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上市公司临阵“换所”潮：风险规避，还是生存博弈？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杨坪

2025年年报披露进入最后冲刺期，A 股市场的“换所潮”却仍未休止。

3月3日，又有一家上市公司公告变更2025年年报审计机构。航锦科技公告，综合考虑公司业务与战略发展的需要，通过审慎研究和考量，拟变更天衡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为公司2025年度财务审计机构和内控审计机构，聘期一年。

而上一年，航锦科技的内控审计报告被当年的审计机构大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

2025年12月2日，航锦科技以“鉴于原审计机构已连续4年为公司提供审计服务，为保证审计工作的独立性和客观性，同时考虑公司未来业务发展情况和整体审计工作需求等情况”为由，更换了2025年审计机构为信永中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

而眼下，信永中和下场仅三个月，航锦科技便又要更换审计机构。此时，距离其原定的4月29日披露2025年年报，已不到60天时间。

而这样的案例在 A 股市场还有很多。据统计，2026年2月以来，已有准油股份、仕净科技、翰宇药业、*ST东晶等超过10家公司在短时间内集中发布更换年度审计机构的公告，而放眼整个年报季，这一数字更是被放大至数百家。

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换所潮”中，既有审计机构的主动“跳船”，也有上市公司的无奈“解约”。在退市新规的高压线与监管“零容忍”的红线之间，“临阵换所”已不再仅仅是常规的合约更迭，而是演变为一场涉及风险规避、生存博弈与监管角力的复杂棋局。

公开资料显示，航锦科技2024 年内控审计报告被大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强调事段”的原因，主要系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因“算力设备及芯片销售业务存在核算不准确的情况”、“对部分子公司长期缺乏有效控制”收到了辽宁证监局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

依照规定，辽宁证监局对时任公司董事长蔡卫东、总经理丁贵宝、财务总监慕继红采取出具警示函的行政监管措施，并记入证券期货市场诚信档案。

不过，在内控审计报告中，大信所认为，航锦科技截止本报告日已对该决定涉及的问题进行了自查，并对相关内部控制缺陷进行了整改，因此公司按照《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和相关规定在所有重大方面保持了有效的财务报告内部控制。

当年，航锦科技业绩也创出近十年以来最大的亏损，2024 年公司净利润亏损高达9.79 亿元。进入2025年，航锦科技的亏损还在延续。

据航锦科技1月30日披露的业绩预告，2025 年公司预计亏损1-1.8 亿元，亏损原因包括化工板块主要产品受市场环境影响销售价格下降，形成亏损；集成电路板块因市场变化和实际经营情况等因素，公司对存货、商誉等计提了适当的资产减值准备。

目前，尚不清楚航锦科技频繁换所是否和业绩持续下滑有关，但像这样连续多次换所的情况，在近期的A 股市场并不罕见。马年以来，另外两家近期宣布换所的上市公司，也均是2025 年年报季以来第二次换所。

2月26日，仕净科技宣布，考虑到审计进度未达其预期及未能按约定收取审计进度款等原因，苏亚金诚所正式向公司辞任2025年年报审计机构。公司决定聘任山东舜天信诚会计师事务所为 2025 年年度的审计机构。

值得一提的是，苏亚金诚所是仕净科技今年1月5日才聘任的审计机构，此前公司一直与中审亚太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合作，但年初，仕净科技表示，由于中审亚太因其他个别审计项目正在配合证监会同步核查，审计人员和时间安排无法满足公司的要求，为避免该事项对审计进度产生影响，结合公司业务发展和审计需求等实际情况，经综合评估及审慎研究，拟聘请苏亚金诚为2025年度审计机构，聘期1年。

这份聘任通知尚未满两个月，苏亚金诚所便主动请辞，原因是“审计工作难以按预期进度开展”。

需要指出的是，当前仕净科技的经营也面临困境。1月30日，仕净科技披露业绩预告，受光伏行业阶段性产能过剩影响，下游企业新厂区建设及产线升级节奏显著放缓，相关配套工程市场需求随之收缩。预计2025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9.70亿元至-7.70亿元，上年同期为-7.71亿元。今年1月，仕净科技的财务总监也在宣布辞职。

翰宇药业也在近期公布了第二份换所公告，原因是收到原聘任2025年度审计机构深圳市泓毅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的辞任函，因2025年度审计工作任务繁重及整体工作安排等原因，预计无法为公司提供2025年度财务报告及内部控制审计服务，故向公司提出请辞。

而深圳泓毅也是翰宇药业2025年12月30日新聘任的审计机构，在此之前，翰宇药业2024 年年度审计机构为立信会计师事务所。

在2026年1月29日业绩预告中，翰宇药业曾明确表示，“与（深圳泓毅的）年审会计师进行了预沟通……不存在重大分歧”。然而仅隔不到一个月，深圳泓毅便以“工作任务繁重”为由辞任，公司拟改聘政旦志远（深圳）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表示，上市公司更换审计机构，表面看是“业务发展需要”或“聘期届满”，实则是一系列复杂动机的镜像，可拆解为以下三个层次：其一，合规性轮换，如响应国资审计任期新规，此为表层。其二，防御性切割，即与被立案调查的审计机构迅速解约，此为风险规避。最值得深究的是第三层——策略性购买。当公司面临业绩压力或存在财务合规隐忧时，可能通过更换审计机构，寻求更“配合”或标准更宽松的审计意见。

不同于常规案例中，上市公司因前任事务所提供审计服务年限较长或聘期届满，审计机构被处罚影响业务开展等更换审计机构，在年报披露的关键期“临阵换所”往往蕴含着较大的风险。

“因为审计是一项很复杂的工程，函证、监盘、复核等多项关键程序都需要充足的时间执行，单突击换所往往会压缩审计周期，审计人员面临的压力也会更大。如果出现前后任事务所沟通不充分、关键财务数据无法核实、历史问题难以穿透核查等问题，还可能导致审计范围受限，最终触发无法表示意见。”华南一名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对记者说道。

并且，由于突击换所审计任务较重，不少企业的审计费用都有上涨，如*ST东晶在更换审计机构后，审计费用为118万元，同比上年增长了18%；*ST海华审计费用由80万元增至150万元，涨幅达87.5%。

此外，部分存在退市高风险的公司，存在通过换所“购买”审计意见的动机。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近年来，突击换所的企业中，有较大比例为退市风险的企业，如今年以来已有*ST万方、*ST东晶、*ST赛隆、*ST海华、*ST金泰等多家风险警示公司宣布换所。这些企业在上年度普遍存在“被出具非标意见”、“财务指标触及退市红线”等问题，最新年度的审计意见直接决定了其上市地位能否维持。

以*ST东晶为例，其2024年度经审计的营业收入低于 3 亿元且净利润为负值，因此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而如果 2025 年公司经营状况没有改善，或财务会计报告被出具保留意见、无法表示意见或者否定意见的审计报告等，公司将被终止上市。

今年 1 月 27 日，*ST东晶披露的业绩预告显示，公司净利润仍为负值，但扣除非主营业务后的营业收入预计为 3.3 亿元-3.6 亿元。不过，公司2025年度扣除后营业收入包含2025年度新增的电池级碳酸锂业务收入，相关金额约1.02 亿元，而相关收入根据规定应扣除的金额是否准确，还需要审计专项确认。

半个月后，*ST东晶原审计机构立信所火速请辞，表示“因2025年度审计工作任务繁重及整体工作安排等原因”，无法为公司提供2025年度财务报表以及内部控制的审计服务。随后，*ST 东晶变更由众华会计师事务所担任审计机构。

多位市场人士对记者指出，当前试图通过更换审计机构来掩盖财务问题、规避退市的“老套路”如今已难奏效。

近年来，监管层持续强化会计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的“看门人”职责，已对行业形成威慑。据本报记者根据证监会及各地证监局官网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证监系统已累计点名超二十余家会计师事务所，不仅审计机构出于“避险式”需求，对于高危企业的审计工作愈发谨慎，企业试图通过更换审计机构来规避非标意见的操作空间也已被彻底压缩。

比如颇具戏剧性的*ST金泰，该公司在两个月内两度计划变更审计机构，先拟聘政远会计所，后拟换舜天信诚，均未成行。兜兜转转后，公司1 月 27 日公告显示，仍拟重新聘任曾对其2024年财报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中兴华所。

近日，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发布的《关于做好上市公司2025年年报审计工作的通知》中也强调，首次承接上市公司年报审计业务的会计师事务所要审慎承接高风险客户，尤其是具有退市风险的审计客户，应充分评估客户诚信状况，建立内部风险防控机制，加强风险分类管理，提高风险意识和风险识别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