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釭
“吸烟有害健康”乃当今妇孺皆知之至理,可是,诸多前辈作家抽烟成瘾不仅是史实,在他们的文牍中也并不忌讳表达对烟的好恶,歧义纷杂,自嘲、诟病、赞誉皆有之。笔者素讨嫌渲染“瘾君子”吸烟史轶闻,但颇留意作家们论烟的态度及文字,钩沉貌似寻踪雪泥鸿爪,实旨剥壳究核。
![]()
手拿烟的鲁迅雕像(鲁迅纪念馆大门前)
一
迅翁懂医,久受肺炎气喘困扰,自然深知吸烟危害健康,但长期熬夜写作使他嗜烟成瘾,吸烟对其而言,非但是生理需要,几乎固成一种精神寄托,譬如,1924年9月15日在《秋夜》中自陈:“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着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1925年2月24日在《好的故事》中坦言:“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1926年4月10日在《一觉》中叙述“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从这些文字中不难看出,吸烟已然成为其某种心理暗示和思索的刺激物,诚如作于1926年10月12日的《藤野先生》文中所道:“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许广平无疑是最关注鲁迅的至爱者,在1925年11月3日《两地书》首函中即提问:“你在仰首吸那醉人的一丝丝的烟叶的时候,可也想到有在虿盆中展转待拔的人们么?”鲁迅当天阅信后回复:“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尽管鲁迅清醒地意识到吸烟会损伤自己健康,曾在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今天我发现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在1925年9月30日致许钦文的信中也写道:“所以现已不喝酒而少吸烟,多睡觉,病也好起来了。”然始终未决断戒烟,连减少吸烟数量亦坚持不久故态复萌。1934年9月29日,鲁迅为《申报·自由谈》编辑张梓生书诗云:“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1935年6月28日,他致胡风信通报又似乎自语:“消化不良,人总在瘦下去,医生要我不看书,不写字,不吸烟——三不主义,如何办得到呢?”公允而言,鲁迅的涉烟文字既无半点替吸烟粉饰辩护之辞,亦无任何仗吸烟显风流倜傥之赞,更无丝毫对吸烟表自悔自责之意,可是,因长期吸烟导致其过早殒命终究是不幸的事实。
周作人嗜茶喜酒不抽烟,但在《灯下读书论》一文中有“烟鬼式的读书”之妙喻,认为此种读书情形犹如烟鬼抽烟,只要闲着便觉无聊,一页页看书,好似一根根抽烟,沉浸于物我两忘的境界。瞧着那股子陶醉劲,周作人仿佛对吸烟不甚厌恶。
陈独秀经历过抽烟和戒烟,对待吸烟问题属于务实派,不像在政治、文化方面那样激进。他在1920年10月12日致胡适信中平和地奉劝:“香烟于你的病恐怕不相宜,总以戒烟为是;我从前烟瘾也很大,现在已经八个月不吸了(也是因为病),到也没有什么十分困难。”
胡适曾无数次立誓戒烟,终其一生却未戒掉。早在1911年2月5日,尚在美国留学的胡适就在日记中表示:“今日起戒吸纸烟。”同年8月6日日记言称:“自今日起不吸烟矣。余初吸最贱之烟卷,继复吸最贵之烟卷,后又吸烟草,今日始立誓绝之。”翌年10月24日日记又发誓:“自誓曰:胡适,汝在北田对胡君宣明作何语,汝忘之耶?汝许胡君此后决不吸纸烟,今几何时,而遽负约耶?故人虽不在汝侧,然汝将何以对故人?故人信汝为男子,守信誓,汝乃自欺耶?汝自信为志人,为学者,且能高谈性理道德之学,而言不顾行如是,汝尚有何面目见天下士耶?自今以往,誓不再吸烟,又恐日久力懈也,志之以自警。”1914年7月18日,胡适在题为《戒纸烟》的日记中再度自责:“吾年来志力之薄弱极矣,即戒纸烟一事,屡戒屡复为之,真是懦夫无志之为!吾去国以来,虽滴酒不入口,然纸烟之恶影响仍不少。”可想而知,1920年陈独秀规劝胡适戒烟的愿望难免落空。
二
1926年1月14日,留学英国的徐志摩有感而作《吸烟与文化》,诱因是牛津大学的烟味与学术气氛一样异常浓烈,“在牛津或康桥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在徐志摩看来,“‘抽烟主义’是值得研究的”,但关键不是抽烟本身,真正感兴趣的是“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对准了学生抽烟怎样是英国教育的秘密?”文章语句温和,态度褒扬,借题发挥的本旨是比较彼时美英、英中之间不同的教育方式导致的不同结果,吸烟只是被拿来作为宽松的一种表征和标签。
梁实秋出身于烟民世家,然堪称“弃烟从良”楷模。其年轻赴美留学时开始吸烟且烟量渐增,人到中年有一天幡然悔悟,一举戒烟成功,并专门写了一篇《吸烟》,认定“吸烟无益”,针对有人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以身说法回应道:“我吸了近十年烟,最后才改吸不花钱的新鲜空气。如果在公共场所遇到有人口里冒烟,甚或只向我的面前喷射毒雾,我便退避三舍,心里暗自咒诅:‘我过去就是这副讨人嫌恶的样子!’”俨然浪子回头金不换。
![]()
烟不离手的林语堂
与梁实秋戒烟功毕一役恰相反的是林语堂。林语堂在1932年12月1日写过一篇《我的戒烟》,大借“戒烟”话题“幽他一默”:“凡吸烟的人,大部曾在一时糊涂,发过宏愿,立志戒烟,在相当期内与此烟魔决一雌雄,到了十天半个月之后,才自醒悟过来。我有一次也走入歧途,忽然高兴戒烟起来,经过三星期之久,才受良心责备,悔悟前非。我赌咒着,再不颓唐,再不失检,要老老实实做吸烟的信徒,一直到老耄为止。……我已十分明白,无端戒烟断绝我们灵魂的清福,这是一件亏负自己而无益于人的不道德行为。”林氏的这番“悔悟前非”捍卫其烟民笃信斩钉截铁。该文还犀利地诘难“戒烟派”:“为什么人生世上要戒烟呢?这问题我现在也答不出。但是我们人类的行为,总常是没有理由的,有时故意要做做不该做的事,有时处境太闲,无事可作,故意降大任于己身,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把自己的天性拂乱一下,预备做大丈夫罢?除去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当日何以想出这种下流的念头。”他甚至认为“忘记吸烟乃魂灵上的事业”的人“根本就不配谈吸烟”,林语堂言辞所及显然已逾越就烟论烟范畴,问题被抬升至“灵魂”“清福”(大约相当于人的意志和自由)及道德层面。
诚然,某些乐于吸烟者并非出于有烟瘾而吸烟,诱因居然是“玩火”,梁遇春在1931年元旦所作《观火》一文中写道:“许多人没有烟瘾,抽了烟也不觉得什么特别的舒畅,却很喜欢抽烟,违了父母兄弟的劝告,常常抽烟,就是身上只剩一角小洋了,还要拿去买一盒烟抽,他们大概也是因为爱同火接近的缘故吧!最少,我自己是这样的。所以我爱抽烟斗,因为一斗的火是比纸烟头一点儿的火有味得多。有时没有钱买烟,那么拿一匣的洋火,一根根擦燃,也很可以解这火瘾。”此论真可谓出人意外之另备一说。
三
也许让人大跌眼镜,替抽烟评功摆好的吹鼓手竟然还包括朱自清。《大公报·文艺副刊》第6期曾刊载过朱自清作于1933年10月11日的《谈抽烟》,文中写道:“那吐出的烟,袅袅地缭绕着,也够你一回两回地捉摸;它可以领你走到顶远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当中,也可以让你轻松一忽儿。所以老于抽烟的人,一叼上烟,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时间是个自由自在的身子。有时候他还能够叼着烟和人说闲话自然有些含含糊糊,但是可喜的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气。”接着,他又以散文家特有的抒情笔调情景再现:“黄昏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只剩些轮廓,暂时懒得开灯,也可以点上一支烟,看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的,像亲密的低语,只有自己听得出。要是生气,也不妨迁怒一下,使劲儿吸他十来口。客来了,若你倦了说不得话,或者找不出可说的,干坐着岂不着急?这时候最好拈起一支烟将嘴堵上等你对面的人。若是他也这么办,便尽时间在烟子里爬过去。各人抓着一个新伴儿,大可以盘桓一会的。”最后归纳道:“烟有好有坏,味有浓有淡,能够辨味的内行,不择烟而抽的是大方之家。”缜密论述颇具“吸烟审美学”鼻祖风范。
戏称林语堂为“敝本家”的林斤澜,也写过一篇《我的戒烟》,观点含混文笔俏皮,既写亲历戒烟的好感:“约两个月后,咳嗽渐消失,咽喉三寸之地,无带哨之音,只留下每日三五口纯洁的‘棉花痰’玩玩。仿佛打记忆里,从没有过的清净。舟车之间,每逢呛鼻辣嗓之气体,必思此处为何不禁烟!遇父母官,亦作‘国无烟日’、‘球无烟日’难以实现之叹!”转而又揶揄:“好几位‘爬格子’的朋友,有的一手拿烟一手执笔,有的未拿笔先点烟,有的稿子到了编辑部,浓缩的烟味扩散一屋子……一旦戒烟,有的手指连手腕哆嗦,字不成形。有的没有写完一封信,绕屋三匝。有的拿日记发愤,顿断笔尖。有的‘烟土披里纯’掐掉当头一‘烟’,下边的不知所云。”尔后复感喟:“取舍之间,忽然发觉与烟的缘分中有道堪称‘烟道’。吸时顺其性情,不随大流,不苟同时势,仅仅听命内心的呼唤。放时顺其自然,不服药铒,不恶声言戒,行所当行,止其当止,行云流水。”
毋庸讳言,论烟这个话题在世人眼中远不如论茶博雅精深、论酒品味浓郁,所以正儿八经用文字阐发宏论的作家毕竟属少数,况且,作为文化精英的作家们对烟的态度尚如此纷杂,足以说明吸烟不仅仅是一个关乎健康的问题,常纠缠心理、精神、习俗等诸方面因素,“吸烟有害健康”虽为今天主流社会定论和铁律,众多公共场所禁烟卓有成效,但放弃吸烟远未成为整个人类之共识和自觉行为,否则,烟民当缴械、烟厂当关闭、世界无烟日当功成告退。故而,彻底的无烟化仍将“路漫漫其修远兮”。
来源:各界杂志2025年第12期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