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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如烟腹中已有孤的骨肉,你体弱,去京郊别院将养些时日吧。”
萧明璟说这话时正在剥一颗荔枝,汁水染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是岭南新贡的妃子笑,用八百里加急的冰车运来,昨日才送到东宫。
而我面前这碗安胎药已经凉了第三回。
柳如烟倚在他身侧,桃红褙子下的小腹微微隆起,不过三月便已用上了托腹的绸带。
她没看我,只捏着萧明璟的袖口轻晃:“殿下,妾身怕……太子妃姐姐向来不喜妾身。”
“她不会。”萧明璟将荔枝肉喂到她唇边,这才抬眼看我,语气像在吩咐一件摆设,“折枝,你向来懂事。”
殿内焚着苏合香,一缕烟从博山炉的孔洞里钻出来,弯弯曲曲爬上房梁。
我捏着瓷匙的手紧了紧,青棠在我身后轻轻吸气。
是了,我向来懂事。
大婚三年,他纳良娣、选奉仪,我从无半句怨言。
他去江南巡盐带回柳如烟那日,是我亲手将她迎进西偏院。
皇后嫌我三年无所出,每次宫宴都让女官在我案前摆上求子羹,我跪着喝完,还要谢恩。
我都忍了。
因为我是沈家嫡女,是祖父用从龙之功换来的太子妃位,我不能给沈氏丢脸。
可今日这碗凉透的药,是要我亲手递给这个外室,祝她母子平安。
“姐姐。”柳如烟忽然起身,端着另一碗热药朝我走来,裙摆上的金线牡丹晃得人眼晕,
“殿下说,要喝了这碗药,姐姐才能明白……谁才是该在东宫主事的人。”
她将药碗递到我面前。
药汤黢黑,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她突然松手——
滚烫的药汤泼了我满手,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动了檐下的雀鸟。
“啊呀!”柳如烟掩唇后退,撞进萧明璟怀里,“殿下,姐姐她、她故意摔了药碗!”
手背瞬间红肿,火辣辣的疼钻心。
我却没动,只看着那片狼藉。
褐色药汁在青砖地上蔓延,像一条丑陋的河,碎瓷片里还泡着几片当归。
萧明璟皱起眉:“折枝,你太让孤失望了。”
他甚至没问一句我的手。
“传孤的话,太子妃沈氏体弱多病,即日起移居京郊温泉别院静养,无诏不得回宫。”
他揽着柳如烟的肩膀,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悬的冰棱。
“至于东宫庶务……暂由如烟代管。”
柳如烟在他怀里抬眼看我,眼底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我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砖面上:“臣妾,领命。”
起身时,袖中一枚玉佩滑落,是当年大婚时他亲手系在我腰间的双鱼佩。
鱼尾撞在地上,裂开一道细纹。
萧明璟的视线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三日后,我被一顶青帷小轿抬出东宫角门。
随行只有青棠和两个粗使婆子,行李装了不到半车。
别院在栖霞山脚下,门前有棵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掉光了,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灰白的天。
管事姓周,是皇后娘家带出来的老人,见了我只皮笑肉不笑地弯弯腰:“太子妃娘娘,这地方清静,您好好养着。”
他把“养着”两个字咬得很重。
院墙高得离谱,墙角有新翻的土,夜里能听见墙外巡逻的脚步声。
青棠偷偷抹泪:“他们这是把娘娘圈禁了……”
我对着铜镜用药膏涂手背的伤,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哭什么。”我说,“去把我那匣子书拿来。”
书匣最底层,压着几本泛黄的账册和地契。
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她攥着我的手说:“枝儿,沈家女子的嫁妆,从来不在明面上。”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父亲续弦后,继母带来的妹妹摔碎了我的玉簪,父亲说“姐妹和睦最重要”。
堂兄贪墨军饷,祖父让我去求太子压下此事,说“一荣俱荣”。
太子纳妾,皇后说“要有容人之量”。
他们都要我懂事,要我为这个那个牺牲,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不想。
铜镜里那张脸才十七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
我抬手,将最后一缕药膏抹匀。
“青棠,去告诉周管事,我旧疾复发,需要一味老山参入药,让他速去京城回春堂买。”
“娘娘,咱们哪来的旧疾……”
“去。”
青棠跑出去后,我从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打开床底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三沓银票,还有一叠盖着不同商号印鉴的契书。
母亲留给我的,是江南三家绸缎庄、蜀中两处茶山,还有京城最大的药材行“回春堂”三成干股。
这些年红利都存成金锭,埋在别院后墙根下。
昨夜我已挖出来。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是周管事的声音:“……药材?这时候上哪弄去!你们看着门,我去去就回!”
马蹄声远去。
我推开后窗,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烛乱晃。
“青棠,换衣服。”
我们从后墙狗洞钻出去时,守门的婆子正在前院烤火吃酒。
青棠背着小包袱,里面是我们仅剩的几件素衣和所有金银。
“娘娘,咱们去哪?”
“没有娘娘了。”我踩进及踝的积雪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笼子似的别院,“从今往后,我叫阿枝。”
山路被雪盖得严实,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半山腰时,青棠忽然拉住我:“娘子,有血迹。”
雪地上几点暗红,断断续续延伸进一片枯竹林。
我蹲下捻了捻,血还没冻透。
“别管闲事,快走——”
话音未落,竹林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有人死死咬住了痛呼。
接着是压低的交谈:
“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我拽着青棠躲到一块山石后,心跳如擂鼓。
枯竹丛晃动,一个人影踉跄跌出来,扑倒在雪地里。
玄色劲装被血浸透了大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看见我们时骤然一缩,随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间夹着一枚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顾。
北境军统帅,顾家。
我记得这个男人——三年前宫宴,他坐在武将席末位,一身风尘,却在我被几个贵女刁难时,起身说了句“太子妃娘娘的策论,末将拜读过,受益匪浅”。
那时他刚打完一场胜仗,却因出身寒门,被排挤得连个好位置都没有。
后来听说他成了顾老将军的义子,官至北境军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追杀?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找!这片林子就一条下山的路,他插翅难逃!”
那人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再次倒下,这次彻底昏死过去。
我盯着他惨白的脸,脑子里飞快盘算。
救,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不救,他必死无疑。
而追杀他的人,显然不是普通匪类——那脚步声整齐划一,是行伍之人才有的节奏。
“青棠,帮我把他拖到那块石头后面。”
“娘子!咱们自身难保……”
“快!”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藏好,刚用枯草盖住,四个黑衣人已冲出竹林。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雪地,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们两个,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过去没?”
我垂着眼摇头,把青棠往身后拢了拢。
“官爷,我们姐妹是山下农户,上山砍柴的。”
疤脸狐疑地打量我们——我和青棠都换了粗布棉袄,头上包着旧头巾,确实像村妇。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那摊没来得及掩盖的血迹。
靴尖在雪里碾了碾。
“这血,怎么回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就在他要蹲下细看时,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冲上来,为首是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老远就喊:“前方何人!夜半在此作甚!”
疤脸脸色一变,狠狠瞪我一眼,挥手带人钻进竹林深处。
官兵转眼到了跟前。
“你们——”那官员勒住马,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一怔,“你是……”
我认出他了,户部侍郎李文谦,曾是祖父门生。
“大人救命!”我扑通跪下,瞬间泪如雨下,“民女与妹妹上山采药,遇、遇到匪人……”
李文谦下马扶我,压低声音:“太子妃娘娘,您怎么在此?”
“李大人。”我抓着他的衣袖,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颤,“东宫容不下我,我逃出来了……求您,别说见过我。”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别院方向,沉默。
火把噼啪作响,雪花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良久,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肩上。
“顺着这条小路往东走二十里,有个渡口,每日卯时有一班船去江北。”他往我手里塞了个荷包,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下官什么都没看见。”
马蹄声远去。
我攥着荷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张纸条,借着雪光看清字迹:渡口第三家茶铺,找赵掌柜。
“娘子,那个人……”青棠小声提醒。
我折回山石后,扒开枯草。
那人还昏迷着,呼吸微弱。
我从他怀里摸出那枚铁牌,背面刻着小小的“言深”二字。
顾言深。
真的是他。
“青棠,去山下雇辆驴车,就说……家里男人摔断了腿,要送医馆。”
“可咱们没钱……”
我把李文谦给的碎银分出一半。
“剩下的,去买两身男子衣裳,再弄点金疮药和干粮。”
青棠跑远后,我在顾言深身边蹲下,撕开他染血的衣襟。
伤口在肋下,很深,像是被弯刀所伤,再偏一寸就伤及肺腑。
我扯下头巾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粗布。
他忽然动了动,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呈现出极深的褐色,像秋日沉寂的潭水,此刻蒙着一层痛楚的雾气。
“……是你?”他哑声说,居然还认得我。
“别说话。”我用力按压伤口,“想活命就撑住。”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太子妃娘娘……这副打扮……倒是新鲜……”
说完这句,他又昏死过去。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宫宴那日,他起身为我说话时,那些贵女嗤笑的表情。
“一个寒门爬上来的军汉,也配谈策论?”
“太子妃也就这点能耐,和武夫厮混。”
那时萧明璟坐在我身旁,慢悠悠喝了杯酒,说:“折枝,注意身份。”
雪越下越大。
我把铁牌塞回顾言深怀中,听见远处传来驴车的吱呀声。
青棠领着个老车夫过来了,看见满地血吓了一跳。
“我家兄长被野兽咬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劳烦老丈送我们去镇上医馆,银钱加倍。”
把顾言深弄上车时,他腰间忽然掉出一样东西。
牛皮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山脉河道,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栖霞山矿脉分布详图。
我的目光顿在那个“矿”字上。
忽然想起别院那些异常高的围墙,墙角新翻的土,还有夜里墙外整齐的巡逻脚步声。
那不是防我逃跑。
那是防外人靠近。
这座皇家别院底下,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驴车颠簸着下山,我掀开车帘往后看。
别院的轮廓隐在风雪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明璟大概以为,我会在那座金丝笼里乖乖“养病”,等着哪天他施舍一点怜悯,接我回去继续做懂事的太子妃。
他不知道,他亲手送走了一条毒蛇。
而我留下的,不止是和离书。
还有埋在书房暗格里的,那本真正的账册——记录着这些年东宫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包括栖霞山下那些,足以让太子被废的秘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收回视线,看向昏迷的顾言深。
他腰间的地图露出一角,墨线勾勒出的山脉走向,与我记忆中别院的布局,严丝合缝。
“青棠。”我轻声说,“改道,不去渡口了。”
“那去哪?”
“往北。”
北境苦寒,却是顾家军的地盘。
也是离东宫,最远的地方。
驴车在岔路口转向北方时,别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车夫嘟囔了一句:“这大雪天的,怕是山崩喽。”
我没有回头。
袖中那封和离书被体温焐得发热,墨迹是我用昨夜割破手指的血掺着墨写的。
“立书人沈氏折枝,嫁入东宫三载,无子善妒,不堪为主,自请下堂。”
萧明璟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先皱眉,然后冷笑,随手扔进火盆,说一句“不识抬举”。
他不会知道,这封和离书底下,还压着半张矿脉图。
是我昨夜潜入书房临摹的,原图已毁。
而那张图上,除了铁矿,还有一个用朱砂标出的小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丙午年正月十五前,务必清空。
今天,是丙午年正月十三。
距离元宵节,还有两天。
驴车在官道上走了七天七夜。
顾言深中途醒过两次,每次都只喝几口水,就又陷入昏睡。
伤口化脓引发高热,我不得不在途经的小镇停留,用最后一点碎银换了药。
青棠把头上的银簪当了,换回半袋粗粮和一条破棉被。
“娘子,咱们真要去北境?”她夜里守着火堆,声音发颤,“听说那边在打仗……”
我拨弄着柴火,火星子噼啪炸开。
“正因为打仗,才没人会想到我们在那儿。”
火光映着顾言深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
我掀开他伤口上的布条,腐肉已经清理干净,新肉开始生长,只是高烧不退。
“水……”他忽然哑声说。
我把水囊凑到他唇边,他喝了两口,眼皮颤动,睁开了。
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是你救了我。”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为什么?”
“你曾在宫宴上替我解围。”我说,“虽然当时你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
“不是随口。”咳声平息后,他说,“那篇《边市论》,是你写的吧?署名‘枕石居士’。”
我捏着水囊的手一顿。
那是三年前,我偷偷写的一篇策论,分析如何在北境开设互市以缓解边患。
写完觉得太过稚嫩,便假托别号,让贴身侍女送到书肆匿名刊印,只印了十本。
他居然看过。
“顾将军如何得知?”
“文风。”他靠着车壁,气息不稳,“条分缕析,却藏不住那股闺阁里养出来的秀气。后来打听过,枕石居士从不露面,但每篇文章都从沈家书铺流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而沈家这一代,只有一位嫡女入了东宫。”
我别开脸,没说话。
车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四更天了。
“你救我,不止是因为宫宴那件事。”顾言深忽然说,“你看过那张图了,对不对?”
空气骤然安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我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
“栖霞山下不是温泉,是铁矿。太子私采矿藏,冶炼的兵器没有入兵部库册。”我一字一句道,“顾将军,你在查这件事,所以才遭追杀。”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果然看见了。”他声音沉下来,“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太子在囤积军械,图谋不轨。”我说,“也意味着,你现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而救了你的人,也上了灭口名单。”
我们隔着跳动的火光对视。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痛楚,却也有某种如释重负。
“沈折枝。”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我扯了扯嘴角,“还不是被一杯茶汤泼出了东宫。”
他看向我依旧红肿的手背,眼神暗了暗。
“那日后,京中流传太子妃突发急病,去别院静养。”他说,“原来如此。”
驴车继续北上,第七天黄昏,终于看到了边城的城墙。
土夯的城墙高大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草梗,城门上两个大字:朔方。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挨个检查路引。
我和青棠都没有。
顾言深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铜铸的,上面刻着虎头。
士兵看见令牌,脸色一变,立刻放行。
进了城,街道狭窄,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行人大多穿着翻毛皮的袄子,脸颊冻得通红。
空气里有牛羊膻味和柴烟味。
“先找地方落脚。”顾言深说,他勉强能自己走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我们在城南找到一家小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赵,脸上有两团被风吹出的红血丝。
“三个人?通铺一晚二十文,单间五十文。”她磕着瓜子,瞥了眼顾言深染血的衣裳,“哟,这伤得可不轻。”
“要两间单间。”我数出铜钱。
“娘子!”青棠拽我袖子,“咱们就剩这些了……”
“无妨。”
安顿下来后,我去街上买了些干净布条和草药。
回客栈时,听见赵老板娘正跟伙计嚼舌根:“……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那气度,啧,尤其是那个受伤的,腰上挂的令牌我瞅着眼熟……”
我垂下眼,快步上楼。
顾言深已经自己换了药,正靠在床头看一张边城布防图。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该卧床休息。”我把草药包放在桌上。
“躺不住。”他头也不抬,“蛮族最近频繁骚扰,朔方城兵力不足三千,守将是个草包。”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偶尔有士兵列队跑过,脚步杂乱,盔甲歪斜。
远处城墙上有火光,那是瞭望塔。
“你看那边。”顾言深忽然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墙西北角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坍塌了。
“去年秋天塌的,朝廷拨的修缮款被层层克扣,到这儿只剩个零头。”他声音平静,“守将用那点钱给自己娶了第四房小妾。”
我关上窗。
“顾将军打算如何?”
“养好伤,召回旧部。”他顿了顿,看向我,“你呢?有什么打算?”
“找个活计,活下去。”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
是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
“这是我身上仅剩的。”他说,“算借你的,日后还我。”
我没客气,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西绣坊找了份工。
朔方城虽苦寒,却盛产羊毛,绣坊主要做毡毯和绣片,运往中原能卖个好价钱。
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姓吴,看我手指灵活,答应让我试三天。
“每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他说,“绣坏了料子要赔。”
青棠去了酒楼后厨帮工,洗菜洗碗,一天二十文。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顾言深在客栈养伤,我每天黄昏回去给他换药。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在看地图或写信,写完就让客栈伙计送出去,也不知送往何处。
正月二十那天,我领了第一份工钱,九十文。
去集市买了半斤羊肉,想回去煮锅汤。
走到客栈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必须立刻撤走!蛮族前锋已到五十里外,朔方根本守不住!”一个粗哑的男声。
“守不住也要守。”顾言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城里还有三万百姓,一旦弃城,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顾将军!您如今无职无衔,何必趟这浑水!跟我回北境大营,从长计议——”
“赵副将。”顾言深打断他,“我再说一次,我不走。”
我推门进去。
屋里除了顾言深,还站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穿着半旧皮甲,正急得跺脚。
看见我,壮汉愣住:“这位是……”
“救命恩人。”顾言深简短道,转向我,“这是赵猛,我的旧部。”
赵猛上下打量我,眼神狐疑。
我把羊肉放在桌上,去角落生火。
“蛮族这次来了多少人?”顾言深问。
“探子报的至少八千,全是骑兵。”赵猛压低声音,“朔方城算上老弱病残,能打的就两千多,城墙还塌了一角,这怎么守?将军,您伤还没好,听我一句劝……”
“城墙塌处,有多长?”
“约……约二十丈。”
顾言深铺开地图,手指在朔方城西北角点了点。
“这里原本是瓮城旧址,地基还在。”他抬头看我,“沈姑娘,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书上看过守城器械的制法?”
赵猛瞪大眼睛:“她?一个妇道人家——”
“你看过《武经总要》。”顾言深没理他,只看着我,“对吗?”
我擦干手,走到桌边。
地图上,朔方城像一枚歪斜的棋子,孤零零嵌在群山之间。
西北角那个缺口,如同被咬了一口的饼。
“瓮城旧址地基深,可以挖陷马坑。”我指着缺口外侧,“坑底埋削尖的木桩,表面用草席浮土掩盖。蛮族骑兵冲锋,第一波会栽在这里。”
赵猛嗤笑:“然后呢?人家八千人马,填几百个坑不是事儿。”
“陷马坑只是第一道。”我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线,“缺口内侧,用沙袋垒出斜坡,坡顶架设拍杆——用城里的老槐树现做,一根树干绑上巨石,用绞盘悬吊,等敌军爬坡时放下。”
顾言深眼睛亮了。
“继续说。”
“缺口两侧城墙,架设夜叉擂。这个简单,用粗木钉满铁钉,从城头滚落即可。”我顿了顿,“但这些都需要人手,而城里能战者不足三千。”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
顾言深忽然看向赵猛:“你带了多少人来?”
“五十个弟兄,都在城外藏着。”
“不够。”他沉吟片刻,“城里百姓呢?征集壮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凡能挥动锄头的,都编入民夫队。”
“可他们没打过仗……”
“不需要他们打仗。”我接过话头,“挖坑、垒沙袋、搬运滚木礌石,这些事百姓能做。真正的守城战,交给有经验的士兵。”
顾言深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赵猛,照沈姑娘说的办。”
赵猛张了张嘴,最终一抱拳:“是!”
他匆匆离去后,屋里只剩下我和顾言深。
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弥漫开来。
“你学过兵法?”他问。
“在东宫无事可做,只能看书。”我盛了碗汤递给他,“太子觉得女子读这些无用,我便偷偷读。”
他接过碗,热气熏着他的脸。
“那篇《边市论》,其实有未尽之言。”他忽然说,“你主张开互市以安边,但没写如何防止蛮族以互市为名行劫掠之实。”
我动作一顿。
“因为我想不出来。”我老实说,“纸上谈兵容易,真正实施起来,千难万难。”
“现在有机会了。”他喝了口汤,抬眼,“如果这次能守住朔方,我会向朝廷上书,重提议开互市之事。你来帮我写奏章。”
我看着他。
烛光下,他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箭矢擦过。
这个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在想如何守住一座与他无关的孤城。
“顾将军。”我说,“你为什么要守朔方?这里不是你的防区,你甚至没有官职在身。”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
“因为我父亲死在这里。”
我怔住。
“三十年前,蛮族破城,当时的朔方守将是我父亲。”他放下碗,声音很轻,“他带着两百亲兵断后,让百姓从南门撤离。城破后,他被吊在城门上,曝尸三日。”
“我娘带我逃到中原,改嫁,我随了继父的姓。直到十六岁从军,立了战功,老将军问我要不要认祖归宗,我说要。”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所以我回来了。”
羊肉汤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忽然想起东宫那些精致的点心、温好的酒、熏笼里名贵的香。
萧明璟永远在权衡利弊,在算计得失。
他不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人,会为了一句“值得”,赌上性命。
“奏章我写。”我说。
他转回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我补充,“若守城成功,你要帮我弄一个新的身份文牒。沈折枝已经‘病逝’在京郊别院,这世上不能再有这个人。”
“你要用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就叫……沈归。”
归来的归。
正月廿二,蛮族前锋抵达朔方城外二十里。
城里气氛紧张到极点。
征集来的民夫有八百多人,在赵猛的指挥下挖陷马坑、垒沙袋墙。
我带着绣坊的女人们赶制棉甲——把旧棉衣拆开,中间夹上厚厚的羊毛,用麻线密密缝实。
虽然挡不住刀剑,但至少能防流箭。
吴坊主起初不情愿,被我拿话激了一句:“城破了,你的绣坊和存货也保不住。”
他咬咬牙,把仓库里所有布料都搬了出来。
正月廿三,蛮族大军兵临城下。
清晨,我被号角声惊醒。
推开窗,城外黑压压一片,蛮族骑兵像蝗虫一样铺满原野。
他们的战马喷着白气,士兵的皮帽上插着翎羽,手里弯刀反射着冷冽的晨光。
城墙上下死一般寂静。
我穿上最厚的棉袄,把头发全部盘起,用布条裹紧。
青棠脸色发白:“娘子,咱们真要上城墙?”
“不去城墙。”我检查了一下药箱,“去伤兵营。”
临时征用的城隍庙里,已经躺了十几个伤员——都是昨夜在布置陷阱时被蛮族斥候所伤。
一个年轻士兵腹部中箭,血把棉衣浸透了大半。
我按住他,让青棠递来烧红的匕首。
“忍一忍。”我说。
刀刃割开皮肉,他咬住木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箭头取出来时,带出一股黑血。
伤口化脓了。
我用烧酒冲洗,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都被汗湿透。
庙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蛮族开始攻城了。
我跑到门口,看见西北角缺口处,黑压压的骑兵正朝陷马坑冲去。
第一排马匹栽进坑里,惨烈的嘶鸣声传来。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很快填平了前几个坑。
“放拍杆!”顾言深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几根巨大的树干从坡顶轰然落下,砸进人群,血肉横飞。
蛮族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他们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城墙上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一个民夫捂着肩膀跑进庙里,箭杆还在颤抖。
我按住他,用力折断箭杆,拔出箭头。
血溅了我一脸。
我顾不上擦,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蛮族发动了四次冲锋,都被击退。
但守城方的伤亡也在增加,滚木礌石快用完了,拍杆坏了两架。
最糟糕的是,赵猛中箭了。
他被抬下来时,左胸插着一支羽箭,呼吸微弱。
顾言深从城头冲下来,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老赵!”他单膝跪在担架边,声音嘶哑。
我检查伤口,箭矢卡在肋骨间,差一点就伤到心脏。
“要立刻取箭,但这里没有麻沸散。”我抬头看他,“按住了。”
顾言深按住赵猛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拔出。
鲜血喷涌而出。
赵猛身体剧烈抽搐,昏死过去。
我迅速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
原来人在绝境里,真的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能不能活?”顾言深问。
“看今晚发不发高热。”
夜幕降临时,蛮族暂时退兵,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城墙上下点起火把,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搬运尸体、修补工事。
顾言深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我爬上城墙找他,手里端着半碗稀粥。
“吃点东西。”
他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城外。
“他们明天会全力进攻。”他说,“今天只是试探。”
“我们有胜算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但能多拖一天,朝廷的援军就离近一天。”
“援军真的会来吗?”
他沉默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朔方是弃子,朝廷不会为了这座边城消耗太多兵力。
除非……
“除非我们能创造奇迹。”我说,“让朝廷看到,朔方有价值守。”
他转头看我:“你有什么主意?”
我把一张草图铺在垛口上。
那是今天下午,我在救治伤员时抽空画的。
“蛮族这次倾巢而出,后方大营必定空虚。”我指着草图上的山脉,“他们的大营在这里,距离朔方八十里,中间要经过鹰嘴峡。”
顾言深的眼睛眯起来。
“鹰嘴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他迅速领会了我的意思,“你想派奇兵绕后,断他们粮道?”
“不止。”我蘸着粥汤,在草图上画出另一条线,“你看这里,鹰嘴峡东侧有条小路,当地人叫‘鬼见愁’,只有采药人知道。从这条路可以绕到大营侧后方。”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需要多少人?”
“精兵五十,熟悉山地行军,最好本地人。”
“我有二十个亲兵,加上赵猛手下三十人,够。”他顿了顿,“但谁带兵?”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去。”
他愣住了。
“你?”
“我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忘。”我说,“而且我是女人,蛮族想不到。”
“太危险——”
“留在这里同样危险。”我打断他,“顾将军,这是唯一的机会。烧掉他们的粮草,前线军队军心必乱,我们再趁夜出城袭营,里应外合。”
寒风呼啸着卷过城墙。
远处敌营的篝火明明灭灭,像野兽的眼睛。
顾言深看了我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好。”
“但我有两个条件。”我补充,“第一,给我一把刀。第二,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青棠。”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递给我。
刀很沉,刀鞘是旧的,但刀柄被磨得光滑。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他说,“现在归你了。”
我接过刀,拔出一寸。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刀刃上有细密的波浪纹。
是把好刀。
“第二个条件。”他顿了顿,“你必须回来。因为奏章,你得自己写。”
我笑了。
“好。”
子时,五十人的小队在城南集结。
都是顾言深的旧部,一个个精悍沉默,像黑夜里的影子。
我换上紧身棉袄,头发全部塞进皮帽里,脸上抹了锅底灰。
顾言深亲自送我们出城。
临别时,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已经旧得发白。
“我娘给的。”他说,“保平安。”
我握紧护身符,点了点头。
城门打开一条缝,我们像一群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鬼见愁比我想的还要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悬崖上凿出的几个落脚点,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挪过去,脚下是百丈深渊。
走到一半,有个年轻士兵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重量拽得我往前扑,膝盖磕在岩石上,钻心地疼。
“抓紧!”我咬牙。
其他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
他惊魂未定,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感激。
“继续走。”我抹了把汗,“天亮前必须赶到。”
凌晨时分,我们终于绕到了蛮族大营侧后方。
从高处俯瞰,营地里篝火稀疏,守卫大多在打瞌睡。
粮草堆在营地中央,像一座小山。
我打了个手势。
二十人留下放火,三十人负责制造混乱。
火油罐被悄悄滚下山坡,箭矢绑上浸油的布条。
“射!”
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粮草堆上。
干燥的草料瞬间燃起大火。
“敌袭!敌袭!”
蛮族营地炸开了锅。
我们趁乱冲下去,见人就砍。
我握着顾言深给的刀,第一次真正砍向活生生的人。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切东西,更像是撞上了什么有韧性的障碍,需要用力才能割开。
血溅在脸上,温热粘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出去。
粮草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浓烟滚滚升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撤!”我大喊。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跑,身后是蛮族士兵的怒吼和马蹄声。
跑到鹰嘴峡时,天已经蒙蒙亮。
追兵被狭窄的山道挡住,只能下马徒步追赶。
我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下断后。
“沈姑娘——”
“走!”我斩钉截铁,“这是命令!”
他们咬咬牙,转身钻进山林。
我躲在一块巨石后,数着追兵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我握紧刀,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顾言深!
他带着留守的士兵来支援了!
蛮族追兵被前后夹击,顿时大乱。
我趁机冲出去,一刀砍倒最近的敌人,朝顾言深的方向跑。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策马冲过来。
“上马!”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
骏马嘶鸣着调转方向,朝朔方城狂奔。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粮草堆烧成了巨大的火炬,黑烟直冲云霄。
成了。
回到朔方城时,天已大亮。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我们,爆发出欢呼。
顾言深勒住马,低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被汗浸透了。
“我回来了。”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欢迎回来,沈归。”
春风刮到朔方城时,已经是三月末了。
墙角的积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层,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土地,街边的老槐树抽出嫩芽,细小的绿色在灰扑扑的城里格外扎眼。
我坐在绣坊二楼的窗边,手里是一件绣了一半的羊毛褂子。
针脚细密,用的是蜀绣的双面异色技法,正面是苍鹰展翅,背面是云海翻腾。
吴坊主上个月捧着这件褂子看了半天,啧啧称奇:“阿枝姑娘这手艺,在江南也能称得上大家了。”
我没接话,只问工钱能不能再加十文。
他咬咬牙,答应了。
于是我现在每天能挣四十文,加上青棠在酒楼帮工的收入,租下了城南一个小院,两间屋,带个巴掌大的院子。
顾言深伤好后就搬去了城东的军营,偶尔会托人送些米面过来。
有时是他手下的兵,一个叫王虎的年轻校尉,憨厚得很,每次来都红着脸,放下东西就走。
有时是他自己来,总在黄昏时分,带着刚烤好的饼或一包卤肉,说是顺路。
今天他又来了。
夕阳从窗棂斜进来,在他肩上镀了层金边。
他换了身靛青的常服,没穿铠甲,腰间挂着那把旧刀——我烧掉蛮族粮草回来后,把刀还给他,他没收,说送出去的刀没有收回的道理。
“赵猛能下地了。”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天天嚷着要请你喝酒。”
“该我请他。”我说,“那支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说是你救的,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我捻断线头,把褂子叠好。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半大孩子在街上追着一只破藤球跑。
朔方城活过来了。
守城战后的这三个月,朝廷的封赏终于下来了。
顾言深官复原职,仍领北境军师衔,兼朔方城守将。
赵猛升了游击将军,手下那五十个弟兄都有封赏。
阵亡的将士家属领到了抚恤银——虽然被层层克扣,到底还是发了。
至于我,顾言深在捷报里提了一笔,说“有民妇沈氏献守城策,功不可没”。
兵部批了个“忠勇可嘉,赏银百两”。
银子我收到了,八十两,另外二十两据说“充作军资”。
我把银子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青棠置办冬衣,一份买了药材,在城隍庙旁搭了个棚子,给穷苦人看病。
不收钱,只收些米粮菜蔬。
起初没人信,后来有个发热的小孩喝了我的药退了烧,渐渐就有人来了。
大多是付不起诊金的百姓,也有受伤的士兵。
今天下午就来了个年轻士兵,胳膊被刀砍了道口子,深可见骨。
我给他清洗伤口,用羊肠线缝合。
他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吭一声。
缝到一半,顾言深来了,站在棚子外看。
“你还会这个?”等我忙完,他问。
“在东宫无聊,看了些医书。”我洗净手,“军中没有郎中?”
“有,不够用。”他顿了顿,“尤其擅长外伤的更少。”
我没接话,把用过的布条扔进火盆烧掉。
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在暮色里弥散。
“京城来人了。”顾言深忽然说。
我动作一顿。
“谁?”
“枢密院的人,说是来巡查边防守备。”他声音很平静,“领头的是个姓刘的郎中,叫刘慎,你听说过吗?”
我没听说过。
但枢密院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来查什么?”
“明面上是查边军粮饷,暗地里……”顾言深看了我一眼,“在打听一个姓沈的女子。”
火盆里的布条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
我盯着那撮灰烬,忽然笑了。
“终于找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躲。”我说,“朔方城三万百姓,他们总不能挨家挨户搜。”
顾言深沉默片刻。
“刘慎带了一张画像。”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我。
我展开。
纸上是个女子的半身像,眉眼有六七分像我,但更温婉,更柔弱,是东宫三年养出来的那种闺秀气。
画师没见过我,大概是凭人口述画的。
“画得不像。”我把画像还给他,“我如今这个样子,走在街上也没人认得出。”
这是实话。
三个月边城生活,风吹日晒,我的皮肤粗糙了许多,脸颊上多了两团被寒风吹出的红。
头发总是简单盘起,用木簪固定,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棉衣。
手上全是茧子,有绣花针扎的,有采药划的,还有握刀磨的。
和画像上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妃,判若两人。
“但还是小心些好。”顾言深收起画像,“刘慎住在城东驿馆,我安排人盯着。你这段时间别去人多的地方,看病也换个地方。”
“棚子不能撤。”我说,“突然撤了,反而惹人怀疑。”
他看着我,眼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沈归。”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我,“你原本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什么日子?”我扯了扯嘴角,“在东宫等着太子哪天想起我,施舍一点怜悯?”
“至少安稳。”
“那种安稳,是跪着讨来的。”我转身收拾药箱,“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他没再说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顾言深离开时,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防身用。”他说完就走了。
我握着匕首,站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该回去了。
青棠已经做好了晚饭,粟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饼子。
“娘子,顾将军又送肉来了?”她看着桌上的酱牛肉。
“嗯,放着明天吃。”
我们坐下吃饭,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
“娘子。”青棠忽然小声说,“我今天在酒楼,听见两个客商聊天,说京城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跳。
“什么大事?”
“说太子被禁足了。”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贪墨了修河堤的银子,被御史参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子叫去骂了一顿,罚他在东宫闭门思过三个月。”
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青棠说,“那两个客商是从京城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太子妃病逝了,东宫在办丧事。”
我慢慢放下勺子。
粥的热气熏着眼睛,有点模糊。
“病逝了也好。”我听见自己说,“沈折枝本来就不该活着。”
“可是娘子——”青棠眼圈红了,“他们连个像样的丧仪都不给你办,我听客商说,就停灵三日,草草埋了,连碑都没立……”
“埋在哪里?”
“说是在沈家祖坟边上,随便找了块地。”
我扯了扯嘴角。
也好,沈家祖坟在江南,山清水秀,比京郊别院那个笼子强。
“吃饭吧。”我说。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苍白。
我想起大婚那晚,东宫的红烛烧了一夜。
萧明璟掀了盖头,看了我一眼,说:“累了一天,歇着吧。”
然后去了书房。
那晚我独自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更漏一点一点滴到天明。
后来三年,他每月初一十五来我房里,像完成某种仪式。
结束后从不留宿,穿上衣服就走。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殿下不喜欢我吗?”
他正在系腰带,闻言顿了顿,说:“你是太子妃,不该问这些。”
是了,我是太子妃,是沈家送进东宫的棋子,是维系沈氏荣光的工具。
我不该有喜怒,不该有期盼,更不该问“喜欢”这种轻浮的字眼。
我要端庄,要大度,要在他带外室回宫时,笑着说“恭喜殿下”。
要在他让我喝避子汤时,一滴不剩地喝完。
要在他送我去别院“养病”时,恭顺地跪下谢恩。
月光移到了墙上,像一摊化不开的霜。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下的匕首。
冰凉的,坚硬的,真实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隍庙旁的棚子。
病人比往常多,排了十来个人。
大多是风寒咳嗽,也有几个陈年旧伤的。
快到中午时,来了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色发黄,不住咳嗽。
我给他把脉,肺脉浮滑,是痰热之症。
“咳了多久了?”
“小半个月了。”他说话带着江南口音,“吃了两副药,不见好。”
我开方子时,他忽然问:“听说姑娘姓沈?”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是。”我没抬头,“先生是外地人?”
“从京城来,做些药材生意。”他笑了笑,“姑娘这手字,写得真好,不像寻常女子。”
“家父生前是教书先生,跟着认了几个字。”
“哦?不知令尊名讳是?”
“乡下人,说了先生也不认得。”我把方子递给他,“去回春堂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他接过方子,却没走,目光在棚子里逡巡。
“姑娘一个人在这行医,家里人不担心?”
“父母早逝,只剩兄妹二人。”我收拾药箱,“兄长在军营当差。”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终于起身,“那就不打扰了。”
他走后,我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这个人不对劲。
寻常病人不会问这么多,尤其是不会问家世。
我提前收了摊,去回春堂找吴掌柜。
吴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我来了,笑眯眯道:“阿枝姑娘,又来买药?”
“吴掌柜,刚才是不是有个穿长衫的江南人来抓药?”
“有啊,刚走。”吴掌柜说,“方子我看过,是治咳嗽的,没什么特别。怎么,那人有问题?”
“他说是药材商人,您看他像吗?”
吴掌柜捻着胡须想了想。
“不像。药材商人我见多了,手上多少沾着药味,他手上干干净净,倒像是拿笔杆子的。而且抓药时,盯着我家学徒看了半天,问东问西的,不像买药的,倒像查案的。”
我心里一沉。
果然。
“对了。”吴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封信,“早上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一行小字:
“酉时三刻,城西土地庙,一人来。”
字迹是顾言深的。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火苗腾起,瞬间吞没了纸。
黄昏时分,我提前去了土地庙。
那是个废弃的小庙,神像塌了半边,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我从后门进去,躲在神像后面。
酉时三刻,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
先进来的是顾言深,他穿着便服,腰间佩刀。
紧接着,三个黑衣人也闪了进来,呈品字形将他围住。
“顾将军好兴致,约在这荒郊野庙见面。”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
“刘大人不也来了?”顾言深淡淡道,“枢密院的郎中,扮作药材商人,不嫌委屈?”
果然是刘慎。
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精瘦的脸,三缕长须,眼神锐利。
“明人不说暗话。”刘慎盯着顾言深,“沈氏女在哪里?”
“刘大人在说什么,顾某听不懂。”
“顾将军,你我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装糊涂。”刘慎向前一步,“太子殿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沈氏女从别院逃走,还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此乃重罪。将军包庇要犯,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庙里光线昏暗,只有残破的窗棂透进几缕天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顾言深笑了。
“刘大人,你说沈氏女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刘慎眼神闪烁:“此乃机密——”
“是铁矿图,还是太子私采军械的账册?”顾言深打断他。
空气骤然凝固。
刘慎的脸色变了。
“顾将军,有些话,说了要掉脑袋的。”
“那刘大人可知道,有些事,做了更要掉脑袋。”顾言深缓缓拔刀,“私采矿藏,私铸军械,按律当斩。太子殿下这是等不及了,要提前尝尝当皇帝的滋味?”
“放肆!”刘慎厉喝,“拿下!”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顾言深不退反进,刀光如雪,瞬间劈倒一人。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式狠辣,是军中搏杀术。
我在神像后看得心惊。
这三个人身手极好,绝不是普通侍卫。
顾言深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他伤刚好,体力不支,一个疏忽,被刀划破手臂。
血溅在供桌上。
我咬咬牙,从后腰抽出那把镶绿松石的匕首。
然后抓起一把香灰,从神像后闪出,朝刘慎脸上扬去。
“什么人!”刘慎猝不及防,被香灰迷了眼。
我趁机冲向离我最近的黑衣人,匕首狠狠扎进他后腰。
他惨叫一声,回手一刀,我侧身躲过,匕首拔出,带出一串血珠。
顾言深趁势解决了另一个黑衣人,刀尖抵在刘慎咽喉。
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刘慎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我。
“你……就是沈氏?”
我没理他,去看顾言深的伤。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没事。”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目光却盯着刘慎,“刘大人,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刘慎冷笑:“你们杀了枢密院的人,还想活命?”
“谁看见是我们杀的了?”顾言深淡淡道,“朔方城最近不太平,蛮族奸细混进来,杀了朝廷命官,也是有的。”
“你——”
“刘大人,做个交易吧。”顾言深蹲下身,与他对视,“你回去禀报太子,就说沈氏女已死,尸体在逃往北境的路上被狼群啃食,面目全非,只剩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双鱼佩,鱼尾有一道裂痕。
是我的那枚。
“至于铁矿图……”顾言深笑了笑,“就说被蛮族奸细抢走了,不知所踪。反正死无对证,太子殿下总不能去问蛮族要吧?”
刘慎盯着玉佩,眼神变幻。
良久,他哑声说:“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顾言深的刀尖往前递了递,刺破皮肤,渗出血珠,“那就只能请刘大人‘殉职’了。放心,顾某一定给你找个风光大葬的地方,就说你是查案时被奸细所害,壮烈牺牲。朝廷说不定还会追封你个忠烈侯。”
刘慎额角渗出冷汗。
“我……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顾言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立个字据吧。就写刘慎奉太子之命,追查沈氏女下落,现已确认其身亡。至于铁矿图,被蛮族所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 得 好 死。”
这是要把刘慎彻底绑上船。
刘慎脸色煞白,但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写。
他颤巍巍写完,按了手印。
顾言深收好字据,这才收刀。
“刘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回去怎么说。”他拍拍刘慎的肩膀,“至于你这两个手下……放心,顾某会处理干净,保证谁也查不出来。”
刘慎跌跌撞撞走了。
庙里只剩下我和顾言深,以及三具尸体。
“这些人……”我看着地上的尸体。
“我会处理。”顾言深打断我,“你先回去,今晚别出门。”
“那你呢?”
“我善后。”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今天不该出来。”
“我不出来,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是。”
我们一起把尸体拖到庙后枯井,扔下去,填上土。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顾言深手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染红了布条。
“去我那儿,重新包扎一下。”我说。
他没拒绝。
回到小院,青棠已经睡了。
我点亮油灯,打来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刀口斜着划过小臂,皮肉外翻,需要缝合。
“忍着点。”我说。
针穿过皮肉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跳跃的灯焰。
“那个刘慎,回去会按你说的做吗?”
“会。”顾言深说,“他贪生怕死,又贪财。我查过他,在京城有三处外宅,养了五个小妾。这种人,最惜命。”
“太子会信吗?”
“信不信,他都没得选。”顾言深冷笑,“铁矿图丢了是事实,他要么承认自己无能,要么推到蛮族身上。至于你……一个‘已死’的太子妃,对他已经没有威胁,他乐得顺水推舟。”
我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硬,下颌紧绷。
“为什么要帮我?”我问,“惹上太子,对你没好处。”
“我不是帮你。”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是在帮朔方城三万百姓,帮北境十万将士。”
我不解。
“太子私采铁矿,冶炼的兵器去了哪里?”他压低声音,“这三个月,我顺着那张图的线索往下查,发现不止栖霞山一处。冀州、凉州、并州……至少有五处私矿,产出的铁料没有进工部账册,炼成的兵器不知所踪。”
我后背发凉。
“他要谋反?”
“未必是现在,但他在做准备。”顾言深说,“而这些兵器,最终会指向哪里?”
他蘸着桌上的茶水,写了一个字。
北。
北境。
“他要对顾家军下手?”我悚然一惊。
“顾家军镇守北境三十年,兵强马壮,只听皇帝调遣。”顾言深擦掉水渍,“太子若想顺利登基,必须先除掉这块绊脚石。而这些私造的兵器,就是为那一天准备的。”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言深要冒险收留我,为什么要帮我伪造身份。
因为我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太子倒了,我才能活。
顾家军才能活。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等。”他说,“等太子下一步动作。他丢了铁矿图,必然会有动作。而我们……”他看向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证据。”
“去哪找人?”
“京城。”顾言深目光沉静,“太子身边,未必铁板一块。”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文谦。
那个在栖霞山下放我一马的户部侍郎。
“李文谦。”我说,“他欠我一个人情。”
顾言深挑眉:“你怎么认识他?”
“他是我祖父的门生。”我顿了顿,“而且,他有个把柄在我手里。”
“什么把柄?”
“三年前江南盐税案,他经手的一笔三十万两银子,对不上账。”我缓缓道,“当时太子让我去书房找一份文书,我无意中看见他写给太子的密信,请求遮掩此事。”
顾言深眼睛亮了。
“信还在吗?”
“我抄了一份,原件还在东宫。”我说,“抄件在我留下的账册里,和铁矿图放在一起。”
“账册在哪?”
“别院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我们相视一笑。
那是第一次,我在这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里,看见了火焰。
“顾将军。”我说,“我们合作吧。”
“怎么合作?”
“我帮你扳倒太子,你保我后半生平安。”我伸出手,“事成之后,我要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银两,还有自由。”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来。
“你要的自由,是什么?”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跪任何人。”我一字一句道,“我要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决定我的生死,我的去留。”
油灯噼啪一声。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
掌心粗糙,温热,有力。
“成交。”
三天后,刘慎离开了朔方城。
走之前,他去军营见了顾言深一面,两人在帐中谈了一个时辰。
出来时,刘慎脸色铁青,但对着守门的士兵,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顾将军忠勇可嘉,本官回京后一定如实禀报。”
顾言深送他到城门口,拱手道:“刘大人一路顺风。”
马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城墙瞭望台上,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
“他真会按我们说的做?”青棠小声问。
“会。”我说,“因为他没得选。”
刘慎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如今把柄在我们手里,他只能乖乖听话。
至于回京后怎么说,那就是他的事了。
“娘子。”青棠犹豫了一下,“咱们真的要跟顾将军……谋反吗?”
“不是谋反。”我纠正她,“是自保。”
也是复仇。
后半句我没说。
风吹起我的头发,我眯起眼,看向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东宫也在那个方向。
萧明璟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为铁矿图丢失而大发雷霆,还是在为被禁足而懊恼?
或者,他根本已经忘了我这个“病逝”的太子妃。
忘了最好。
我会让他想起来的。
用他最痛苦的方式。
“走吧。”我转身下城墙,“该去给王老伯换药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
我依旧每天去棚子行医,绣坊的活计也没落下。
顾言深开始频繁出入我的小院,有时是送些军中文书让我帮忙整理,有时是讨论互市奏章的修改。
街坊邻居渐渐有了闲话。
“阿枝姑娘和顾将军,是不是……”
“我看像,顾将军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青棠听见了,回来学给我听,气鼓鼓的:“他们懂什么!娘子跟顾将军是清清白白的!”
我正缝一件夹袄,头也不抬:“随他们说去。”
“可是娘子的名声——”
“沈折枝已经死了。”我咬断线头,“现在活着的沈归,不需要名声。”
名声是套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锁。
我戴了十七年,戴够了。
四月中的一天,顾言深带来一个消息。
“互市的奏章,朝廷批了。”
我缝衣服的手一顿。
“批了?”
“批了。”他把公文递给我,“虽然打了折扣,只开放朔方一处,而且课税很重,但……总归是开了头。”
我接过公文,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
准奏。
两个字,力透纸背。
“谁批的?”
“皇上亲自批的。”顾言深说,“据说在朝堂上发了大火,骂户部、兵部、工部一群废物,边关苦寒,将士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蛮族年年寇边,你们就知道要钱要粮,从没想过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把奏章摔在群臣脸上。
“然后呢?”
“然后太子一党的人跳出来反对,说开互市是资敌,是养虎为患。”顾言深笑了笑,“皇上问,那你们有什么高见?他们又说不出。最后皇上拍板,先开一年试试,由我全权负责。”
“恭喜。”我把公文还给他。
“同喜。”他说,“奏章是你写的,功劳有你一半。”
“我要功劳做什么。”我继续缝衣服,“互市开了,边城百姓能多一条活路,这就够了。”
顾言深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归。”他忽然说,“等这件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开个医馆,再开个绣庄,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一门手艺,让她们能靠自己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窗外,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莹莹的,“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桂花,冬天……冬天没有这么冷。”
我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
顾言深安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说:“我陪你去。”
我一怔。
“江南我熟,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他笑了笑,眼角那道细疤弯起来,“我可以给你当向导,不收钱。”
油灯的光晕染开,他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
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不是萧明璟那种矜贵的、精致的好看,而是像朔方城的山,粗粝,坚硬,却有棱有角。
“顾将军。”我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别说这些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我缝完那件夹袄。
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沈归。”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我想娶你,你会答应吗?”
穿堂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捏着针,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嫁过人。”我看着指尖那点红,“嫁过一次,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件缝好的夹袄。
是给他做的。
他铠甲下的棉衣旧了,袖口磨破了,该换件新的。
只是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五月初,互市开了。
朔方城北门外划出一片空地,搭起棚子,汉人和蛮族各自摆摊,交换货物。
蛮族带来皮毛、牛羊、马匹,汉人带来茶叶、盐巴、铁锅、布匹。
起初双方都警惕,隔着老远比划,后来渐渐敢走近了,讨价还价,以物易物。
我带着青棠去逛,用三匹细布换了一张完整的狐皮。
“娘子,这毛色真亮。”青棠爱不释手,“做个围脖,冬天就不怕冷了。”
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文谦。
他穿着寻常商人的衣服,正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前驻足,手里拿着一副马鞍,仔细端详。
我拉着青棠躲到棚子后。
“怎么了娘子?”
“看见个熟人。”我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压低斗笠,绕到李文谦身后。
他正和摊主讨价还价,说的是蛮族话,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没想到他还会蛮语。
等他付了钱,抱着马鞍转身时,我恰好“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他抬头,看见我的脸,瞬间僵住。
“李大人。”我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我们来到集市外的一片小树林。
李文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苦笑:“太子妃娘娘,您真是……让下官好找。”
“我现在叫沈归。”我说,“李大人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碰巧?”
“都有。”他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对铁矿图丢失一事耿耿于怀,派了不止一路人马来查。刘慎回去后,说您已死,殿下起初信了,但后来在别院书房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是我留给萧明璟的和离书。
只是此刻,和离书背面,我用淡墨写的一行小字,被显了出来。
那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账目。
“这是什么?”李文谦问。
“栖霞山铁矿,三年来的产出明细。”我说,“每一笔,对应工部账册上的一个假条目。李大人是户部侍郎,应该看得懂。”
李文谦的手抖了一下。
“您……您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啊!”
“是他先要置我于死地。”我平静地说,“李大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三年前江南盐税那三十万两,我若捅出去,您这顶乌纱帽,恐怕戴不住了吧?”
他额头渗出冷汗。
良久,他哑声说:“您想要下官做什么?”
“很简单。”我说,“我要太子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尤其是和军械、铁矿有关的。另外,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柳如烟。”我一字一句道,“那个外室。我要知道她的来历,她的底细,她的一切。”
李文谦走了,带着我给他的新任务。
我站在树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流里。
青棠跑过来,小声说:“娘子,顾将军在找你。”
“在哪?”
“城楼上。”
我登上城墙时,顾言深正凭栏远眺。
互市的方向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牛羊的膻味和烤饼的香气。
“听说你今天见了李文谦。”他没回头。
“嗯。”
“可信吗?”
“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不得不信。”我走到他身边,“但也要防着他反水。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顾言深转过头,看着我。
“沈归,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是你教我的。”我说,“你说过,这世道,要么做棋子,要么做棋手。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风吹起他的头发,有几缕散在额前。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好。”他说,“我陪你下。”
远处传来驼铃声,一支商队正缓缓进城。
领头的骆驼背上,坐着个戴面纱的女子,红衣似火,在灰扑扑的边城里,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顾言深的视线落在那女子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我问。
“那是赤羽族的人。”他低声说,“草原十八部里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向来不与中原往来,怎么突然来了朔方?”
红衣女子似乎察觉到我们的视线,抬起头。
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城楼。
看向顾言深。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在额前一点。
那是一个草原上的礼节,意思是——
我找到你了。
赤那丝进城那日,朔方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把土街浇得泥泞不堪,驼蹄踩在泥水里,吧嗒吧嗒响。
她骑在最高的那匹白骆驼上,红色裙摆垂下来,沾了泥点,她却浑不在意。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商队在驿馆前停下,驿丞搓着手迎出来,还没开口,赤那丝就翻身下驼,动作利落得像草原上的鹰。
“顾言深在哪?”她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驿丞愣了愣:“您找顾将军?他、他在军营……”
“带路。”她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气混着奶香飘散开来。
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圈,交头接耳。
“草原上的女人真大胆……”
“听说赤羽族的女子都能骑善射,杀人不眨眼。”
“她找顾将军做什么?”
我站在街对面的茶铺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脚边溅开水花。
青棠拽了拽我的袖子:“娘子,咱们回去吧,雨大了。”
我没动,看着赤那丝跟着驿丞往城东军营走。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红色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滩没擦干净的血。
“走吧。”我说。
茶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回到小院,雨下得更大了。
我坐在窗边绣一件披风,墨绿色的底子,用金线绣云纹。
绣到第三片云时,针扎了手。
血珠渗出来,在绸面上洇开一小点红。
我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赤那丝的眼睛。
也是这种颜色,像琥珀,像凝固的蜜,像……某种野兽的瞳孔。
“娘子。”青棠端来姜汤,“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热气熏着脸。
“青棠。”我问,“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朔方,你跟我走吗?”
她毫不犹豫:“娘子去哪,我就去哪。”
“可能会很危险。”
“跟着娘子就不怕。”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
她才十六岁,跟我逃出东宫那天,吓得一路都在哭。
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帮我缝合伤口,处理血污。
我们都变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挂起一道彩虹,赤橙黄绿,弯弯地跨过城墙。
顾言深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
“赤那丝……”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看见了。”我把绣框放下,“她是谁?”
“赤羽族族长的女儿。”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冷茶,“也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茶杯停在唇边。
我看着他,等下文。
“二十年前,我父亲还在世时,与赤羽族有过盟约。”他声音很低,“那时赤羽族被其他部落围攻,我父亲带兵解围,族长感激,就说若将来两家有子女,便结为姻亲。”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战死,赤羽族也换了族长,这事就没人提了。”他苦笑,“我以为早就作废了。”
“但她找来了。”
“嗯。”他放下茶杯,“她说,赤羽族现在的族长,也就是她父亲,病重,族里几个叔叔争权,她想借我的力,稳住族长之位。”
“条件是你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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