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谷雨,江南府城飘着牛毛细雨。知府陈敬修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执一柄油纸伞,不乘轿、不带随从,独个儿踱出了衙门后门。
这陈敬修是二甲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浸过几年墨香,外放知府三年,养就个毛病:每逢节气必私访。用他自己的话说,"坐在轿子里,听得见的都是马蹄声;走在泥地里,才听得见人话。"
青石巷是府城老街区,青石板被百年酱菜缸渍得发黑。陈敬修走到巷口,一股子酱香混着雨气扑面而来,涩中带甘,像陈年老酒。他循味望去,见一爿小店,门楣上"德馨斋"三个字漆皮剥落,檐下悬着几串风干豇豆、皱皮辣椒,在雨丝里微微晃荡。
"客官,尝尝新腌的脆黄瓜?"
柜台后转出个老汉,六十来岁,腰背却挺直,蓝布围裙上沾着酱渍。他捧出一只粗瓷碟,碟里码着翡翠似的瓜段,淋几滴香油,撒一撮嫩姜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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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修拈起一段,"咯吱"一声,脆得牙根发麻。咸鲜之后回甘,竟吃出几分春野清气。他脱口而出:"脆若鲜藕,咸淡相宜,胜过御膳房酱菜!"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客官真会夸。这是井水腌的,三腌三晒,缸要透气,手要干净,急不得。"
"掌柜贵姓?"
"免贵姓周,周老实。祖上三代腌酱菜,到这辈儿,就剩我老两口守这口缸了。"
陈敬修又要了一碟酱萝卜,配着自带的干粮吃了,付过二十文钱。临走时,周老实追出来,往他伞柄上挂了小半块酱豆腐:"谷雨湿气重,客官留着佐粥。"
陈敬修回衙时,正撞见师爷捧着公文候在书房。那师爷鼻子灵,抽抽两下,笑道:"老爷身上好香的酱味。"
"青石巷德馨斋,脆黄瓜腌得极好。"陈敬修随口应着,换了官服便看卷宗去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句"极好",次日便掀起了风浪。
三日后,陈敬修批完公文,往后院消食,只见廊下、阶前、花圃边,整整齐齐码着酱菜坛子,粗算总有百十来坛。师爷擦着汗禀报:"衙署上下听说老爷爱吃酱菜,各州县、各衙门的孝敬……"
"糊涂!"陈敬修脸色沉下来,"本府一句口舌之快,竟成了索贿的由头?"
当夜,知府衙门贴出告示:所赠酱菜,明日原路退回;本府自购原料,于后院亲腌三坛,以供家常。又召集属官训话:"一坛酱菜值几何?百坛便是千两银子。今日收酱菜,明日收什么?诸公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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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唯唯。有那机灵的差役瞧见,老爷当真换了粗布衣裳,在院角支起三口小缸,亲手洗黄瓜、晒萝卜,腌得一丝不苟。
转眼中秋,府城桂花开得泼辣,满街甜香。陈敬修又换了便服,提一盏素纱灯笼夜游。他专拣僻静处走,听得百姓门内笑语、骰子声、小儿哭闹,心中甚是安然。
行至青石巷口,忽觉异样——满街灯笼红得热闹,唯独德馨斋黑灯瞎火,门板上贴着张"暂停营业"的纸条。
陈敬修凑近去听。窗缝漏出昏黄烛光,一个老婆子叹道:"苛捐杂税逼死人,缸都空了,还过什么团圆节?"
老汉接话:"当年你爹把秘方传我,说'诚'字守三代。如今……唉,愧对先人。明儿把缸卖了,回乡下种地去吧。"
陈敬修心头一紧。他叩响门环,故意粗着嗓子:"掌柜的,做生意来!"
门开半扇,周老实探头,见是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便让进院中。院里三口大缸倒扣着,积着落叶,墙角蛛网横斜,哪有半分酱园气象?
"客官恕罪,小店……不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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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修故作惊讶:"我专程从省城来,为老母七十大寿订一席全素酱菜宴。闻说德馨斋的'诚'字招牌,三代不倒,怎的说不做就不做了?"
周老实与老伴对视一眼,苦笑:"不瞒客官,税重利薄,本钱蚀尽,诚字……诚字喂不饱肚子。"
陈敬修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五十两银子:"这是定金。寿宴定在重阳,需酱黄瓜、酱萝卜、酱姜芽各十坛,外加一坛秘制豆瓣酱。届时我来取货,多退少补。"
周老实慌了:"素斋哪值这许多?客官莫不是开玩笑?"
"我母信道,素斋即孝心。"陈敬修环顾空缸,"只是有个不情之请——我略通笔墨,想借贵店'诚'字一用,为令尊留点念想,也为老母添份吉祥。"
周老实颤巍巍捧出祖传匾额,原是块梨木老匾,"诚"字被油烟熏得发黑。陈敬修要了笔墨,在旧门板上重写一斗大"诚"字,落款"敬修",又钤上一方随身小印。
"以此字为匾,重阳日我来取菜。"
周老实夫妇追到巷口,只见那青布身影已没入桂花香里,灯笼如萤火,一闪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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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这日,府城"敬老宴"摆在醉仙楼。这是陈敬修定下的规矩:每年重阳,召集城中耆老、商绅,既贺佳节,也听民瘼。
酒过三巡,陈敬修忽然搁箸,对身旁的布政使道:"家母七十大寿,晚辈备了素斋,其中最念一道酱菜。诸公可知青石巷怎么走?"
满座寂然。布政使忙道:"下官遣人取来便是,岂敢劳大人……"
"非也。"陈敬修笑道,"那酱菜园有块新匾,是我亲笔所题。家母信这个'诚'字,非要我亲自去取,以示心诚。"
商绅们交换眼色。知府亲题匾额?亲办寿宴?这德馨斋是什么来头?
宴未散,已有七八人借故离席,直奔青石巷。到了德馨斋,只见新匾高悬,"诚"字墨汁淋漓,落款"敬修"二字铁画银钩——正是知府手书!再一打听,知府老夫人的寿宴,全指着这里的酱菜!
"给我来十坛脆黄瓜!"
"我要那秘制豆瓣酱,二十坛!"
"周掌柜,我订明年的货,现银支付!"
周老实夫妇忙得脚不沾地,积压的四十多坛酱菜顷刻售罄。更有那精明的绸缎商,求着拓下"诚"字,要制匾额挂在自己铺子里;茶庄老板干脆出资,将青石巷口的路牌换成"诚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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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醉仙楼,陈敬修只是微笑。散席后,他当真换了便服,步行至德馨斋取货。周老实捧出五十两银子的余款,又备了六坛上好的酱菜:"大人恩德,小老儿没齿难忘。这些酱菜,算小人孝敬老夫人的。"
陈敬修只取了三坛,按市价付了银子。他指着匾额笑道:"此字值千金,你已付过了。"
周老实不解。陈敬修踱到巷口,望着熙攘的人群:"今日之后,'诚信街'的招牌便立起来了。你以诚心待我,我以诚心待民,这便是最好的回礼。"
次年开春,德馨斋扩了门面,周老实收了三个学徒,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青石巷的酱菜,随漕运销往南北,"诚"字招牌成了江南一景。
而陈敬修后院那三口小缸,年年谷雨开腌,专供衙门佐餐。有那新来的属官问起来,师爷便笑:"老爷说了,酱菜要腌足百日,官德要修够一生。这缸里的滋味,便是知府衙门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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