记吴国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当年，吴国忠从废墟里钻出来，见到县里的八个人。

吴国忠决定，四人留守唐山，寻找其他人，另外四人护送伤者去遵化县，送完人后回唐山会合。

7月28日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有传言说要发生余震，还有的说有海啸。

吴国忠不见去遵化的四人回来，考虑到其他人的安全，只好带着剩下的人辗转去了北京，并想办法从北京坐火车返回贵州铜仁。

就是这一举动，让吴国忠背负了一辈子骂名：

大难当头，吴国忠居然不顾别人生死，自己先跑了回来。

回到铜仁后，正在开会的吴国忠被一群遇难者亲属围殴。

根据众人揭发，吴国忠有三项罪名：临阵脱逃、惊慌失措、见死不救。

不久，吴国忠被开除党籍、公职，下放到铜仁县和平公社。

逃回来的人背地里说：“吴国忠只要再坚持一下，至少只要留在原地，等接应的人到达，他就是英雄了。”

2005年，70岁的吴国忠死于脑血栓。

为安抚遇难者，铜仁地委决定，地委直属机关遇难者子女，凡15岁以上的，全部安排到大兴农机厂当工人。

为贯彻好这一政策，当时正上高二的曹福斗小儿子也被强行休学参加工作。

上世纪九十年代，大兴农机厂倒闭，很多人失去了工作。这些人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为下岗工人，又一无所长，生活来源都成了问题。

讲完这一切，李枝金问记者：“现在，你理解我说的幸运了吧？”

记者连连点头。

当时，如果李枝金不到贵州支边而是留在唐山的话，十有八九会在地震中遇难，这样，唐山七千二百多个断门绝烟的家庭就会再多一户。

有时，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想法，一个行动，甚至一个念头就能决定生死，这不是宿命。

有同样经历的，还有当时那些在唐山的国际友人。

那位记者看过作家钱钢写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书里引用了一则日本电文：

时事社东京八月一日电：须永的遗骨运回国内。

于上月二十八日在中国河北省唐山市因遭到大地震袭击而死亡的新日本通商公司须永芳幸（二十七岁），下午四时20分，他的妻子节子等三名遗族一日乘伊朗航空公司800次班机同遗骨一起回到国内。

身穿黑色连衣裙的节子怀抱丈夫遗骨，两旁由亲友架着走下舷梯，机场上有亲属同事等五十人戴着黑纱迎接。

须永芳幸是跟随八位日本同事一起到唐山的。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旅游，也不是参观考察，而是帮助唐山建设陡河发电厂。

1976年7月27日晚，住在唐山招待所的外宾共51人，包括丹麦教师访问团19人，法中友协第六访华团23人，日本技术人员9人。

地震前六小时，51名外宾集体观看了唐山市一百多名少年儿童表演的节目。

众人被孩子们的精彩表演感染。当晚天气炎热，直到7月28日凌晨一点，他们还聚集在休息厅，吹着电扇，喝着啤酒、汽水，谈论着那些可爱的中国孩子。

一小时后，众人慢慢散去。

大地震发生时，九位日本人所在的四号楼垮塌。

法国、丹麦两国42名外宾所在的五号楼也被震出多条裂缝。房子虽未倒塌，楼内却险象环生。

唐山外事办主任赵凤鸣和科长李宝仓被困在五号楼二楼，房间倾斜，房门已无法打开。

李宝仓仔细查看了一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跳窗。

两人打开窗户，从距离地面五米高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窗外很黑，地上满是塌落的砖头石块。

落地时，赵凤鸣不幸摔断右腿。

李宝仓摸到赵凤鸣身边，想背他，却被赵凤鸣拒绝：

“先别管我，救人要紧！”

黑暗中，到处是呻吟声、呼救声。

二人怕外宾跳下来受伤，赶紧让翻译张广瑞等人大声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请镇静，刚才发生了地震，我们将尽一切力量救你们，保证你们的安全。不要跳楼，请把窗帘、床单接起来，绑在窗框上，拉着滑下来。”

不一会，从变了形的窗口挂出一条条窗帘、床单。一些体力好的外宾按照翻译指点，从上面慢慢滑下来。

大部分人还是无法脱险。

李宝仓和几位翻译冒着余震冲入楼内，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板撞开一扇扇房门。

一位丹麦老人正蜷缩在墙角，不停地在胸口比划着十字。李宝仓把老人背了出来。

一位已跑出来的女宾见李宝仓光着脚，把自己的一双高跟鞋脱给他，说：

“你们奋不顾身的精神将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

四号楼的营救也在紧张进行。

人们在尚未倒塌的墙壁上支起一架梯子，当时，四号楼的四楼已坠落到二楼位置。

九位日本友人住在四楼。

市警卫处的李永昌和地区公安局的小崔一起登上梯子，他们首先营救的是片冈。

此时的片冈脸色青紫，骨盆受伤。

二人用毯子将片冈裹住，两头各拴一条床单，慢慢通过梯子的角度往下“顺”，下面再派人接住。

经过连续六小时的营救，还有三位日本专家下落不明。

李宝仓和大家商量，分几路继续寻找。

又找了两小时，最后发现日本专家田所良一、武腾博点已遇难，须永芳幸身负重伤，转外地途中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