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老兵吴潮涌口述：炮战火海中的坚守，那些不能忘却的牺牲

今年93岁的吴潮涌，耳朵早就不大灵光了，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喊。这不是老糊涂了，是七十多年前，朝鲜战场上一颗地雷给留下的印记。老人总说，耳朵聋点没关系，那些炮火声、战友的喊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却又一刻也不敢忘记。

1933年，吴潮涌生于安徽乡下，小时候先读私塾，后来又上了小学，放学就帮家里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自学初中课程。那时候的日子苦，能读点书不容易，谁也没想到，这些学到的知识，后来会在战场上派上大用场。

十几岁时，他去江苏溧阳当学徒，也就是在那儿，他接触到了革命，加入了青年团。1949年，全国解放的曙光就在眼前，吴潮涌咬咬牙，报考了苏南军区教导旅，后来又考入特纵特科学校，那就是南京炮校的前身，专门学炮兵知识。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华东炮兵部队，没多久就跟着部队参加了解放舟山群岛的战役，当了一名侦察兵。那时候解放舟山，的火炮得手拉肩抬运到阵地，还得用芦苇和杂草伪装，生怕被敌人的飞机发现，他每天摸黑探敌情，好几次都差点栽进海里。

1950年底，抗美援朝的号召传来，吴潮涌没半点犹豫，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的路不好走，敌人的飞机天天在头顶盘旋，运输物资的车只能夜里走，白天就藏在山洞里，饿了就啃干硬的炒面，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打响，他们炮团在元山附近的山坡上构筑阵地，用树枝和泥土伪装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普通的松林。美军的炮火是真猛，105毫米、155毫米的重炮跟倒豆子似的往下砸，炸得山头直抖，泥土混着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

他们躲在坚固的掩体里，损失不算大，可意外还是来了。一个步话兵不小心碰开了通讯开关，就这一下，敌人的炮弹立刻追着电波过来，两位战友当场就没了，还有一位重伤倒地。牺牲来得太突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吴潮涌至今记得战士徐海潮，那人负责立基准标杆，那是火炮的“眼睛”，炮弹炸一次，标杆就倒一次。徐海潮就一次又一次冲出去，在硝烟里把标杆重新竖起来，身上的衣服被炸得满是破洞，手上全是伤口，最后凭着这份勇气，立了一等功。

熬到下午，反击的命令终于来了。憋了一上午的战士们，立马蹦到炮位上，计算、瞄准、装填、发射，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吴潮涌所在的连队打响第一炮，紧全团的火炮都吼了起来，没多久，美军的阵地就哑了火，只剩下残骸在冒烟。

胜利的喜悦没持续多久，麻烦就来了。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美军的飞机像秃鹫一样在头顶盘旋，专挑行军队伍打。他们跟着20军掩护撤退，路上乱得像一锅粥，江面上漂着看不清的遗体，路边全是受伤的战友。

有一次，他们的车队差点闯进敌人重兵把守的公路口，只能紧急改走土路。没想到，吴潮涌坐的卡车压上了地雷，轰隆一声巨响，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之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开车的战友双腿被炸没，他算是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永久性耳疾。

撤到安全地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硬的仗又等着他们。在一个叫“大酒店”的阵地，他们和美军展开了整整一周的炮战，就是炮弹对炮弹的硬拼。最紧张的时候，炮弹快打光了，全连不管是不是炮兵，都冲上去搬弹药，雨水泥浆糊满身，没人喊累。

这一仗打完，他们连消灭了七八百敌人，拿到了集体二等功。可功劳背后，是每个人都快散架的身体，还有心底那份劫后余生的茫然，谁也不知道，下一场仗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战争转入相持阶段，日子更苦了。他们住进阴冷潮湿的防空洞，后勤线被敌人的飞机死死掐住，粮食和药品运不上来。长时间吃不到蔬菜，不少战友都患上了夜盲症，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比在战场上直面敌人更折磨人。

更让人揪心的是细菌战。吴潮涌回忆，敌人会扔下一种空心炮弹，里面没有弹片，全是黑压压的蚊子、老鼠，看着就瘆人。没多久，部队里就有人上吐下泻、发起怪病，战士们除了打炮，又多了一项任务——打蚊子、灭老鼠。

直到现在，美国官方层面还是不承认这段历史，可那些亲历过的老兵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些藏在炮弹里的“敌人”，那些战友生病的模样，从来都不是虚构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抵赖不掉。

1953年7月，停战的消息传来，阵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就爆发出欢呼，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抱着战友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仗，总算打完了。

高兴之余，全团召开了追悼会。吴潮涌这才知道，从1950年底过江，到如今停战，他们这个两千多人的炮团，有八百多个战友永远留在了朝鲜的土地上。那些昨天还一起蹲在战壕里分吃一个土豆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同年9月，他们踏上归国的火车。回国前，朝鲜的老妈妈们来送行，拉着他们的手，用不太标准的中国话喊“儿子”，她们的亲儿子，也有很多牺牲在了这片土地上。火车跨过鸭绿江大桥时，整个车厢的人都哭了，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1954年，吴潮涌被选送到南京炮校深造，后来留校当了教员，一辈子都和火炮打交道，把自己在战场上的经验，教给了一代又一代的炮兵学员，直到离休。

如今，吴潮涌离休在家，家里摆着当年的旧照片，每一张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的记忆。他讲的，只是自己的一段回忆，可千千万万老兵的回忆，拼凑出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历史会记住胜利的荣耀，更该记住，这份荣耀是用无数战友的鲜血换来的。

那些留在朝鲜的八百多个名字，还有无数不知名的烈士，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值得我们一辈子铭记。你们身边有抗美援朝老兵吗？不妨坐下来，听听他们的事。

信息

①《抗美援朝口述史》，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2019年第1版，收录吴潮涌口述作战细节及个人经历。

②《舟山群岛登陆作战史料汇编》，军事科学出版社，2020年第2版，详细记载华东炮兵部队参与舟山群岛解放战役的史实。

③《美军细菌战罪行史料集》，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1版，记录美军在抗美援朝期间使用细菌武器的相关史实及证人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