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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是雅典最为阴冷的时节,只有正午的那三个多小时能看见希腊最寻常不过的地中海阳光。但1944年12月3日的雅典正被一股热流灼烧着,满身尘土、带着武器的希腊共产党人和左翼支持者正喊着口号向市中心的宪法广场进发。
1、希腊的内战
游行者用蔑视和仇恨的目光盯着平日负责维持治安的雅典警察,而后者正用紧张和惊恐的眼神注视着这支宛若岩浆一样缓缓向前却无法阻挡的队伍。他们怎能不害怕呢?尽管警察队伍里也不乏出身于抵抗运动的新人,但总体上他们仍是那支老警队一那支在“德国鬼子”的占领下当差四年的“治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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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44年9月苏军挺进南斯拉夫后,驻希德军开始紧急撤退,哪里还管得了昔日合作者的命运。眼看就要落入老冤家游击队之手时,老警队绝处逢生。新近接管雅典的英国人认可了他们对于新主子的忠心和专业能力,不但承诺了他们的安全,还保住了他们的饭碗。根据希腊各方势力达成的协议,希腊的全部武装力量将由英国派驻希腊的斯科比将军统帅,理论上,现在老警队与游击队几乎可以算是“袍泽”了。
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伙人又举着枪进城了!他们抗议希腊临时政府要求所有游击队解除武装的最新命令。显然,如果这伙人得势,他们眼中的“希奸”岂能有好下场?
一声枪响,终结了所有的悬念,早已紧张到极致的警察们纷纷开始射击。最初的枪声来自警队里一名骂骂咧咧的警察,他的这一枪引爆了此后五年间的血腥内战,而他本人却从此不知所踪。枪声响处,早已举枪瞄准的警队射杀了数十名示威者,紧接着游行队伍开始反扑,他们先是攻击落单的警察,之后的几天里更是攻占了雅典24个警察局中的21个,不过他们仍然避免对进驻希腊的英国部队开火。
就在这枪声大作、人心惶惶的日子里,一位名叫波波夫的苏联上校正在雅典奢华的大不列颠酒店里不紧不慢地抱怨英国食物的粗劣。他显然很清楚希腊共产党的底线——专门让此时的“希腊总督”斯科比将军给他配了一个英国卫兵。斯科比不敢怠慢,因为他很清楚希共大军背后的丝线牵在谁的手里。
希腊自诞生了灿烂的古典文明之后,先后被马其顿人、罗马人和土耳其人征服,其中处于东罗马帝国治下的时间最长(直至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由此形成了近代希腊以东正教会为主流且多民族、多宗教混杂的社会。
19世纪初,奥斯曼帝国的衰弱、欧洲力量的上升和法国大革命后欧洲民族主义思潮兴起,共同促成了希腊的独立运动。1821年希腊人宣布独立,最终于1828年取得了独立战争的胜利并建立了希腊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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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一直是希腊独立运动最重要的支持者,这桩谋利之举还因为1824年在希腊殁于军中的诗人拜伦而附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希腊人决心恢复古希腊的荣光,但1828年的疆土显然无法容纳这份雄心:克里特岛、色萨利、马其顿、色雷斯、爱奥尼亚等一大片载有古典希腊光辉历史的土地依然属于异邦。在这股雄心的驱动下,蹒跚步入国际社会的现代希腊开始摸索自己在大国角逐游戏中的角色。
独立之后的希腊虽有国王,但主导希腊政治的其实是欧洲各国的希腊侨民。独立前,希腊曾有大量居民背井离乡以逃脱这片被奴役的土地,其中的聪明人和幸运儿在欧洲各大国站稳了脚跟,他们中的许多人并没有忘却故土,在希腊独立运动中出人、出钱,从而也在希腊的政治中取得了显赫地位,不过他们对希腊未来的构想却各自打上了谋生所在地的烙印。
关于如何恢复故土,希腊人主要分为三派:
一是亲俄派,他们主张依靠同样信仰东正教的“主内弟兄”,而且特别指出,这一战略的便利之处在于俄国根本不用直接援助希腊,只要它继续打击奥斯曼帝国,希腊就有机会收复故土;二是亲法派,他们则认为法国才是南欧最强大的力量,他们相信经由希腊侨民的鼓动,正在筹建苏伊士运河的法国将会出于自己的利益协助建立一个“大希腊”,以巩固法国在欧亚非连接区域的影响力;三是亲英派,他们本来底气最足,因为英国不但在希腊独立运动中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而且还掌控着东地中海的制海权,但大英帝国的现实主义政策却让希腊的亲英派有口难开。
与希腊独立战争时代不同,19世纪中期已是英俄争霸的“大棋局”时代,英国已不再谋求进一步削弱奥斯曼帝国,反而在各个国际场合维护这个“欧洲病人”的领土完整,支持它“抗击俄国的侵略”。更令亲英派难堪的是,希腊西边的爱奥尼亚诸岛,此时就扣在英国手中。
时至20世纪初,在奥斯曼帝国衰弱的趋势下,希腊恢复故土的努力取得了不小的进展,在克里米亚战争和两次巴尔干战争中均有所斩获,只不过来自西欧的掣肘时时抑制着希腊国内的野心。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终于让希腊国内英、法、俄的支持者协调一致了。晚近崛起的亲德派虽也一度分庭抗礼,但终被镇压,希腊从1917年起彻底站在了协约国一边。这次正确“站队”为希腊赢得了《色佛尔条约》,东色雷斯和爱奥尼亚并入希腊版图,“大希腊”已初具规模,只剩下昔日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占领后改名为伊斯坦布尔)仍未收回。
然而奥斯曼帝国在崩塌时的反弹击碎了希腊民族主义者的美梦。在后来被现代土耳其视为“国父”的凯末尔麾下,欲洗雪国耻的土耳其军队打败了希腊人,在作为停战协定的《洛桑条约》中夺回了东色雷斯和爱奥尼亚。
2、内战的双方
在这里,我们要开始介绍希腊内战中的一方了——希腊共产党的成长。
从长远看,丧失已吞入口中的领土并非《洛桑条约》对希腊历史最重要的影响。自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以来,苏俄一直怀抱着“全世界无产者共同革命”的期待在周边国家散播革命火种,但共产国际的希腊分支一直发展缓慢。希腊共产党的前身希腊社会主义工人党成立于1918年11月,但在1922年以前只是一个边缘性的小党,在希腊社会根本没什么影响,然而希腊的战败让希共获得了新的力量源泉。1924年参加了共产国际的希腊社会主义工人党改名为希腊共产党,在总书记尼柯斯·扎希阿里阿迪的带领下借着小亚细亚难民的到来不断发展壮大。
希腊与土耳其战争中发生的种族仇杀,使双方在《洛桑条约》的附属条款中约定了希腊与土耳其之间强制性的交换人口方案,至少有120万信奉东正教且定居在小亚细亚的希腊人被迫迁移到希腊本土(同时也有约40万信奉伊斯兰教的希腊居民被强制迁往土耳其),这批约占希腊总人口六分之一的“流民”被安排在较为贫困的希腊北部地区(另一处流民聚居地是以雅典为中心的安提卡地区),并且令当地社会下层民众的生存状况更趋恶化,使得这项安排在希腊被称作“小亚细亚灾难”。而那些原先居住于此地的土耳其人的庄园,被优先分配给了本土希腊人,并没有多少分给迁移来的难民。
这些“流民”大多不会说现代希腊语,而只会说希腊本土人听不懂的黑海沿岸方言或土耳其语,这让他们经受了无尽的歧视和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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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的经历、难以为继的生活,让这些流民只能抱团取暖并渴望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共产主义学说在此找到了最适宜的土壤,日后有许多党和军队的高层人物即出身于这批“流民”之中,其中就有刚才提到的希共草创时的领袖和后来第三次内战时期的希共总书记扎希阿里阿迪斯,以及第三次内战时的军队总指挥马科斯·瓦菲阿迪斯。
我们再来看看后来内战中的另一股势力右翼力量的发展。1922年的战败也让希腊国王于次年丧失权力,希腊共和国成立。在一战与二战之间的岁月,希腊政治的中轴是保王派与在军队中颇有影响的共和派(又因共和国时代多次出任首相的维尼泽洛斯而被称作“维尼泽洛斯派”)之间的斗争,并最终以1935年的王政复辟宣布了保王派的胜利。
新掌权的首相扬尼斯·梅塔克萨斯既出身保王派,又有过担任参谋总长的经历,相对而言是平衡王室与军方利益的合适人选。在希腊国王乔治二世的支持下,梅塔克萨斯于1936年8月4日发动政变,用一套被后世称为“八·四制度”的威权体制取代了宪制,然后至死都没有再放弃权力。
他从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那里学来了一套残酷镇压政治对手的法西斯手段,宣布取缔一切反对党,打着“反共”和建设“第三希腊”旗号(据说第一和第二希腊分别是古希腊文明和拜占庭文明),在保留国王的前提下开始了自己的“准独裁”统治。梅塔克萨斯不顾法制和人道,清洗了希腊军队和公务员中的共和派,对希腊共产党更是不会留情,希共有大批核心成员在这段严酷的时期被捕或被迫逃亡。
3、轴心国的入侵
跟许多长期执政的独裁者一样,梅塔克萨斯是审时度势的高手。他曾在柏林普鲁士军事学院学习,一战前就属于广义上的亲德派,1935年掌权后亦对希特勒有倾慕之心,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日趋险恶的国际环境中保持中立。尽管纳粹德国对希腊经济的重要作用正在迅速上升,但他时刻也不能忘记英国正掌控着希腊周边海域的制海权,同时还为希腊政府提供着生死攸关的贷款。
即使德国在二战开始后风卷残云般地打败了波兰和英法军队,希腊依然未修改自己的中立立场。
然而墨索里尼的野心让梅塔克萨斯的“钢丝”再也走不下去了。意大利于1940年10月28日早上向希腊政府递交了苛刻的最后通牒,并且在收到希腊人回信之前,意军就已经越过了阿尔巴尼亚附近的边界。不过意大利的牙口实在配不上它的胃口,不仅初期的进攻很快被希腊挫败,1941年初经过精心准备的第二次进攻也毫无进展,甚至被希腊军队反攻得手。意大利的进攻最终将梅塔克萨斯推向了英国,英军于意军入侵开始后进驻克里特岛,这就让希特勒下定了占领希腊的决心。
此时,已将大批重武器遗落在敦刻尔克的英国陆军尚未恢复元气,其主力正在北非与隆美尔对阵,能派到希腊的援兵主要是来自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地的英联邦部队。虽然英国的海军优势使希腊守住了其海岸线,但对于来自大陆方向的威胁却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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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对希腊不利的事件接连发生。掌权5年多的梅塔克萨斯于1941年1月29日去世,突然失去核心的希腊政府在防御问题上丧失了灵活性,一直在阿尔巴尼亚前线与意军顶牛的希军主力难以回防北境。4月6日,德军开始了代号为“马莉塔”的军事行动,从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两个方向侵入希腊。
由于南斯拉夫一直被视为希腊的盟友,所以这两国边界并没有搭建坚固的防线,南斯拉夫的迅速崩溃让希腊门户洞开,纳粹军队的闪电战再次得逞。希军主力在被截断退路后投降,希腊国王乔治二世逃亡克里特,继而又到伦敦组建了受到西方支持的流亡政府。在那里,乔治二世很受英国王室的欢迎,他本人的母亲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女,而他爷爷的另外一个小孙子菲利普亲王正在与英国的伊丽莎白公主热恋(即未来的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两人于1947年成婚)。
英国支持希腊王室的传统、正统性原则、家族之间的纽带和乔治二世对英国的热爱,让英国政府将他选为大英帝国东地中海利益的看护者。不过,这一选择越来越偏离希腊政治发展的轨迹,为今后的纷争埋下了伏笔。
起初,纳粹德国领导人仍抱有对古典文明的浪漫想象,试图通过给予希腊一个“光彩的和解协定”和宽松的占领政策来驯服希腊人。但1941年6月苏德战争开始后的严酷局面,促使德国开始越来越露骨地榨取希腊的经济资源,从而让前期赢得希腊人好感的政策完全破产。面对希腊人日益激烈的反抗,德国人转而实施严厉的镇压政策。
恰在此时,英国在败退后凭借制海权封锁了希腊海岸,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希腊地区的饥荒,仅雅典就有超过10万人死于饥饿及相关疾病,而饥荒同时也催生出大量反抗轴心国的力量(最初加入游击队的人大部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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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为了减轻其他战场的压力,其负责在欧洲大陆沦陷区开展秘密工作的特别行动执行处不分意识形态地支持希腊所有的抵抗运动。作为能够最有效打击德寇的武装,希共游击队从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获得了大量武器装备,他们同时也在用这些资源与同样受到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援助的共和派、保王派抵抗武装争夺地盘,这就让英国外交部(支持希腊国王的流亡政府)与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的对希政策陷入了矛盾之中。
4、内战爆发
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后,德国败象渐显,希腊各方势力对战后地位的争夺开始进入白热化。
狡猾的德军深谙“分而治之”的道理,他们会在其他敌方武装被共产党游击队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时出兵“救援”,并在击退游击队后以拯救者的姿态顺理成章地收编非共产党系的武装,让他们成为希腊傀儡政府的治安军。
1943年全年,共和派武装所期待的盟军登陆并未到来,共产党游击队所盼望的苏联红军也未挺进巴尔干。不过,与法国和南斯拉夫的情况相似,在不断地分化重组之后,走“人民战争”路线的共产党游击队逐渐成为抗击德寇的中坚力量,而且通过渗透敌人鞭长莫及的农村地带控制了大部分国土。
在这个过程中,希共组织成立了以自身为核心的民族解放阵线,用来整合各类愿意靠拢希共的抵抗力量,并将这些武装统编为希腊人民解放军。
1943年9月意大利突然宣布投降,其驻希腊部队的武器装备成建制地落到了民族解放阵线手中(意大利军队主要驻扎在希腊北部,与希共游击队活跃地区重合),这使得希腊人民解放军部分摆脱了对英国补给的依赖,从而愈发激励了希共问鼎政权的雄心。
1943年10月9日,希腊人民解放军与共和派、保王派为了争夺地盘而大规模交火。
就这样,第一次希腊内战在希腊尚未复国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了。
得知内战打响,英国立即断绝了对希共武装的军火供给,但在美、英、苏三个大国联合对德的背景下,希腊左翼与右翼武装之间的内战,无疑令1943年底在德黑兰开会的丘吉尔感到难堪。会后不久,英国外交部硬着头皮邀请希腊人民解放军参加谈判,最终于1944年2月29日达成了《普拉卡协议》,暂时实现了希腊抗德力量相互之间的停火。
对希腊人的内斗无可奈何的丘吉尔将之归结于民族性:
希腊人和犹太人可以并称为世界上最热衷于政治的民族。他们不论环境怎样不利,国难怎样深重,总是分成许多党派,而许多领袖则互相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人们说得好,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三个犹太人,就会发现其中有两人是首相,另一个是反对党领袖。
另一个著名的古老民族,情形亦复如此…
不得不说丘吉尔如此归因如果不是强行幽默,则实属思维上的懒惰。其实,早在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梅塔克萨斯政府对希腊共产党人的残酷镇压,已让主要代表下层贫苦人民利益的希腊共产党、希腊右翼分子同希腊正规军军官之间结下了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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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成见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德国人的到来也未能让他们“共御外侮”,国家倾覆带来的混乱反而让众多共产党员越狱而出,揭竿起义。
因此,这一轮内战的背后其实是希腊社会多年积累的阶级矛盾,绝非英国政府几个月的斡旋所能解决。
显然,《普拉卡协议》是一个各方都不会满意的权宜之计。该协议只是让各派武装势力在保持现有实际控制区域的情况下实现停火,并不涉及任何政治安排。占有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希共游击队感觉该协议未能体现其自身在抗德战争中的贡献和分量,保王派武装则觉得游击队无权与自己平起平坐,因为自己所属的开罗流亡政府是西方所承认的希腊唯一合法政府(此时希腊流亡政府已移驻开罗)。
就在《普拉卡协议》达成10天之后,民族解放阵线成立了具有政府性质的民族解放政治委员会,这个囊括了从地区大主教、将军到大学教授的政府,与雅典傀儡政府、开罗流亡政府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面对此始料未及的局面,丘吉尔在权衡之后决心继续支持希腊国王乔治二世领衔的开罗流亡政府,谴责希共发动叛乱。
新一轮内战的征兆,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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