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瓦格纳兵变不是结束，而是开启了潘多拉魔盒

去年六月那个周末，，突然看见“瓦格纳进军莫斯科”几个字，第一反应是哪个营销号又在编段子。结果刷了几条，不对啊，连央视新闻都报了。那一整天我手机就没放下过，就盯着那支车队往莫斯科开。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事要闹大。后来事是平了，但到底为何发生，为啥一支私人军队敢调头打自己首都，最后还没事人似的去白俄罗斯待着？紧接着瓦格纳头子飞机失事身亡，一连串事及产生的影响可能被忽略了。

乌克兰战场的瓦格纳

俄罗斯一向展示给外界比实际力量强大得多的印象，但这些东西很大程度是来自于公关。普京本人作为强人、准沙皇的形象，是20年来依靠认知战在俄罗斯国内和全世界营造出来的印象，跟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无论任何一派的领导人所能掌握和运用的实际资源是极不相称的。

依靠认知战也就是说依靠文宣立国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撑出一个实际资源不能支持的架子以后，又为了维持这个架子而必须投入更多的资源，结果会使自己的资源更加支持不住。但是陷入了这个循环，只要一开始就没有办法收场，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那样，“当我们开始第一次撒谎的时候我们贬值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罗网”。

撇开文宣的外表，看权力的实质。普京政权作为叶利钦的继承者，跟叶利钦政权的主要不同是，更加依赖在叶利钦时期开始形成但是尚未羽翼丰满的寡头，最终把在苏联解体以后一度混乱而分散开的权力重新集中到两个集团当中，一个是圣彼得堡技术官僚集团，是趁着苏联解体、私有化过程当中利用自身权力攫取了大部分国有资产的新资本家，绝大部分出生于共青团系统和主管经济部门的干部。另外一个是以前克格勃强力部门军官为主的西罗维基集团。

这些官商勾结的权贵集团压制了叶利钦时代的自由派本来打算执行的市场自由主义经济，但是叶利钦时代留下来的自由派经济学家，比如中央银行行长纳比乌林娜、前总理基里延科之类的也在普京政权内部留下了一席之地，但是权力极度地向寡头和权贵集中。寡头和权贵掌握了大量人力资源和物资，国家变得极其衰弱。

但普京政权跟叶利钦最大不同的是不愿意屈从于西方，而是企图恢复“新俄罗斯帝国”，经过车臣战争、格鲁吉亚战争，最后走到了乌克兰战争这一地步。因此他需要有一个“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的表象。

但是强大的帝国背后需要强大的沙皇对人民的直接控制，要削弱贵族和豪门的权力才能实现，但是普京时代的现状就是必须跟寡头进行多种的交易，他可以用贪腐的罪名打击个别敌对寡头，但大多数时候只能跟寡头进行勾兑，而且以其政权的腐败为基础培养出更多的新寡头，比叶利钦时代更加严重地削弱了帝国向社会抽取兵源和资源的能力，是一个比叶利钦和苏联政权更加虚弱的寡头联盟。

这样的寡头联盟经不起斯大林式的一战、二战那样的全民动员战争，全民动员的力量来源是把尽可能多的壮丁送到前线和兵工厂，这就会立刻触发国家和寡头的矛盾。在俄罗斯只打车臣战争和格鲁吉亚这样的小规模战争，西方虽然不满，但还能容忍，不至于跟西方直接为敌的情况下，国家需要的资源有限，于是普京营造了一种俄罗斯军队还是很强大的，能够在叙利亚作战还能在高加索作战的假象，但实际上所用的只有治安战的资源。

乌克兰战争导致了只有全民动员才能应付的战争，乌克兰首先进行全民动员，而俄罗斯的人力资源是乌克兰的三倍之多，前线士兵居然没有乌克兰多，因为俄罗斯无法进行全面动员。原因不是因为普京的个人决断问题，而是叶利钦、普京时代以来，整个社会结构决定了国家弱而寡头强，国家跟寡头争夺人力资源和物资资源的时候，国家并不占上风，普京也冒不起这个风险，因此就出现了瓦格纳。

瓦格纳受到普京青睐根本原因是可以让国家不出人就能打仗，要更大的军队，壮丁没有，钱也没有，瓦格纳在监狱里面招募佣兵，在非洲招募黑人士兵，不用俄罗斯人当兵。瓦格纳本身也是企业，做生意赚钱，在俄罗斯开餐饮公司，在非洲卖钻石、黄金。瓦格纳能够自己出钱，自己招兵，还能为俄罗斯帝国打仗。

对于兵源、财政匮乏的普京来说，这是很宝贵的支持。但是它不需要依赖普京和俄罗斯国家的财政及人力资源，对普京当然不会绝对服从，这就是军阀。所以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普京占了瓦格纳的便宜，也要付出代价。

兵谏始末的迷雾

战争打了一段时间，军阀意识到什么都是靠我自己而不是国家，国家只给我一些空名号，空政策以后，他还愿意听国家的话吗？他说我为国家做了这么大的贡献，国家什么也没给我，难道我不能向国家提要求，我的要求就是去掉我的政敌，于是瓦格纳事件就爆发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到底是奸臣主持的国防部陷害瓦格纳还是瓦格纳心怀不轨，勾结敌人陷害绍伊古？恐怕连普京本人目前都还不清楚，也许50年后的历史学家能搞清楚。但是比较接近俄罗斯帝国体制的人至少清楚一点，普里戈津和绍伊古之间的矛盾已经表面化、公开化，双方已经是势不两立了。

绍伊古提出“志愿兵计划”也是为了打击瓦格纳，就是总统不用依靠瓦格纳。志愿兵其实也是私兵，就像黄巾之乱以后，汉灵帝给各州郡发的政策，朝廷是既没兵也缺钱，希望地方自掏腰包，组织军队，咸丰皇帝给曾国藩下的旨也是这样。未来三国演义和三国志的主要主角，就是在汉灵帝镇压黄巾的这条伟大法令中间产生出来的。

普京是寡头联盟的代理人，不敢动寡头的蛋糕；而寡头跟国军争夺人力，拿出苏联时代留下的规矩以及俄罗斯联邦通过的法令，我们从事跟国家科研有关的特殊工作，理所当然享受役待遇，给我们集团当差的“部曲”不用当兵，冬天的燃气燃料和各种补助，待遇比国军军官还好。这就是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局面，给国家当兵的待遇赶不上给王谢豪门当“部曲”。老百姓是唯利是图的，大家都去当私人的“部曲”，国家的户籍人口越来越少，国家的力量越来越弱，皇帝很容易被政变推翻。

俄罗斯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国军疯狂征兵，征不到足够的人。普京也很头疼，但他不能像列宁斯大林那样，命令全国壮丁都上前线，得罪了寡头他吃不了兜着走。只有像汉灵帝那样，在不损害世家大族利益的情况下捞到兵，通过政策让各州自己组织勤王兵，跟朝廷的官军一起打击敌人。绍伊古自己就是寡头，他提出的政策当然符合寡头的利益，他希望朝廷给政策，希望各州自己组织志愿军来帮助政府作战，这些志愿兵将来壮大以后肯定是军阀。

巴赫穆特战役结束以后，瓦格纳撤到后方休整，宣称说国防部拖他们后腿。国防部又出来辟谣，搞到最后瓦格纳起兵清君侧了，要打倒绍伊古。但是绍伊古和瓦格纳双方都是军阀，如果你站在汉灵帝和咸丰皇帝角色来看——因为普京现在已经处在类似情况了，哪方军阀才是自己人呢？投奔曹公好还是投奔董卓好？好像在哪里都没有好下场，所以在瓦格纳逼宫的时候他赶紧跑到圣彼得堡，让久明办理和谈，好不容易把瓦格纳劝回去，并不是在战场上打败了瓦格纳，而是政治解决。

给俄罗斯留了个大坑

瓦格纳兵变虽然平息了，普里戈津也丧命于一场诡异的飞机失事，但它开启了动摇俄罗斯帝国的一系列动乱，普京已经暴露出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源维护帝国的统一。我们要知道，军阀混战的初期，军阀是朝臣的奴仆，索比亚宁和久明是大爷，瓦格纳和绍伊古是奴仆。大家都以为会斗出一个结果，胜利者继承俄罗斯帝国，所以朝臣还是主人。

但军阀混战到了后期，大家都会明白朝廷只是空架子，就算是活下来也只能当汉献帝了，这时候军阀就变成主人，朝臣沦为奴仆了，就像是清流时代的许靖一样，过去曹操像一个无名之辈一样，跪求许靖说他一句好话，许靖说他是“乱世之奸雄”，理都不愿意理。

等到军阀混战后期，许靖到刘备手下去求官，刘备连小官都舍不得给他，还是法正劝说，这种人虽然没什么用处，干不了活，但是有点名气，好歹利用统战一下吧。随着时间的推移，索比亚宁河久明的下场就会跟许靖差不多，而各位军阀朋友们，将会变成未来俄罗斯大地的主人，当然还有卡德罗夫的军阀培朋友们，全都起了贰心。

当然各军阀有不同的路数，绍伊古德军阀路数就是曹操刘备曾国藩李鸿章的同一路数，地方豪强组织各州郡的民兵，割据本州本郡。瓦格纳的路数是王世充那种，一方面靠着自己的胡人血统，召集内亚胡人，一方面靠监狱里的囚犯。瓦格纳也是一方面招非洲兵打仗，一方面招募俄罗斯的囚犯。双方是两个不同系统的军阀。但普京和他的由技术官僚组成的政府目前实际上在逐渐丧失许多权力，但是恐怕在他们自己和俄罗斯人民的心目中还保留着很多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