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电话打过来时,我刚把一根香肠放进锅里。
“姐!收到妈寄的香肠没?”
我盯着锅里慢慢冒起的热气,嗯了一声。
“我这边也收到了!”他的嗓门大得震耳朵,“咱妈把咱俩的寄反了!你那箱是我的,麻辣味的,我这儿是你那箱,甜味的。”
我低头看着那根在沸水里翻滚的香肠,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突然压低声音:“姐,我前几天跟爸吵架了,吵得挺厉害,这几天都没敢回家。”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他声音更低了,“妈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香肠寄反,想让我吃你那箱,让我反省反省?”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看着那根香肠,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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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柜发出嘀的一声响,屏幕上显示箱门已经打开。
我弯下腰,从最下面一层的柜子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箱子上缠着好几圈黄色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我翻过来看了一眼面单,寄件地址写着青桥镇柳河村,是我老家的地址。
我妈又寄东西来了。
我抱着箱子往电梯走,箱子确实不轻,我两只手轮换着倒了好几次才进家门。我把箱子搁在玄关地上,去厨房拿了剪刀,蹲下来拆封。黄色胶带剪开以后,里面的泡沫箱盖子掀开,一股熟悉的香味立刻窜出来。
是香肠。
泡沫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节香肠,一根一根用棉线扎着口,油脂把外面的肠衣浸得透亮。香肠下面是几片干荷叶,再往下还有一层,我翻了翻,估摸着怎么也有十来斤。我凑近闻了闻,是柏树枝丫熏过的味道,混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是我妈灌的那种麻辣味的。
我拿起一根看了看,心里有点奇怪。我妈灌香肠有两种口味,麻辣味的偏辣,花椒放得多,是我爸和弟弟爱吃的。我更喜欢广式的那种,偏甜口,不辣。往年我妈给我寄的都是甜味的,这次怎么全是麻辣的。
我又翻了一遍箱子,底下还有几个塑料袋,装着干豆角和梅干菜。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看到箱底的面单,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张磊。
张磊是我弟。
我愣了几秒钟,又把面单看了一遍,没错,是我弟的名字,电话也是他的。但地址填的是我家,我的小区我的门牌号。我妈把快递寄反了,把我弟的那箱寄到了我这儿。
我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堆香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每年冬天都要灌香肠,一灌就是几十斤,灌完了挂在柴房里用柏树枝熏,熏得黑红黑红的,然后给我们姐弟俩一人分一份。今年杀猪的时候她就在电话里说了,今年喂的猪肥,肉好,灌出来的香肠肯定香。我说别弄太多,吃不了。她不听,说城里买的哪有家里的香。
现在这箱本来该寄给我弟的香肠,躺在我家地板上。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寄错了。号码都翻出来了,我又把手机放下了。我妈要是知道我发现了寄错,肯定让我给我弟送过去,或者让我弟来拿。十斤香肠,跑来跑去怪麻烦的。
再说了,麻辣味的我也能吃。
我又看了看那箱香肠,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肠衣绷得紧紧的,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看着就好吃。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就先吃着,反正我弟也不知道他的是麻辣的还是甜味的,他收到的肯定是我的那箱,等他发现了再说。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但我很快给自己找了理由:反正是妈寄的,谁吃不是吃,我又没抢别人的。
我把香肠从泡沫箱里拿出来,打算分装一下冻进冰箱。我用食品袋把香肠五根一包分好,一边分一边数,总共二十四根,差不多真有十斤。分到最后一包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拿了一根放进锅里,接了水,开火煮。
煮香肠的时候香味更浓了,满屋子都是那种熟悉的烟熏味。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想着我妈在老家灌香肠的样子。每年冬天她都要忙好几天,买肉切肉拌料灌肠,手指头冻得通红,灌完了还要盯着熏,怕火大了把肠衣烤破。她嘴上说麻烦,但每年都灌,灌完了就给打电话,问收到了没有,好不好吃。
锅开了,我把火调小,又煮了二十分钟,用筷子戳了戳,能戳透了就关火。我把香肠捞出来晾了晾,切成片,白米饭刚蒸好,我盛了一碗,夹了两片香肠搁在饭上。
香肠的油渗进米饭里,米饭染成浅浅的红色。我咬了一口,肉紧实有嚼劲,麻辣味在嘴里散开,比甜味的更香更下饭。我连吃了两碗饭,那一盘香肠吃了大半。
吃完饭我把剩下的香肠收进冰箱,分好的那些塞进冷冻层,那盘没吃完的搁在冷藏里,留着明天吃。忙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想着明天再给我妈打电话,就说收到了,谢谢妈。
我没想着主动告诉我弟这事。
第二天上班忙了一天,晚上回来又煮了两根香肠吃。第三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张磊。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我弟的声音大得震耳朵:“姐!收到妈寄的香肠没?”
我愣了一下,说:“收到了啊,咋了?”
“我这边也收到了!”我弟嗓门更大了,“咱妈太牛了,把咱俩的寄反了!我收到的是你那箱,甜味的,你那箱肯定是我的,麻辣味的。”
我没吭声。
我弟继续说:“我刚才给妈打电话了,她说她装的时候没注意,装完了封了箱就寄了,寄完才想起来好像弄错了。我说错就错呗,反正都是香肠,咱俩换着吃得了。她说那你姐那边咋办,我说我给我姐打电话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
我弟说:“你那箱麻辣味的你吃吧,我那箱甜味的我吃,咱俩都不用换了,省事。”
我说行。
我弟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前几天我跟爸吵架了,吵得挺厉害的,我这几天都没敢回家。”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啥吵架。
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弟前阵子想换个工作,跟我爸商量,我爸不同意,说现在的工作干得好好的换什么换,不稳定。我弟觉得我爸不理解他,说了几句气话,我爸脾气也上来了,两人越吵越厉害,最后我弟摔门走了,好几天没回去。
我弟说:“我估计妈这次寄反香肠,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啊,妈平时做事那么仔细,怎么可能把咱俩的寄反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把她的那箱寄给你,把你的那箱寄给我,让咱俩自己体会。”
我说体会什么。
他说:“我收的那箱是你的,甜味的,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猜妈是想告诉我,你姐在外面不容易,你们当弟弟的要多体谅她。你那箱是我的,麻辣味的,妈是想告诉你,你弟脾气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着他说,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那天跟爸吵架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我也拉不下脸回去,不知道咋开口。”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妈把香肠寄反了,我就当她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让我别那么犟。”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冰箱里还冻着那十斤香肠,我已经吃了好几根了。我打开冰箱门,看着那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香肠,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这几天光顾着吃,完全没想过我妈为啥要把两种口味的香肠分开寄。她每年都灌两种,一种给我一种给我弟,分得清清楚楚。今年寄反了,到底是真弄错了,还是像我想的那样将错就错。
我看了看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我煮了两根香肠吃,这次吃的时候没那么香了,总觉得心里有事。
02
又过了两天,我弟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声音没上次那么大了,听起来有点闷。他说:“姐,我今天回家了。”
我说:“哦,咋样?”
他说:“就那样呗。我爸看见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妈在厨房忙活,做了好多菜,让我留下吃饭。我就留下了。”
我说:“吃了啥?”
他说:“炒菜,还有你那份香肠。”
我愣了一下:“我那份香肠?”
他说:“对啊,就是寄错的那箱,甜味的。我妈切了一盘蒸了,说尝尝你那份是啥味的。我爸吃了两块,说还是麻辣的好吃。我没说话,我妈也没说话。”
我没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其实那天我打电话跟你说那些话,是我自己想多了。妈不是那种人,她做事就是做事,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她要是想提醒我啥,肯定直接说了,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说:“那你咋想的?”
他说:“我就是觉得,妈这人也挺不容易的。咱俩都在外面,就她跟爸两个人在家。灌香肠灌那么多,熏那么多天,就为了让咱俩吃上这一口。寄错了就寄错了呗,咱俩反正都吃着了,也没啥损失。”
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走的时候,妈给我装了好多东西,腊肉、咸菜、还有一袋子馒头,让我带回来。我说不用那么多,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能吃多少就带多少。我就都带回来了。”
我说:“妈就这样。”
他说:“我知道。以前不觉得啥,现在觉得,她也不容易。”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想了很久。
冰箱里那些香肠还剩不少,我算了算,照我这个吃法,还能吃个把月。我想着我妈在老家,灌香肠的时候手肯定冻得通红,熏香肠的时候眼睛肯定被烟熏得睁不开。她忙活那么多天,就为了让我们姐弟俩吃上这一口。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喂?”
我说:“妈,是我。”
她说:“哦,啥事?”
我说:“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香肠收到了。”
她说:“收到了就行。好吃不?”
我说:“好吃,麻辣味的也挺好吃。”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你弟那个不省心的,给他寄的你那份,甜味的,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我说:“他吃得惯,他说挺好吃的。”
她说:“那就行。今年肉好,灌出来的香肠香。你多吃点,吃完再给你寄。”
我说:“别寄了,这些够吃好久了。你跟我爸也留点自己吃。”
她说:“我们留了,够吃。”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那边柴火噼啪的响声。
我说:“妈,我爸呢?”
她说:“在院子里劈柴呢。这阵子天冷了,多劈点柴放着,过年好用。”
我说:“你跟他说,让他注意身体,别累着。”
她说:“知道了。你也是,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自己做饭吃。”
我说:“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外头天黑透了,对面楼里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根香肠,切成片,搁在碗里,放进蒸锅。开火,定时,十五分钟。
蒸锅冒气的时候,香味又出来了。我站在灶台边上等着,想着我妈在老家,这会儿应该在准备晚饭了,我爸劈完柴该进屋了,俩人围着炉子吃饭,桌上可能也有一盘香肠。
十五分钟到了,我关了火,把碗端出来。香肠蒸得透亮,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我拿筷子夹了一片,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
吃完了我把碗洗了,坐回沙发上。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香肠,切成薄片,旁边是一碗米饭,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弟说:你那份香肠我吃完了,确实挺好吃的,但没麻辣的香。
我回他:你那份我也吃完了,麻辣的确实香,但甜的我还没吃,回头你给妈带点回去,让她也尝尝。
他回:行。
我把手机放下,想着我弟说让他妈也尝尝,我妈肯定高兴。
又过了一个礼拜,周末的时候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他回家了一趟,把那箱甜味香肠带回去一半,让我妈尝尝。我妈吃了,说好吃,但不习惯,还是麻辣的香。我爸也说,这甜不拉几的,不是咱家的味。
我弟在电话那头笑,说:“咱爸咱妈就这口味,改不了。”
我说:“改不了就改不了呗,都吃了这么多年了。”
他说:“也是。”
我说:“那剩下的香肠你咋办?”
他说:“我带回来了,慢慢吃。反正就我一个人,能吃好久。”
我说:“我那箱也还剩不少,咱妈说吃完再给寄,我说不用了,够吃。”
他说:“咱妈就那样,生怕咱俩饿着。”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冷冻层里那几袋香肠还在,我数了数,还有六袋。按我现在的吃法,每周吃两三次,能吃到开春。
我拿出一袋,解冻,切了几根煮着吃。煮的时候我又想着我妈,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啥。应该是在准备过年的东西了,今年过年早,还有一个月就到了。往年过年我都回去,今年应该也回去。
吃完饭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过年准备得咋样了。她说还没开始准备呢,早了。我说今年过年我回去,她说行,回来就好。
我说:“我弟也回去。”
她说:“我知道,他刚才打电话说了。”
我说:“那到时候咱一家又团圆了。”
她笑了笑,说:“团圆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头,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快过年了,街上反而冷清了,很多人都回老家了。
我突然有点想家,想我妈灌的香肠,想我爸劈的柴,想我弟那个大嗓门。
03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请了假,坐高铁回了青桥镇。
从高铁站出来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镇上,再从镇上坐三轮车到柳河村。一路上的景致越来越熟悉,过了那座石桥,拐个弯,就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三轮车过去,都抬头看。
三轮车在我家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行李箱往里走。院子门开着,能看见我爸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放下斧头,走过来帮我拎箱子,一边走一边冲屋里喊:“他娘,闺女回来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笑着说:“到了?路上顺利不?”
我说:“顺利。”
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我搁下行李,我妈又回厨房忙去了,我跟着进去,看见她正在揉面,案板上搁着一盆剁好的馅。
我说:“包饺子?”
她说:“嗯,你弟也快到了,等他到了就下锅。”
我洗了手,帮她包饺子。她剁的是猪肉白菜馅,肉是自家喂的猪,白菜是地里种的。我捏了几个,我妈看了一眼,说:“皮捏紧点,别煮散了。”
我说:“知道了。”
包着包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年香肠你们吃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都吃完了。”
她说:“那箱麻辣的你不是吃不惯吗?我记得你往年都吃甜味的。”
我说:“今年觉得麻辣的也挺香。”
她笑了笑,说:“是吧,麻辣的有味。”
我没说那箱麻辣的是我弟的,也没说我把那箱吃了一大半。都过去的事了,没啥好说的。
包完饺子,我弟到了。他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妈!爸!我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啥喊,听见了。”
他把东西搁下,跑进厨房,看见我在,说:“姐,你早到了?”
我说:“比你早一个小时。”
他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伸手想捏一个,我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洗手去。”
他嘿嘿笑着,去洗手了。洗完手回来也帮着包,包得歪歪扭扭的,我妈看了一眼,说:“你这包的啥,下锅就得散。”
他说:“散了也是饺子,照样吃。”
我妈懒得说他,继续包。
饺子包好了,我爸也进屋了,炉子上烧上水,等水开了下饺子。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饺子出锅,一人一碗,围在炉子边上吃。
我爸吃了一口,说:“香。”
我妈说:“肉好。”
我弟说:“咱家的猪当然香。”
吃着吃着,我弟突然说:“妈,那箱香肠的事,你是故意的还是真弄错了?”
我妈愣了一下,说:“啥?”
他说:“就是寄反的那次,你是故意把我们的换了的,还是真弄错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真弄错了,装完封箱才想起来,懒得拆了,就那么寄了。”
我弟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我妈说:“我故意弄那个干啥,闲得慌。”
我爸在旁边说:“她哪有那个心眼。”
我妈瞪了他一眼,我爸不说话了。
我弟看了我一眼,冲我挤挤眼。我没理他,低头吃饺子。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弟跟我爸在院子里说话。我妈洗碗,我在旁边擦碗,擦着擦着她突然说:“你们俩吃得好就行,谁吃谁的都一样。”
我说:“嗯。”
她说:“你弟那个脾气,你多担待点,他心不坏,就是嘴快。”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啥事都憋着。”
我说:“嗯。”
洗完碗,我出去院子里,我爸和我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我出来,停住了。我弟说:“姐,明天赶集去不去?”
我说:“去啊,正好买点东西。”
我爸说:“家里啥都有,买啥?”
我说:“买点零食,过年吃。”
他说:“那行,去吧。”
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被子晒过,有股太阳的味道。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听见隔壁我弟的房间也没动静,估计也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多了,窗外头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弟去了镇上。腊月里的集市热闹得很,人挤人,卖啥的都有。我俩挤在人群里,买了点瓜子花生,又买了些糖果,还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她戴肯定好看。
回去的路上,我弟说:“姐,你说咱妈为啥每年都要灌那么多香肠?”
我说:“怕咱俩没吃的呗。”
他说:“那咱俩又不是没吃的,城里啥买不到。”
我说:“城里的能有家里的香?”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也是。”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们回来,问:“买了啥?”
我拿出那条围巾,递给她:“给你的,试试。”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展开看了看,说:“这颜色太艳了,我哪能戴。”
我说:“能戴,你皮肤白,戴红色好看。”
她把围巾围上,我弟在旁边说:“妈,好看,真的。”
我妈笑了笑,说:“花那个钱干啥。”
我说:“没多少钱。”
她没再说什么,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拿进屋去了。
年三十那天,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宰鱼,炖肉炒菜,厨房里烟火气不断。我爸在院子里贴春联,我跟我弟帮忙打下手。晚上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放着一盘香肠,一盘麻辣的一盘甜味的。
我爸倒了杯酒,举起来说:“过年了,咱一家团圆,好。”
我们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夹了一片麻辣香肠,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我弟夹了一片甜味的,嚼了嚼,说:“其实甜的好吃。”
我妈说:“那以后给你寄甜的。”
他说:“别,我还是吃麻辣的,甜的留给姐。”
我说:“我也不用,你吃你的。”
我妈看着我们俩,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跟我弟帮着收拾碗筷,我妈去院子里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烟散了,月亮升起来,亮堂堂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还会回来,还能吃上我妈灌的香肠,还能看见我爸劈柴,还能听见我弟那个大嗓门。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说:“外头冷,进屋吧。”
我说:“嗯,进去。”
进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04
大年初二那天,家里来了亲戚。
是我妈的妹妹,我喊她二姨。二姨家住隔壁镇上,开车过来要一个小时。她带着二姨夫和表弟一起来的,进门就说:“哎呀,这家弄得真干净。”
我妈把她迎进屋,倒茶拿瓜子,二姨坐下就开始聊。聊着聊着说到香肠,二姨说:“今年灌了多少?”
我妈说:“灌了三十斤,给俩孩子一人十斤,自己留了十斤。”
二姨说:“那够吃了。我家那个今年没灌,说麻烦,我寻思着明年还是得灌,外面的买的不对味。”
我妈说:“就是,外面的哪有自己灌的香。”
二姨看了我一眼,说:“大妮在城里待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城里好是好,就是吃不上家里的饭。”
我说:“是,所以过年得回来。”
她笑了笑,说:“回来好,回来多待几天。”
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二姨一家留下吃饭。饭桌上又说起香肠,二姨夹了一片,嚼了嚼,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我灌的香。”
我妈说:“肉好,今年喂的猪肥。”
二姨说:“明年我也得多喂两头,到时候跟你学学咋灌。”
吃完饭,二姨一家坐了会儿就走了。送走他们,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弟跟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妈洗碗的时候突然说:“你二姨这个人,嘴快,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她说的也没错,城里确实吃不上家里的饭。”
我妈说:“那你就多回来。”
我说:“嗯。”
洗完碗,我出去院子里,我弟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快睡着了。我爸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我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晒着太阳,暖洋洋的,有点犯困。
过了会儿,我弟突然说:“姐,你说咱妈今年还会不会灌香肠?”
我说:“应该会吧,年年都灌。”
他说:“那咱俩是不是又能一人分十斤?”
我说:“应该吧。”
他笑了笑,说:“那行,到时候我提前回来帮忙。”
我爸在旁边说:“灌香肠有啥好帮忙的,你们不捣乱就行了。”
我弟说:“咋叫捣乱呢,我是真帮忙。”
我爸懒得理他,起身进屋了。
我弟看了看我,说:“姐,你说咱爸是不是又老了一点?”
我说:“是,头发白了不少。”
他说:“咱妈也是,头发也白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咱俩是不是该多回来看看?”
我说:“是该。”
他说:“那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趟。”
我说:“行,一起。”
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越拉越长。院子里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村里头有鸡叫,远远的,一声两声的。
晚上吃完饭,我跟我妈坐在屋里看电视。我爸出去串门了,我弟在房间里玩手机。电视里放的是个家庭剧,演到一家人过年团聚的场景。我妈看了一会儿,说:“这电视演得假,哪有那么多事。”
我说:“电视嘛,都是编的。”
她说:“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我说:“我初六走,我弟初七。”
她说:“那没几天了。”
我说:“嗯。”
她说:“下次啥时候回来?”
我说:“有空就回来。”
她没再说话,继续看电视。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底下,头发确实是白了不少,脸上也有皱纹了,以前没注意过。
初六那天,我收拾行李准备走了。我妈给我装了好多东西,腊肉、咸菜、馒头、还有一袋子香肠。我说:“别装那么多,我拿不了。”
她说:“拿得了,箱子大。”
我说:“香肠别装了,我那儿还有。”
她说:“那是去年的,这是今年的。”
我愣了一下:“今年的?你不是说灌了三十斤吗?”
她说:“对啊,那是去年的,今年的是新灌的。”
我说:“那去年的呢?”
她说:“你们吃的不就是去年的吗?今年的还没灌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年前吃的那些香肠,是去年冬天灌的,放了一年了。今年的猪还没杀呢,杀猪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
我看着那袋香肠,说:“那这是?”
她说:“这是去年剩下的,一直冻着,你带上吧。”
我说:“行。”
装完东西,我拎着箱子出门。我妈送到门口,我爸也出来了,我弟还在睡觉,没起来。我说:“爸,妈,我走了。”
我妈说:“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
我说:“嗯。”
我爸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
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我爸在旁边站着,两个人都在看我。我冲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
到村口坐上三轮车,一路往镇上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下还是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是抬头看。三轮车拐过弯,村子慢慢远了,看不见了。
到镇上坐大巴,到高铁站坐高铁,天黑了才到家。进门开灯,把行李放下,打开箱子,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拿出那袋香肠,打开冰箱,准备放进去。
冰箱冷冻层里还有几袋去年的香肠,我数了数,还有三袋。我把新的放进去,跟旧的挨着放,关上门。
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接起来,她说:“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还没,一会儿做。”
她说:“那快点做,别饿着。”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做饭。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香肠,是去年的那批,解冻,切了几根,煮上。煮的时候我又想着我妈说的话,今年的猪还没杀呢,这些香肠是去年剩下的。
我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城里,我弟在城里,我妈在老家,三个人三个地方。今年还是三个人三个地方,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香肠煮好了,我捞出来切片,盛了碗米饭,坐下来吃。还是那个味,没变。
吃完饭我给我弟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到了,刚吃完饭。
我说:妈给装东西没?
他说:装了,一大袋子,吃不完。
我说:慢慢吃。
他说:嗯。
初七那天我弟也走了,回他那个城市去了。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又剩她跟我爸了。我说过阵子再回去,她说不用,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户外头,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过年过完了,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冰箱里那几袋香肠还在,去年的今年的混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哪袋是哪年的了。反正都一样,都是我妈灌的,都是那个味。
二月二那天,龙抬头,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今年的猪杀了,灌了香肠,过阵子寄过来。我说去年的还没吃完呢,她说那就慢慢吃,多吃点。
我说:“行。”
她说:“你弟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他说他的也还没吃完。”
我说:“那就都慢慢吃。”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行,慢慢吃。”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那几袋香肠。还有两袋,够吃一阵子的了。等这两袋吃完了,新灌的也该寄到了。
我关上冰箱门,想着我妈在老家,这会儿应该在熏香肠了。柏树枝丫烧起来,烟往上升,一根一根的香肠挂在那里,熏得黑红黑红的。熏好了晾干,分装,然后寄出来,一箱给我,一箱给我弟。
这次应该不会再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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