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七十岁以后,好像才突然听懂了安静。不是那种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安静,是心里的锣啊鼓啊,不知道啥时候,自己就歇了。早晨醒来,不急着睁眼。先听。听窗外的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吵得很,但你听着不觉得烦,觉得热闹,是它们的热闹,跟你没关系,所以听着安心。然后才睁开眼,看太阳光把窗帘的印花,投在对面的墙上,晃晃悠悠的。
起来第一件事,是捅开炉子,坐上一壶水。是老式的铁皮壶,壶嘴有点歪了。看着那火苗蓝幽幽地舔着壶底,听着壶里水响的声音,从细微的丝丝声,变成咕嘟咕嘟的翻滚。就站在炉子边等着,什么也不想。等水开了,冲进那个搪瓷缸里,缸子外头印着“先进生产者”,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茶就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香是浮香,喝到嘴里有点涩,但你就好这一口。捧着缸子,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得极慢。能看见门前水泥地缝里,钻出几根细草,顶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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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是大把的,可以随便糟蹋。拿个马扎,坐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荫是一点一点挪的,你也就抱着马扎,一点一点跟着挪。手里拿把破了边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不为了凉快,就为了手里有个东西,不至于空着。眼睛半眯着,看地上的蚂蚁搬家,看它们排着队,扛着比它们身子大得多的饭粒,慌慌张张,又秩序井然地,钻进那个小小的土洞里。你能看一下午。
有时候也起身,在院里转悠。那几盆花,是儿子不知道哪年搬回来的,你也没怎么精心伺候,它们倒是自己活得挺好。叶子脏了,就舀一瓢清水,慢慢地,一片一片叶子淋过去。水珠挂在叶子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你不觉得是在浇花,像是在给它们洗澡,心里也跟着清爽一下。
午饭是昨夜的剩饭,加点水,煮成粥。就着一小碟酱黄瓜,或者几块豆腐乳。吃完了,碗筷往水池里一浸,不忙着洗。回到屋里,在那张藤条都松了的旧躺椅上躺下。椅子吱呀一声,好像叹了口气,和你一起舒展开。身上搭一条薄薄的毯子,脚就翘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会儿就迷糊过去。睡得不沉,能听见外头收废品的吆喝声,能听见隔壁谁家的孩子在哭。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朦朦胧胧,不刺耳,反倒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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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往往不知道是几点。看日头,偏西了。慢吞吞地起身,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生锈的门轴。该出去走走了。不往远走,就沿着巷子,从这头,蹬到那头。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凹下去一小块,积着前两天落的雨水。你一步一步,踩得很实。遇到坐在门口的老伙计,就停下,递根烟,或者就站着,说两句。话也简单,吃了么,今儿天不错。然后各自走开。不用刻意找话,沉默也不尴尬。
晚饭更简单,晌午的粥热一热。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吃完了,天也就黑透了。不开大灯,就拧亮桌上一盏小台灯,光晕黄黄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圈。可能拿出老花镜,和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旧武侠小说,看两页。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圈光里,听着桌上老座钟,嘎达,嘎达,走得稳稳的,不紧不慢。
然后就是洗脚,睡觉。洗脚水要烫一点,把脚放进去,烫得吸一口气,然后那点热气,就从脚底板,顺着腿,一点点爬上来,爬遍全身,最后额头冒出点细汗。整个人都松了。
躺到床上,黑暗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缓慢,有力。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的,铺了半地。你就看着那月光,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念头也没有。像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空荡荡的,却满是阳光和泥土晒过的、踏实的气味。七十岁以后的每一天,大概都是这个样子,重复,缓慢,却一天一天,把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最后,好像就要和这月光,和这安静,融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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