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瞧瞧,这不是咱们府上最清高的沈姑娘吗?”
“什么姑娘,早就是个贱婢了。”
“就是,还以为自己是沈家大小姐呢?”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后院的青石板。
我跪在结冰的地面上,手里的木盆盛满了浑浊的脏水。
手指冻得通红肿胀,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
苏刘氏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春桃和秋菊,正抱着暖炉站在廊下。
她们穿着簇新的棉袄,领口镶着兔毛。
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主母说了,今日不把这十盆衣裳洗完,不许吃饭。”春桃踢了踢脚边的木盆。
盆沿撞在我的膝盖上。
钻心的疼。
我没吭声,只是把冻僵的手指重新浸进冷水里。
水面上浮着昨夜宴席留下的油污。
还有不知哪位爷吐过的秽物。
“听说她爹以前是四品官呢。”秋菊捂着嘴笑,“如今倒好,一家子死的死,卖的卖。”
“那是他们沈家活该。”春桃啐了一口,“贪赃枉法,死了干净。”
我低着头,用力搓洗衣裳。
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手腕上还有昨日挨打留下的淤青。
苏刘氏用藤条抽的。
因为她说我端茶时看了二少爷一眼。
其实我没有。
我只是恰好抬眼,二少爷正好进门。
但这些都不重要。
在苏府,一个获罪官员的女儿,比后院的看门狗还不如。
狗还能啃骨头。
我只能吃剩饭。
有时连剩饭都没有。
“动作快些!”春桃又踹了一脚木盆。
脏水溅了我一脸。
咸腥的味道。
我抹了把脸,继续洗。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三年前。
那时我还叫沈知微。
父亲是户部侍郎沈崇文。
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
我有一个哥哥,大我两岁,叫沈知远。
我们家住在城西的侍郎府。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春天开花时,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母亲会在树下教我弹琴。
父亲下朝回来,总会给我带西街李记的桂花糕。
哥哥会偷偷带我溜出府,去看庙会。
那些日子像一场梦。
一场醒不来的梦。
直到那个冬夜。
官兵踹开了侍郎府的大门。
火把把黑夜照成白昼。
父亲被按在地上,官帽滚落在雪地里。
母亲哭喊着去拉,被一脚踢开。
哥哥把我塞进柴房的暗格里。
“微微,别出声。”
“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在暗格里待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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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外面传来各种声音。
哭喊。
咒骂。
求饶。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最后是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我爬出来时,府里已经空了。
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
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邻居告诉我,沈家因贪墨军饷获罪。
男丁流放三千里。
女眷充入教坊司或发卖为奴。
我因为藏在暗格里,逃过了第一波搜捕。
但没逃多久。
三天后,我被官差从破庙里拖出来。
像牲口一样拴上绳子。
和十几个同样命运的女子一起,被押到人市。
那年我十四岁。
苏府的管家用二十两银子买下了我。
他说我长得清秀,可以给大小姐当丫鬟。
可他骗人。
我一进府,就被扔进了最下等的杂役房。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洗衣、扫院子。
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打。
苏刘氏尤其不喜欢我。
她说我眼神里带着傲气。
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傲?
所以她变着法子折磨我。
冬天让我用冷水洗衣。
夏天让我在烈日下跪着。
饭菜是馊的。
被子是湿的。
身上永远带着伤。
但这些我都忍了。
我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发什么呆!”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苏刘氏不知何时站到了廊下。
她穿着绛紫色的缠枝莲纹袄子,外头罩着狐皮大氅。
手上捧着一个暖手炉。
脸上施了厚厚的粉。
嘴唇涂得猩红。
“沈知微,你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我让你洗衣裳,你在这儿偷懒?”
“奴婢没有。”我低着头说。
“还敢顶嘴?”
她使了个眼色。
春桃和秋菊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给我打。”
“打到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为止。”
粗壮的婆子拿着藤条走过来。
我闭上眼睛。
第一下抽在背上。
火辣辣的疼。
第二下。
第三下。
藤条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呼啸。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叫。
叫了,她们会更得意。
“倒是能忍。”苏刘氏冷笑,“给我打,打满三十下。”
藤条像雨点一样落下。
后背很快就湿透了。
不知是汗还是血。
意识开始模糊。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夜。
父亲被拖走前,回头看了我藏身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他说:“活下去。”
是了。
活下去。
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三十下打完,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两个婆子架着我,像拖死狗一样拖到柴房。
门被重重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柴房里回响。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
背上疼得像火烧。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柴火。
空气里有老鼠屎的臭味。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一动,背上的伤就裂开。
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流。
我喘息着,一点点挪到墙角。
靠着墙壁,才勉强撑住身子。
天黑下来了。
柴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我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
寒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
“知微姐姐?知微姐姐你在里面吗?”
是小丫鬟阿杏的声音。
她和我一样,是府里最下等的粗使丫头。
今年才十二岁。
“我在。”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门缝底下塞进来半个馒头。
硬得像石头。
还有一小瓶伤药。
“我只能拿到这些。”阿杏的声音带着哭腔,“主母下令,谁也不许给你送吃的。”
“你快吃,我明天再想法子。”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捡起那个馒头。
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
渣子刮得喉咙疼。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全都吃了下去。
然后打开药瓶,摸索着往背上抹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刺疼刺疼的。
我疼得直吸气,手上动作却没停。
抹完药,我靠在墙上喘气。
柴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咚咚作响。
我又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哥哥。
他们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流放三千里,那是去北境苦寒之地。
一百个人里,能活下来几个?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沈知微,你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后半夜,我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在灯下给我缝衣裳。
父亲在书房里写字。
哥哥从门外探进头来,冲我做鬼脸。
“微微,来,哥哥带你放风筝。”
“微微,这是西街新出的糖人,给你。”
“微微,别怕,哥哥在。”
可是忽然间,一切都变了。
火光。
鲜血。
哭声。
父亲被拖走的背影。
母亲绝望的眼神。
哥哥把我塞进暗格时,手指在发抖。
“活下去。”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知微,答应哥哥。”
我在黑暗里点头。
然后暗格的门关上了。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哥……”
我喃喃地喊了一声。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肮脏的衣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门缝里透进的光有些刺眼。
我动了动手指。
烧好像退了些。
但浑身无力,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杏。
是几个婆子粗重的脚步声。
“就这个吧。”
“长得还算周正。”
“主母说了,要挑个伶俐的。”
柴房的门锁被打开。
刺眼的光涌进来。
我眯起眼睛,看见几个陌生的婆子站在门口。
她们打量货物一样打量着我。
“能站起来吗?”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婆子问。
我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
腿在发抖。
背上的伤口撕裂般地疼。
但我站直了。
“跟我来。”那婆子转身就走。
我踉踉跄跄地跟出去。
春桃和秋菊站在廊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我被带到一个陌生的院子。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丫鬟。
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长得都很清秀。
“进去洗澡,换衣裳。”婆子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屋里有个大木桶,冒着热气。
我脱掉身上脏污的衣裳,踏进浴桶。
热水漫过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咬着牙,把自己洗干净。
洗完澡,有人送来一套新衣裳。
水绿色的襦裙,料子很软。
还有一件棉袄。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穿新衣裳。
换好衣裳,婆子让我们排成一行。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挨个看过去。
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抬头。”
我抬起头。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
“就这几个吧。”
“洗干净,打扮打扮,明天一早送过去。”
“是,陈管家。”婆子恭敬地说。
陈管家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后,婆子们开始给我们梳头。
绾了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还往脸上抹了点胭脂。
“你们运气好。”一个婆子边梳头边说,“明儿要去的地方,可是贵人府上。”
“要是被贵人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但记住,少说话,多做事。”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否则,”她手下用力,扯得我头皮一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梳洗完毕,我们被关进一间厢房。
门窗都从外面锁上了。
屋里生了炭盆,暖和多了。
还有热饭菜。
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炒肉。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但拿着筷子,却吃不下去。
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刘氏不会这么好心。
她把我打得半死,又突然给我新衣裳,热饭菜。
一定有别的目的。
夜里,我躺在通铺上,听着其他丫鬟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也睡不着。
后半夜,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凑到门缝边。
“……这次送的礼,大人可还满意?”
是陈管家的声音。
“满意,当然满意。”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都是精心调教过的,懂事。”
“那就好。”陈管家压低了声音,“这批货,是送给那位新上任的裴大人的。”
裴大人?
我心里一紧。
“裴珩裴首辅?”另一个声音问。
“正是。”陈管家说,“这位裴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咱们老爷想搭上这条线,可不容易。”
“所以这才下了血本。”
“这几个丫头,都是百里挑一的。”
“尤其是那个姓沈的,虽然是罪臣之女,但到底是官家出身,气质不俗。”
“说不定,裴大人就好这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姓沈的。
说的是我。
他们要送我,不,是卖我,给那位裴大人做妾?
还是做奴婢?
不,都不是。
他们话里的意思,是“送礼”。
把人当礼物送出去。
像送一匹绸缎,一件玉器。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比柴房的冬天还冷。
“可她是罪籍……”另一个声音有些犹豫。
“罪籍怎么了?”陈管家冷笑,“洗了身份,换个名字,谁知道?”
“裴大人日理万机,哪会去查一个婢女的底细。”
“再说了,就算查出来,一个玩物而已,谁会当真?”
玩物。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明天一早就送过去。”陈管家说,“用箱子装,从后门走。”
“路上小心些,别出岔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我想起父亲的话。
想起哥哥的话。
活下去。
可是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
不对。
我不能死。
我要活着。
活着看到沈家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活着看到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
我扶着墙站起来,躺回通铺。
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
逃跑?
门窗都锁着,外面肯定有人守着。
硬闯不可能。
那只能等明天路上。
箱子。
他们要用箱子装我们。
那就是说,要运送一段路。
途中或许有机会。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婆子已经端来了早饭。
依旧是白米饭,还有一碗汤。
我安静地吃了。
吃得干干净净。
我需要力气。
吃完饭,我们被带出屋子。
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车厢里放着几个大木箱。
箱子是新的,散发着木料的味道。
“进去。”婆子指了指箱子。
一个丫鬟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
“啪!”
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婆子恶狠狠地说:“由得了你?”
那丫鬟捂着脸哭起来。
但最终还是被塞进了箱子。
轮到我的时候,我主动爬了进去。
箱子很窄,只能蜷缩着身子。
盖子盖上,光线消失了。
只有箱板缝隙透进几缕微光。
我听到外面上锁的声音。
然后马车动了。
颠簸。
摇晃。
木箱随着马车晃动,撞得骨头疼。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那个裴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逃。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站住!”
“什么人?!”
然后是一阵混乱。
马匹的嘶鸣。
刀剑碰撞的声音。
有人惨叫。
箱子猛地一晃,我整个人撞在箱板上。
额头磕破了,温热的血流下来。
“有山匪!”
“保护货物!”
外面乱成一团。
我心跳如擂鼓。
机会。
这是机会。
我用力踹箱板。
一下,两下,三下。
箱子很结实,纹丝不动。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箱锁的位置。
“咔——”
一声轻响。
锁好像松动了。
我又踹了几脚。
“砰!”
箱盖弹开了。
新鲜空气涌进来。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挣扎着爬出箱子。
马车停在一条山道上。
地上躺着几个人。
有车夫,有护卫。
鲜血染红了黄土。
还有七八个蒙面人,正在和剩下的护卫厮杀。
我顾不上看,跳下马车就往林子里跑。
“还有个跑了!”
“追!”
身后传来喊声。
我头也不回,拼命往前跑。
树枝刮破了衣裳,划伤了脸。
脚下一滑,我摔进一个土坑。
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
我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腿软得站不住,我滑坐在地上。
天快黑了。
林子里光线昏暗。
远处传来狼嚎。
我打了个寒颤,挣扎着站起来。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否则不是冻死,就是被野兽吃掉。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但足够容身。
洞里很黑,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摸黑走进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等眼睛适应黑暗,才看清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衣袍,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是血。
他受伤了。
我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他胸口有一道伤口。
很深,还在渗血。
脸上也有血污,看不清长相。
救,还是不救?
我自己的命都难保,哪有能力救别人?
可是……
父亲说过,见死不救,与杀人无异。
母亲也说过,做人要存善念。
我咬了咬嘴唇,撕下一截衣袖。
用洞外干净的雪浸湿,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大概二十多岁。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
即使昏迷着,眉头也微微蹙着。
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我解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
是刀伤。
从左肩斜到右腹。
差一点就伤到要害。
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可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针线,没有药。
只有身上这件水绿色的襦裙。
我脱下棉袄,盖在他身上。
然后撕下衬裙的内衬,用雪水洗干净,给他包扎伤口。
很粗糙。
但至少能止血。
做完这些,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靠在洞壁上,看着昏迷的男人。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也是被山匪袭击的吗?
还是别的什么?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苏府。
藤条一下下抽在背上。
苏刘氏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罪臣之女!”
“贱婢!”
“你也配?”
我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洞里有光。
我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个男人醒了。
他正看着我。
眼神很沉,很静。
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救了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撑着坐起来,看了看身上的包扎。
“是你包的?”
我又点头。
“多谢。”他说得很认真。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又摸出另一个瓷瓶,递给我。
“金疮药。”
我接过,背过身去,给自己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清凉清凉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我迟疑了一下,“我叫阿微。”
我不想告诉他真名。
沈知微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冬夜。
“阿微。”他重复了一遍,从怀里取出两张纸。
纸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支笔,一个小印盒。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把纸递给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来。
打开第一张。
是一张银票。
面额:一万两。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一万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离开这里。
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第二张是什么?”我问。
“你签字便是。”他说,“不会害你。”
我犹豫了一下。
但那一万两的诱惑太大了。
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活下去。
真正地活下去。
不用再为奴为婢。
不用再受人欺凌。
我拿起笔,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
沈知微三个字,我已经很久没写了。
写得很生疏。
但终究是写下了。
然后我按了手印。
他把两张纸收回去,小心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把银票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银票,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很硬,边缘割得手心发疼。
“你保重。”我说,站起来往洞口走。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后会有期,阿微。”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山洞。
天光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手里的银票。
一万两。
足够我重新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银票仔细地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去。
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以我不知道。
那个男人一直站在洞口,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张纸。
第一张,银票。
第二张……
他展开,看着右下角那个生疏的签名。
还有鲜红的手印。
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知微。”
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然后把纸重新叠好,贴身收起。
我沿着溪流往下走,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但怀里那张银票贴在胸口,像一团火,让我觉得这寒冬也没那么难熬。
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炊烟。
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村口有个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我走过去,哑着嗓子问:“大娘,能讨碗水喝吗?”
老妇人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我身上的水绿色襦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血污。
“姑娘打哪儿来?”她问,手上没停,把水桶提上来。
“逃难来的。”我说,“家里遭了灾,只剩我一个了。”
这话半真半假。
老妇人打量我几眼,叹了口气,舀了一瓢水递给我。
“喝吧。”
我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水很凉,带着井底的甜味。
喝完,我道了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
这是我从苏府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共十二文。
老妇人没接,摇摇头:“姑娘留着吧,这世道不容易。”
“谢谢大娘。”我收回铜钱,问,“请问这儿离城里还有多远?”
“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云州城。”老妇人说,“姑娘要去城里?”
我点点头。
“那可要小心些。”老妇人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城里在抓人。”
“抓人?”
“说是抓逃犯。”老妇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其实啊,是抓壮丁。北边打仗,兵不够用了,见着青壮年就抓。”
我心里一紧。
“多谢大娘提醒。”
告别老妇人,我没往东走,而是转向南边。
云州城不能去。
苏府在云州,裴大人也在云州。
我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往南是青州。
听父亲说过,青州富庶,商贾云集。
或许能在那里安身。
我走了三天。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
夜里找个山洞或者树洞蜷着睡觉。
第四天下午,终于看到青州的城墙。
青灰色的砖石垒得很高,城门口排着长队。
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
轮到我的时候,士兵上下打量我。
“哪儿来的?”
“云州。”我低着头说。
“来青州做什么?”
“投亲。”我说,“舅舅在城里开布庄。”
“叫什么名字?”
“姓李,叫李有福。”我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士兵看了看我破破烂烂的衣裳,摆摆手:“进去吧。”
我松了口气,随着人流进城。
青州果然繁华。
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里飘。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摸出银票。
一万两。
面额太大,直接去钱庄兑,太招摇。
得想个法子。
我在街上转了转,找到一家当铺。
铺面不大,门脸很旧,牌匾上写着“徐记当铺”四个字。
我走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我开口。
老头抬头看我,眼神精明。
“姑娘要当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支银簪。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一直贴身藏着,没被苏府搜走。
“这支簪子,能当多少?”
老头接过,仔细看了看。
“成色不错,做工也精细。”他说,“十两。”
“二十两。”我还价。
老头摇头:“最多十二两。”
“十五两。”我说,“不然我去别家。”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终于点头:“行,十五两就十五两。”
他开了当票,数了十五两银子给我。
我收了银子,却没走。
“掌柜的,我这儿还有样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老头来了兴趣:“什么好东西?”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展开一角。
只露出“一万两”三个字。
老头的眼睛瞪大了。
他凑近些,仔细看银票的纹路和印章。
“这……这是通宝钱庄的票子。”他声音有些发颤,“姑娘,这可是大数目。”
“我知道。”我把银票收起来,“我想兑成小面额的,或者现银。您这儿能办吗?”
老头沉吟片刻。
“能是能,但要抽一成。”
一成就是一千两。
我点点头:“可以,但要快。”
“姑娘稍等。”老头起身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木匣出来。
里面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几张一百两的。
“这是九千两的票子,还有一千两现银。”老头说,“您点点。”
我仔细点过,没错。
“当票给我。”我说。
老头一愣:“什么当票?”
“刚才那支簪子的当票。”我说,“我不当了,赎回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姑娘,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规矩?”我问,“我当了东西,现在要赎,不行吗?”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从抽屉里翻出当票。
我把十五两银子还给他,拿回簪子。
小心地揣进怀里。
走出当铺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在城西找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小二领我上楼,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屏风。
“姑娘要热水吗?”小二问。
“要。”我说,“再送些饭菜上来。”
“好嘞。”
热水很快送来了。
我关好门,脱下衣裳。
铜镜里映出后背的伤。
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我咬了咬牙,用热水擦洗。
疼得直吸气。
但比在苏府时好多了。
至少现在,这疼是为了我自己。
洗完澡,换上刚买的棉布衣裳。
深蓝色的,很普通,不惹眼。
饭菜送来了。
一荤一素,还有一碗米饭。
我慢慢地吃。
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睡在干净的床上。
第一次吃饱饭。
第一次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挨打。
可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苏府的后院。
是柴房的寒冷。
是箱子里的黑暗。
还有那个男人的眼睛。
深得像潭水。
他说他叫裴珩。
当朝最年轻的首辅。
我救了他,他给了我钱。
两清了。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牙行。
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刘。
“姑娘想找什么房子?”他问。
“临街的,最好能开个小铺子。”我说。
刘牙人打量我:“姑娘要做什么生意?”
“茶铺。”我说,“卖些简单的茶水点心。”
刘牙人想了想:“倒是有个合适的。在城西,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个小院,能住人。就是……”
“就是什么?”
“那地方不太平。”刘牙人压低声音,“隔壁是赌坊,常有地痞无赖闹事。上一个租客,开了不到三个月就搬走了。”
“租金多少?”
“一个月五两银子。”刘牙人说,“要是长租,能便宜些。”
“带我去看看。”
房子在城西的柳叶巷。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
铺面不大,但收拾收拾还能用。
后院有两间房,一间卧房,一间厨房。
院子里有口井。
“就这儿了。”我说。
刘牙人有些意外:“姑娘,您可想好了。这儿真不太平。”
“想好了。”我交了半年租金,三十两银子。
又买了些简单的家具,锅碗瓢盆。
茶铺开张那天,我没放鞭炮,没挂红绸。
就找了块木板,请隔壁写字先生写了“沈记茶铺”四个字,挂在门口。
卖大碗茶,两文钱一碗。
兼卖些馒头、包子,都是跟巷口王婶买的,转手赚个差价。
生意不好不坏。
来喝茶的,多是街坊邻居,还有隔壁赌坊出来的赌客。
他们输了钱,来喝碗茶,骂骂咧咧地抱怨。
赢了钱,也来喝碗茶,吹嘘自己手气多好。
我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烧水,倒茶,收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
背上的伤渐渐好了,结了痂,掉了,留下淡粉色的疤。
像一条条虫子,爬在背上。
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至少现在,我是自由的。
直到那个下午。
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都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胸膛上的刺青。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从左边眉骨斜到嘴角,看着很凶。
“老板娘,来三碗茶。”他大喇喇地坐下,一脚踩在凳子上。
我倒了三碗茶送过去。
刀疤脸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洗脚水啊?”
另外两个男人哄笑起来。
“大哥,这茶是有点淡。”一个瘦高个说。
“淡?”刀疤脸把碗一摔,“淡就换!”
瓷碗碎了一地。
我站着没动。
“怎么,聋了?”刀疤脸瞪着我。
“茶两文一碗,碗五文一个。”我说,“您摔了一个碗,一共七文。”
刀疤脸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嘿,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娘们儿,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说。
“这条街,归我刀疤刘管。”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想在这儿开店,得交保护费。”
“多少?”我问。
“一个月二两。”刀疤刘说,“交了钱,我保你平安。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男人。
瘦高个在玩匕首。
另一个矮胖子在掰手指,关节咔咔响。
“我没钱。”我说。
“没钱?”刀疤刘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钱就滚蛋。或者……”
他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我说,“明天给你钱。”
刀疤刘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他眯起眼睛,“行,就明天。要是拿不出钱……”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
“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们走后,隔壁卖豆腐的张婶跑过来。
“沈娘子,你惹上麻烦了。”她急得直跺脚,“那刀疤刘是这一带的混混头子,专门收保护费。上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李,就是不交钱,被他打断了腿。”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不赶紧凑钱?”张婶说,“二两就二两,破财消灾。”
我摇摇头。
“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要得越来越多。”
“那怎么办?”张婶问。
我没说话。
第二天,刀疤刘准时来了。
还是那三个人。
“钱呢?”他往门口一坐,翘着二郎腿。
我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刀疤刘拿起来掂了掂,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铜钱。”我说,“二两银子,换成铜钱是两千文。您数数。”
刀疤刘打开钱袋,倒出来。
确实是一堆铜钱。
但都是零散的,一文一文,散了一桌子。
“你耍我?”他脸色阴沉下来。
“没有。”我说,“您要二两,我给您二两。只是我这儿小本生意,收的都是铜钱,没银子。”
刀疤刘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行,铜钱就铜钱。”
他开始数。
一文,两文,三文……
数到一百文的时候,他烦了。
“你帮我数。”他对瘦高个说。
瘦高个苦着脸,坐下开始数。
一柱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铜钱还没数完。
刀疤刘坐不住了。
“行了行了,大概差不多就行了。”他说。
“那不行。”我说,“亲兄弟明算账。少了,您说我赖账。多了,我吃亏。还是数清楚好。”
刀疤刘瞪着我,但没话说。
瘦高个数得头晕眼花,好几次数错了,又得重来。
终于数完了。
“大哥,正好两千文。”瘦高个说。
刀疤刘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我叫住他。
“又怎么了?”
“您忘了打收条。”我说,“不然下个月您又来要,我上哪儿说理去?”
刀疤刘的脸色很难看。
但他还是写了收条。
按了手印。
拿着收条,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事没完。
果然,第三天,刀疤刘又来了。
这次带了五个人。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还行。”我说。
“既然生意不错,那保护费得涨涨。”刀疤刘说,“一个月五两。”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刀疤刘笑了,“因为我高兴。怎么,有意见?”
他身后的男人往前一步。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没意见。”我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您收保护费,是保护我不被别人欺负,对吧?”
“对。”
“那如果您欺负我,谁来保护我?”
刀疤刘愣住了。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他沉下脸。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说,“如果交钱也不能保平安,那我为什么还要交?”
铺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赌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刀疤刘盯着我,眼神阴鸷。
“小娘们儿,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说,“刀疤刘,这条街的混混头子。”
“知道就好。”他往前走一步,“我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我没说话,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菜刀。
刀是昨天新买的,磨得很亮。
刀疤刘的脚步停住了。
他身后的男人也停住了。
“你想干什么?”刀疤刘问。
“不想干什么。”我说,“只是提醒您,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您要是把我逼到绝路,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反正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您不一样,您有兄弟,有家室。”
“咱们一命换一命,我不亏。”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刀疤刘看了我很久。
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行,今天就算了。”
“但这事儿没完。”
“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但我没放松警惕。
我知道,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晚上打烊后,我关好门,正准备休息,听到后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摸出菜刀,躲到门后。
门被撬开了。
两个黑影溜进来。
手里拿着棍子。
“大哥,没人。”
“找找,肯定在屋里。”
他们摸进卧房。
我趁他们背对着我,举起菜刀,狠狠砍在门框上。
“砰!”
巨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两个贼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我没追。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墙逃走。
第二天,我去了衙门。
报官。
说家里遭了贼,丢了一百两银子。
衙役来了,看了看被撬坏的门锁。
“真丢了一百两?”他问。
“真丢了。”我说,“是我全部的家当。”
“有线索吗?”
“有。”我说,“我认得其中一个人,脸上有刀疤,从左眉骨到嘴角。”
衙役的脸色变了。
“刀疤刘?”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说,“大人认识?”
衙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们会查的。”他说。
但我知道,他不会查。
刀疤刘能在这一带横行,肯定打点过衙门。
果然,三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第四天,刀疤刘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
“沈娘子,好手段啊。”他坐在我对面,自己倒了碗茶。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说。
“报官?”刀疤刘笑了,“你觉得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我说。
刀疤刘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安安生生做生意。”
“一个月二两,我给。”
“但您得保证,从今往后,没人来我这儿闹事。”
“包括您,和您的人。”
刀疤刘没说话,只是喝茶。
一碗茶喝完,他放下碗。
“行。”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从今往后,我的人来喝茶,你得免费。”
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一天最多三碗。多了,照常收钱。”
刀疤刘笑了。
“成交。”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娘子,你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您好走。”我说。
他走了。
从此真的没再来闹事。
他的人偶尔来喝茶,我也真的不收钱。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清楚,这平静是暂时的。
刀疤刘那种人,不会真的放过我。
我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茶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
因为我卖的茶干净,价钱公道,而且安静。
来喝茶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忙不过来,我就请了隔壁王婶的女儿小莲来帮忙。
小莲十四岁,手脚勤快,人也很机灵。
每月给她五百文工钱,她高兴得什么似的。
“沈姐姐,你真好。”她说。
我笑笑,没说话。
好什么?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
开春的时候,茶铺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天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白色狐裘。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他一个人,要了一壶龙井,一碟花生。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喝完了,又叫了一壶。
一直坐到傍晚。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龙井和花生。
第三天,第四天……
一连来了七天。
第八天,他喝完茶,没急着走。
“老板娘,你这茶,是西湖龙井?”他问。
“是。”我说。
“但味道不太一样。”他说,“更清,更甘。”
“我在水里加了竹叶。”我说,“竹叶清火,还能提香。”
他笑了。
“难怪。”
然后他站起来,放下茶钱。
“明天我还来。”
他确实来了。
而且从此以后,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下午。
我渐渐知道,他叫萧景行。
是镇北军少将军,回青州探亲。
“边关苦寒,喝不到这么好的茶。”有一次,他这么说。
“那您多喝点。”我说。
萧景行看着我,忽然问:“沈娘子是哪里人?”
“云州。”我说。
“云州好地方。”他说,“我有个朋友在云州,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我没接话。
云州是我最不想提的地方。
萧景行也没再问。
他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
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该说的,也绝不多说。
只是有时候,他会带些边关的趣事来说。
说大漠的孤烟,说长河的落日,说雪山的明月。
“等仗打完了,我想去江南看看。”他说,“听说那儿四季如春,花开不败。”
“江南是很好。”我说。
“沈娘子去过?”
“小时候去过。”我说,“跟着父亲。”
“令尊是……”
“商人。”我说,“做绸缎生意。”
萧景行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知道,他未必信。
只是不说破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茶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攒了些钱,把后院重新修葺了一番。
还买了些书,夜里没事的时候看看。
父亲说过,女子也要读书明理。
我读《诗经》,读《楚辞》,读史书。
有时候也读兵书。
是萧景行借给我的。
他说,兵书里不止有打仗,也有人生。
我读了,觉得他说得对。
《孙子兵法》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现在就是在打仗。
和命运打仗。
和那些想害我的人打仗。
我得知己,也得知彼。
立夏那天,出事了。
北狄犯境,连破三城。
青州戒严,城门紧闭。
街上的行人少了,茶铺的生意也淡了。
萧景行来辞行。
“我要回边关了。”他说。
“仗要打起来了?”我问。
“嗯。”他点头,“北狄这次来势汹汹,边关告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您保重。”
“你也保重。”萧景行看着我,“若是……若是青州守不住,你往南走,去江南。”
“好。”我说。
他走了。
骑着马,背着剑,一身戎装。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茶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心里忽然有些空。
萧景行走后第三天,北狄兵临城下。
青州城被围了。
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
我关了茶铺,把存粮拿出来,分给巷子里的邻居。
王婶拉着我的手哭:“这可怎么办啊,打进来可怎么办啊。”
“打不进来。”我说,“青州城高墙厚,守得住。”
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围城第七天,城里开始断粮。
守军开始征粮,挨家挨户搜。
我的茶铺被搜了三次,存粮被搜走大半。
第十天,北狄攻城了。
喊杀声从城墙上传来,震天动地。
我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箭矢破空的声音。
石头砸在城墙上的声音。
人的惨叫声。
一直持续到天黑。
天黑后,声音渐渐小了。
但没过多久,城里忽然乱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我推开窗,看到东边天空一片通红。
火光冲天。
是粮仓。
粮仓着火了。
我心里一沉。
粮仓被烧,城里撑不了几天了。
果然,第二天,守军开始组织百姓突围。
说是突围,其实就是送死。
用百姓的命,换守军突围的机会。
我没去。
我知道,去了就是死。
我收拾了细软,把银票贴身藏好,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
然后挖开后院的地窖,钻了进去。
地窖是原来就有的,不大,但能藏人。
我在里面待了三天。
听着外面的声音。
哭喊声。
马蹄声。
刀剑碰撞声。
还有火烧房子的噼啪声。
第三天夜里,声音渐渐小了。
我爬出来,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茶铺被烧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头。
整条街都烧了。
到处是尸体。
有百姓的,也有北狄兵的。
我踩着灰烬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城破了。
青州没了。
我该去哪儿?
正想着,听到旁边传来呻吟声。
是个老妇人,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
我走过去,想把她拉出来。
但她伤得太重,拉不动。
“姑娘……别管我了……”她喘着气说。
我没说话,用尽力气搬开房梁。
老妇人得救了,但腿断了。
我撕下衣襟,给她简单包扎。
“姑娘……谢谢你……”她抓着我的手,“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本医书,还有一套银针。
“我是大夫……”她说,“这些东西……你用得上……”
“您别说话,我背您走。”我说。
“走不了了……”她摇摇头,“我活不成了……你拿着……好好学……能活命……”
她的手垂下去了。
眼睛闭上了。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没了。
我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然后拿起布包,揣进怀里。
医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银针用布裹着,闪着寒光。
我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往南。
江南。
萧景行说,让我去江南。
那就去江南吧。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江边。
江水滔滔,一眼望不到对岸。
渡口挤满了人,都是逃难的。
船少人多,挤不上去。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浑浊的江水。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江南。
坐的是官船,很大,很稳。
我趴在船头,看两岸的青山往后移。
母亲在身后喊:“微微,小心些。”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姑娘,要坐船吗?”
一个船夫过来问。
“多少钱?”我问。
“到对岸,五两银子。”船夫说。
“这么贵?”
“就这个价。”船夫说,“不坐拉倒。”
我咬咬牙,拿出五两银子。
船不大,挤了十几个人。
船夫撑着篙,慢慢离岸。
江水很急,船晃得厉害。
有人吐了,有人哭。
我抱着包袱,看着越来越远的岸。
青州在身后,越来越小。
终于看不见了。
过了江,就是江南。
江南确实如萧景行所说,四季如春。
我到的时候是初夏,满城都是花。
桃花,杏花,梨花,开得热热闹闹。
我在城西租了间小屋,安顿下来。
然后去医馆,想找份活计。
但医馆不收女大夫。
“姑娘,不是我们不想收,是这行有规矩。”医馆的掌柜说,“女子不能行医。”
“我能帮忙抓药。”我说。
“抓药也不行。”掌柜摇头,“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我走了三家医馆,都被拒绝了。
第四家是个小医馆,掌柜是个老大夫,姓陈。
“你会医术?”他问。
“会一些。”我说,“读过医书,懂些药理。”
“认得药吗?”
“认得。”
陈大夫让我认了几味药,我都说对了。
“行,留下吧。”他说,“每月三钱银子,管吃住。”
“谢谢陈大夫。”
我在陈氏医馆住下来。
白天抓药,煎药,打扫。
晚上看医书,学针灸。
陈大夫人很好,肯教我。
“学医要先学认药。”他说,“药性不知,如将不知兵。”
我跟着他,一样一样学。
金银花清热,黄连解毒,当归补血,人参益气。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抓药了。
半年后,能帮着看些简单的病症。
头疼脑热,风寒咳嗽,都能治。
陈大夫说我有天赋。
“女子行医,本就不易。”有一次,他这么说,“你能坚持,是好事。”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学。
一年后,陈大夫病倒了。
是肺痨,治不好。
他把我叫到床前,说:“阿微,医馆就交给你了。”
“我……”我想拒绝。
“别推辞。”他咳嗽着说,“这医馆虽小,但能救人。你心地善,医术也好,交给你,我放心。”
他把地契和房契都给了我。
还有一本手写的医案。
“这是我行医四十年的心得,你好好看。”
三天后,陈大夫去世了。
我给他办了丧事,埋在城外的山上。
然后,陈氏医馆改名叫沈氏医馆。
我还是叫沈娘子。
没人知道我真名。
也没人问。
江南的日子很平静。
看病,抓药,读书,针灸。
偶尔会想起青州,想起茶铺,想起萧景行。
但很快就不想了。
过去的事,想多了没用。
直到那天,医馆来了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面容清雅,气质温润。
“大夫在吗?”他问。
“在。”我放下手里的药杵,“公子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他说,“是我家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想请大夫去看看。”
“出诊?”
“是。”他点头,“诊金加倍。”
我想了想,答应了。
收拾了药箱,跟着他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很朴素,但用料讲究。
车夫放下脚凳,我上了车。
公子坐在对面,自我介绍:“在下顾清辞。”
“沈娘子。”我说。
“沈娘子是哪里人?”他问。
“云州。”我说。
“云州好地方。”顾清辞笑了笑,“我去过几次,山清水秀。”
我没接话。
马车走了大概一刻钟,停在一座宅子前。
宅子很大,门楣上挂着“顾府”的匾额。
是江南顾家。
江南三大世家之一。
我跟着顾清辞进门,穿过回廊,到了后院。
屋子里很暖和,熏着檀香。
床上躺着一位老夫人,六十多岁年纪,脸色有些苍白。
“祖母,大夫来了。”顾清辞轻声说。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看我。
“这么年轻?”
“祖母,沈娘子医术很好。”顾清辞说。
我上前行礼,然后坐下把脉。
脉象虚浮,是心气不足。
“老夫人最近是不是夜不能寐,心悸多梦?”我问。
“是。”老夫人点头。
“食欲不振,四肢无力?”
“对。”
“我开个方子,吃三副看看。”我说。
开完方子,我又给老夫人施了针。
银针扎进穴位,老夫人慢慢睡着了。
“沈娘子好针法。”顾清辞在门外说。
“公子过奖。”我说。
“祖母这病,能治好吗?”
“能,但要慢慢调养。”我说,“心疾最忌急躁,老夫人要静养,少操心。”
顾清辞点点头,让丫鬟带我去账房支诊金。
诊金是十两银子。
很大方。
我没推辞,收了。
正要走,顾清辞叫住我。
“沈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
“祖母这病,需要长期调养。”他说,“不知沈娘子可否留在府中,做府医?月钱好说。”
我愣住了。
留在顾府?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唐突。”顾清辞说,“但祖母信你,我也信你。沈娘子若是愿意,顾家必不会亏待你。”
我想了想,点头。
“好。”
留在顾府,比开医馆安全。
至少,没人敢来顾府闹事。
而且,顾家是江南世家,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关于沈家的消息。
就这样,我成了顾府的府医。
住在西跨院的一个小院子里,很清静。
老夫人很喜欢我,常叫我去说话。
“沈娘子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一次,她这么问。
“没了。”我说。
老夫人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
“可怜的孩子。”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没说话,只是笑笑。
顾府很大,人也很多。
大房,二房,三房,都住在一起。
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斗得厉害。
顾清辞是大房嫡子,也是顾家未来的家主。
但他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大房势微。
二房和三房虎视眈眈,都想取而代之。
这些,是我进府一个月后,才慢慢看明白的。
那天,我去给老夫人请脉。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二夫人,顾清辞的二婶。
“母亲,清辞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
“说的是哪家姑娘?”老夫人问。
“刘家的三小姐。”二夫人说,“刘家是皇商,家底厚实。刘三小姐我也见过,模样好,性子也柔顺,配清辞正合适。”
“刘家……”老夫人沉吟,“门第是不是低了些?”
“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门第。”二夫人说,“咱们顾家看着风光,其实内里早空了。要是能跟刘家结亲,那可是一大助力。”
“再说了,清辞那孩子,您也知道,性子软,撑不起顾家。要是娶个厉害的媳妇,还能帮衬着点。”
“这事,等清辞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老夫人说。
“母亲,这事可等不得。”二夫人急了,“刘家那边催得紧,说有好几家都盯着呢。咱们要是慢了,可就让人抢了先了。”
“行了,我知道了。”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先回去吧。”
二夫人走了。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老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老夫人。”我轻声叫。
她睁开眼,看到是我,笑了笑。
“沈娘子来了。”
我把脉,开方,施针。
做完一切,正要走,老夫人叫住我。
“沈娘子,你觉得清辞这孩子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公子仁厚,待人宽和,是很好的人。”
“是啊,他太仁厚了。”老夫人叹了口气,“仁厚是好事,可当家主,光仁厚不行。”
“顾家这摊子,不好撑啊。”
我没接话。
这不是我能议论的。
从老夫人那儿出来,我在回廊上遇到顾清辞。
他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娘子。”他打了个招呼。
“公子。”我行礼。
“祖母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调养一阵就能大安。”
顾清辞点点头,没说话。
“公子有心事?”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苦笑。
“二婶给我说了门亲事。”
“刘家三小姐?”
“你知道?”
“刚才在老夫人那儿,听到二夫人提了一句。”
顾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娶。”
“为什么?”
“刘家是皇商不假,但家风不正。”顾清辞说,“刘三小姐我也见过,骄纵跋扈,不是良配。”
“那公子想娶什么样的?”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我心里一跳,低下头。
“沈娘子,”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娶你,你愿意吗?”
我猛地抬头。
“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顾清辞很认真,“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你冷静,聪明,有主见。如果你做顾家的主母,一定能帮我撑起这个家。”
“可我只是个大夫。”我说,“门不当户不对。”
“我不在乎。”顾清辞说,“祖母那边,我去说。她喜欢你,会同意的。”
“可是我在乎。”我说。
顾清辞愣住了。
“公子,谢谢您的好意。”我慢慢地说,“但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我说,“顾府很好,江南很好,但这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云州。”
“虽然它现在已经没了,但我总要回去的。”
“回去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我说。
顾清辞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我明白了。”
“对不起。”我说。
“不用说对不起。”他摇摇头,“是我唐突了。”
“沈家的事,我会帮你打听。”他说,“我在云州有些朋友,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谢谢公子。”
“不必谢。”他说,“你救了我祖母,我帮你,是应该的。”
从那天起,顾清辞再没提过娶亲的事。
但他真的开始帮我打听沈家的事。
一个月后,他带来消息。
“沈家的事,我打听过了。”他说,“当年沈侍郎贪墨军饷一案,是刑部侍郎王继宗主审的。”
王继宗。
我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呢?”我问。
“案子判得很快,从抓人到定罪,只用了三天。”顾清辞说,“沈家男丁流放北境,女眷发卖。但奇怪的是,卷宗里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我的名字?”
“对。”顾清辞点头,“按理说,沈家女眷都应该记录在案。但你好像……凭空消失了。”
我沉默。
因为我逃了。
哥哥把我塞进暗格,我逃过了一劫。
“还有一件事。”顾清辞压低声音,“我听说,当年沈侍郎是被人陷害的。”
我心里一震。
“陷害?”
“嗯。”顾清辞说,“我有个朋友在刑部,他说沈侍郎的案子,证据并不充分。而且结案后没多久,主审官王继宗就升了官,从刑部侍郎升到了尚书。”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顾清辞说,“没有证据。”
“谢谢。”我说。
“你要回云州?”他问。
“是。”我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
“这个你拿着。”
“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顾清辞说,“是信物。你到云州后,去城东的清风茶楼,找掌柜的,给他看这个,他会帮你。”
我接过玉佩。
温润的羊脂玉,刻着一个“顾”字。
“保重。”他说。
“你也是。”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老夫人,离开了顾府。
走出顾府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南的春天,花都开了。
很美。
但我要回云州了。
回那个充满噩梦的地方。
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青灰色的砖石在暮色里沉默地伫立,城楼上挂着“云”字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我裹紧了粗布头巾,混在进城的百姓里,慢慢往前走。
三年了。
我又回来了。
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比三年前更严了。
“路引。”士兵伸出手,声音粗哑。
我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路引是顾清辞帮我弄的,上面写着“沈微,青州人士,前往云州探亲”。
士兵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我几眼。
“探什么亲?”
“舅舅在云州开布庄。”我说,“叫李有福。”
“李有福?”士兵想了想,“没听过。”
“小本生意,不显眼。”我低头说。
士兵摆摆手:“进去吧。”
我松了口气,随着人流进城。
云州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店铺,行人。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沈家没了。
侍郎府早就换了牌匾,现在是王侍郎的别院。
我站在侍郎府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对着门房吩咐什么。
然后一辆马车驶来,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肚子微微凸起。
是王继宗。
当年主审沈家案子的刑部侍郎,如今已经是刑部尚书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就是他。
就是这个男人,一纸判书,定了沈家的罪。
父亲被流放。
母亲生死不知。
哥哥……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冲动。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我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在城西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很小,很旧,但便宜,而且不起眼。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嫂子。
“姑娘要住几天?”她问。
“先住三天。”我说。
“一天三十文,包早饭。”赵嫂子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钥匙,“楼上左转第三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棵老槐树。
我放下包袱,坐在床上。
脑子里飞快地转。
要查沈家的案子,得从王继宗入手。
但他是刑部尚书,位高权重,我一个平民女子,怎么接近?
正想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让开让开!官爷办案!”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几个衙役押着一个男人从街上走过。
男人衣衫褴褛,身上有血。
“又是沈家的余孽?”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个了。”
“不是说沈家人都死光了吗?”
“哪那么容易死光,总有漏网之鱼。”
沈家余孽?
我心里一紧。
难道还有沈家人活着?
我匆匆下楼,赵嫂子正在柜台后擦桌子。
“赵嫂子,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我问。
“唉,造孽啊。”赵嫂子叹气,“沈家都倒三年了,官府还在抓人。说是抓余孽,其实啊,就是想抄家产。”
“沈家还有家产?”
“有啊。”赵嫂子压低声音,“沈侍郎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清官,家里能没点积蓄?可抄家的时候,只抄出几百两银子,鬼才信。所以官府觉得,肯定还有家产藏在外面,这些年一直在抓沈家人,想逼问出来。”
“抓到过吗?”
“抓到过几个,但都是旁支,问不出什么。”赵嫂子说,“刚才那个,好像是沈侍郎的一个远房侄子,躲了三年,还是被抓住了。”
我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官府还在抓沈家人。
那我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
不能怕。
越是这样,越说明沈家的案子有问题。
如果真是铁案,何必赶尽杀绝?
一定有猫腻。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想起顾清辞给的玉佩。
他说,去清风茶楼,找掌柜的。
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清风茶楼。
茶楼在城东,很气派,三层小楼,飞檐翘角。
我走进去,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我找掌柜的。”我说。
“掌柜的在后面,姑娘有事?”
我拿出玉佩。
小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姑娘稍等。”
他匆匆去了后堂。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癯。
“姑娘是……”
“顾公子让我来的。”我说。
掌柜的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点头。
“姑娘随我来。”
他带我上了三楼,进了一个雅间。
雅间很安静,临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姑娘怎么称呼?”掌柜的问。
“沈微。”
“沈姑娘。”掌柜的给我倒了杯茶,“顾公子来信说了,姑娘在云州,有事尽管吩咐。”
“我想打听个人。”我说。
“谁?”
“刑部尚书,王继宗。”
掌柜的手一顿。
“王尚书?”
“是。”我点头,“他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掌柜的沉吟片刻。
“王继宗,今年四十八岁,云州人士。永昌十八年进士,先是在吏部任主事,后调任刑部,从郎中做到侍郎,三年前沈家案后,升任尚书。”
“他这个人,贪财,好色,但表面功夫做得好,在朝中风评不错。”
“家里有一妻三妾,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在户部任职,二儿子是个纨绔,三儿子还小。”
“他最大的靠山,是当朝太师,苏文渊。”
苏文渊。
这个名字我听过。
当朝太师,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是真正的权臣。
“他和苏太师什么关系?”我问。
“王继宗是苏太师的门生。”掌柜的说,“当年他能进刑部,就是苏太师举荐的。沈家案后,他能升尚书,也是苏太师在背后出力。”
“沈家的案子,和苏太师有关?”
“这个不清楚。”掌柜的摇头,“但王继宗是苏太师的人,这是肯定的。”
“那苏太师为什么要害沈家?”我问。
“这个……”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据说,沈侍郎当年在查一桩旧案,牵扯到了苏太师。具体是什么案子,没人知道。”
“旧案?”
“对,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一桩军饷贪墨案。”掌柜的说,“沈侍郎就是户部的,查这个案子,也说得通。”
二十年前。
我忽然想起,父亲被抄家前,确实在查一桩旧案。
他每天在书房待到深夜,眉头紧锁。
我问他在查什么,他只说:“一些陈年旧事。”
难道就是这桩军饷案?
“沈姑娘,”掌柜的忽然压低声音,“您打听这些,是想……”
“我想翻案。”我直截了当地说。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
“翻案?沈家的案子是铁案,皇上亲自批的,怎么翻?”
“铁案也有漏洞。”我说,“只要找到证据,就能翻。”
“证据哪有那么好找。”掌柜的摇头,“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谁敢出来作证?”
“总有人敢。”我说。
“姑娘,听我一句劝。”掌柜的语重心长,“沈家已经没了,您能活下来,是老天爷开眼。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我不是折腾。”我说,“我是要还沈家一个清白。”
掌柜的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叹了口气。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也不多劝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想进王继宗的府邸。”我说。
“进王府?”掌柜的愣了一下,“做什么?”
“做丫鬟,做嬷嬷,做什么都行。”我说,“我要接近他,找出当年的证据。”
“这太危险了。”掌柜的摇头,“王府戒备森严,您一个姑娘家,进去了,万一被发现……”
“我有分寸。”我说。
掌柜的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王府最近在招粗使丫鬟,我可以帮您安排。但进去之后,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谢谢。”我说。
三天后,我以“阿微”的名字,进了王府。
王府很大,比顾府还大。
我分在洗衣房,每天洗不完的衣裳。
洗衣房的管事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相刻薄。
“新来的?”她上下打量我,“叫什么?”
“阿微。”
“多大了?”
“十八。”
“以前在哪儿做过?”
“在江南顾家做过一阵。”我说。
“顾家?”张管事挑了挑眉,“江南顾家?”
“是。”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家里出了事,回来投亲,亲戚没了,只好出来找活计。”我说。
张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行,以后就在洗衣房做事。规矩都懂吧?”
“懂。”
“那就好。”张管事说,“在这儿,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否则,有你好受的。”
“是。”
洗衣房一共八个丫鬟,分两班。
我分在晚班,从申时到子时。
活儿很重,水很冷。
但我不在乎。
我在等机会。
进王府第七天,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晾衣裳,听到两个婆子在说话。
“听说没,老爷又纳了个妾。”
“又纳?这都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是个唱曲的,长得可水灵了。”
“夫人没闹?”
“闹什么呀,夫人现在自身难保。老爷宠着新来的那个,连着半个月都歇在她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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