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小郑把当天的所有手续文件复印了一份。
接待登记表上,来访人签名栏写着:楚南风。
与墓位使用人关系:女婿。
迁移原因一栏,他写了四个字——“临时调整”。
临时调整。
多轻巧的四个字。
我把复印件叠好放进包里,走出管理处,没有回家。
先去了G区。
G区在整个园区的最北端,紧挨着围墙。
我做规划的时候把临时寄存区放在这里,是因为这片地势低洼、排水不好,不适合做永久墓穴。
寄存柜是两排不锈钢架子,一共一百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三十公分见方。
G-0892。
倒数第三排,最下面一层。
我蹲下去,透过格子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我爸的骨灰盒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紫檀木的,是我托朋友从福建找的老料,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骨灰盒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
没有供品。
没有任何证明这里面住着一个人的东西。
三月十五到今天,整整十九天。
他在这个铁皮格子里待了十九天。
没有阳光,没有白玉兰,没有我每次来看他时放在墓前的那包他最爱吃的奶糖。
旁边的格子里落了一层灰。
格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在管理处。
我没有打开它。
我只是蹲在那里,把手贴在铁皮门上。
铁皮很凉。
三月底了,这里还是很凉。
我爸怕冷。
化疗最后那几个月,夏天都要盖两层被子。
他跟我说,丫头,将来给爸找个暖和的地方。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磨破了皮。
没什么感觉。
回到车上,我没有发动引擎。
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墓碑落成那天拍的。
芝麻灰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碑文清晰工整,旁边的白玉兰还没开花。
我记得那天是个晴天。
我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跟我爸说,爸,这是我做过最好的设计,你看看满不满意。
风吹过来,白玉兰的枝条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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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觉得,那就是他的回答。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看到自己的倒影,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哭没有用。
我是学殡葬管理的,在陵园做了五年规划。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楚南风做的这件事,不是“挪了个位置”。
从法律角度——
他未经购买人同意,擅自迁移骨灰,侵犯了我的祭奠权。
根据最高法2019年的判例,这种行为构成对近亲属人格权益的侵害。
从合同角度——
C区三排七号的墓位使用权合同,签约人是我。
楚南风作为我的丈夫,不是合同当事人,没有任何处置权。
从行业管理角度——
公墓将人类墓穴变更为宠物安葬用途,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关于经营性公墓用途管理的规定。
三条线。
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我发动了车。
没有回家。
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的大学同学方诚做殡葬行业的法律顾问,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十七层。
他看完我带去的合同复印件和接待登记表,沉默了大概十秒。
“他真的把你爸的骨灰挪走,放了一只猫进去?”
“对。”
“猫的骨灰?”
“一块粉色的宠物纪念石,上面刻着名字。”
方诚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予安,这个案子从法律上来说,其实不复杂。”
他把合同翻到第十四条,用笔画了一道线。
“墓位使用权合同写得很清楚,未经购买人书面同意不得迁移、转让。他连你的签字都没有,这就是违约,而且侵犯了你的祭奠权。”
“精神损害赔偿呢?”
“有判例。2019年上海那个案子,擅自迁移骨灰判赔两万精神损害抚慰金。你这个情节更恶劣——他不是单纯迁走,他把人类墓位改成了宠物墓位。法官看到这个事实,赔偿金额只会更高。”
我点了点头。
“还有第二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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