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先生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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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沿海渔村,潮起潮落都裹着呛人的咸腥海风,村边的土房挨着渔船,我家就在靠海的第一排,爹娘一辈子讨海为生,撒网、出海、晒鱼干,日子抠抠搜搜,却从没让我饿过一顿、冻过一回。
可我七岁那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台风,卷走了出海的爹娘,也卷走了我童年里所有的温暖和依靠。
那天,爹娘和村里几个渔民结伴出海,想着赶在台风登陆前多捞点海鲜,换点钱给我交学费、买新鞋,谁知大海说翻脸就翻脸,巨浪拍碎了渔船,也拍碎了我的家。
村里的人划着小舢板找了三天三夜,只捞回几片破碎的渔网和变形的船钉,爹娘连尸骨都没留下。海边的人都懂,这就是讨海人的命,生死由海,连句告别都留不下。
我成了村里最可怜的孤儿,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书包里还装着娘连夜缝的布笔袋,可再也没人清晨帮我理好书包带,傍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回家,更没人在晚上煮一碗鲜美的小鱼汤,挑出刺来喂我吃。
爹娘的后事是族里长辈帮着操办的,薄棺薄葬,没什么排场,可家族里的亲戚却一个都没少来。爹有三兄弟,大伯、小叔,还有两个嫁在邻村的姑姑,一大家子人挤在我家狭小的堂屋里,烟气、闲话、假意的叹息混在一起,可我从他们眼里,没看到半分真心的心疼。
处理完后事的当天下午,族里最有威望的太公,坐在堂屋八仙桌的主位上,敲着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子,沉下脸开口:“建军和桂英没了,这娃才七岁,总不能让他野在海边、饿肚子。你们兄弟仨,还有两个闺女,今天必须说清楚,谁把这娃领回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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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的话落地,堂屋里瞬间安静,可紧接着的,却是赤裸裸的互相推脱。我缩在堂屋角落的柴堆旁,小手死死攥着娘给我缝的布老虎,眼睛巴巴地望着眼前的至亲,心里揪着盼着,哪怕有一个人,能冲我伸伸手,说一句“跟我走”。
大伯最先开口,他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话里全是借口:“爹,不是我不疼侄子,我家两个小子,大的要上初中,小的还在满地爬,家里两艘船,地里还有几亩花生,我和你侄媳妇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精力管他?别到时候委屈了孩子,落人口舌。”
大伯家是亲戚里条件最好的,有两艘新渔船,还种着几亩经济作物,日子过得殷实,可他话里话外,都把我当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小叔立马接话,头摇得像拨浪鼓,手指抠着桌沿的木纹,语气里满是嫌弃:“哥,我家还不如你家,我的船还是十几年的旧船,出海全靠赌运气,今年都亏了好几回了。你侄媳妇身子弱,常年喝中药,家里连顿新鲜鱼都吃不上,哪养得起额外的孩子?”
小叔刚成家没几年,家底薄是事实,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晦气的东西,仿佛我会给他带来霉运。
两个姑姑也跟着开口,大姑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可话却硬得像石头:“爹,我是外嫁的人,婆家有公公婆婆管着,规矩大得很。要是把侄子接回去,婆家肯定不乐意,说我顾着娘家不顾婆家,到时候家里鸡犬不宁,我也是没办法。”
小姑才二十出头,还没嫁人,撇着嘴直接拒绝,半分情面都不留:“我还没成家,带着个半大的小子,以后谁还敢娶我?村里人不得戳我脊梁骨?这事我绝对不答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推来推去,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口。有人低声说家里条件差,有人说身不由己,还有人凑在一起嘀咕,说我八字硬,克死了爹娘,养着不吉利。
我就蹲在柴堆旁,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听着他们冰冷又刻薄的话,心里的温度一点点降到冰点。
这些人,都是爹娘用真心对待的亲人,逢年过节,爹娘总会把最新鲜的鱼、最甜的地瓜干送过去,可如今爹娘不在了,他们却连养我一口饭的情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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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憋在眼眶里,我不敢哭出声,怕一哭,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孩子。那一刻,我把他们每个人的嘴脸、每一句推脱的话,都刻在了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份血缘里的凉薄。
太公气得烟袋锅子敲得桌子砰砰响,骂他们没良心、忘恩负义,可骂归骂,还是没人愿意接下我这个包袱。
就在堂屋里陷入死寂,我觉得自己要被扔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守着海风过活时,院门口传来了一声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别推了,这娃,我养。”
我猛地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老叔。
老叔不是我们村的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十年前,他流浪到我们渔村,就在村边搭了一间小土房,定居下来。
他是个光棍汉,一辈子没娶媳妇,无亲无故,平时也没什么正经活计,就在房前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点青菜、茄子、辣椒,偶尔帮村里人干点扛渔网、修船的重活,换点粮食和零钱,日子过得孤孤单单,村里没人愿意和他多来往。
可我的爹娘,却待他极好。
爹娘都是心善的人,知道老叔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家里煮了鱼汤、蒸了馒头,总会端一碗给他;海边的冬天冷得刺骨,爹娘把爹穿旧的棉袄、娘缝的厚棉被送给他;老叔的菜地缺水,爹每天早上都会帮他挑两桶水;老叔感冒发烧,娘会熬好姜汤、煮好米粥送过去。娘总跟我说:“老叔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能帮一把是一把。”
老叔嘴笨,不会说感谢的话,却总在默默回报。我家的柴火不够了,他会悄悄劈好,堆在我家门口;爹娘出海晚了,他会坐在院门口等我放学,给我摘他菜地里的小西红柿吃;下雨天,他会帮着把我家晒在外面的渔网、鱼干收进屋,怕被雨淋坏。
我从来没想过,在我走投无路,满堂亲戚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站出来的,会是这个和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外乡光棍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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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人都愣住了,大伯看着老叔,一脸不敢置信:“老王,你可想好了?你一个人过日子都紧巴巴的,还养个孩子?你知道养个孩子要花多少钱、多少心思吗?”
小叔也跟着附和:“是啊,老王,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一时冲动。”
老叔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他的手掌粗糙得很,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常年种地、干重活留下的,可他的手落在我脸上时,却格外温柔。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犹豫,只有坚定的温柔。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娃,别怕,跟叔走。”
就这五个字,像一道暖阳,劈开了我七岁那年的黑暗,照进了我冰冷的心里。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嘴里一遍遍喊着:“老叔,老叔……”
老叔一把把我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没有回头看那些亲戚一眼,也没跟他们说一句多余的话。那些亲戚,像是甩掉了烫手的山芋,纷纷松了口气,说着“那就麻烦你了”“以后有难处跟我们说”的客套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拿一件衣服,没有一个人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老叔的小土房就在我家隔壁,一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个小灶台,还有一张缺了腿的小桌子,房前的一小块菜地,就是他所有的家当。可从那天起,这间简陋的土房,成了我的家;这个无亲无故的光棍汉,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老叔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贫。他自己每天吃窝头、就咸菜,却会用卖菜的零钱,给我买白面馒头、买煮鸡蛋;他自己穿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却会把爹娘留给我的衣服洗干净、补平整,让我穿得整整齐齐;海边的夜晚风大天冷,他会把唯一的厚棉被盖在我身上,自己裹着薄毯子,蜷缩在床的另一头,冻得瑟瑟发抖。
我八岁那年冬天,得了重感冒,高烧烧到说胡话。渔村的医疗条件差,村里的卫生所只有一个老医生,晚上早就关门了。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海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气温低到零下十几度。老叔二话不说,把我裹在他的厚棉袄里,用绳子紧紧捆住,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医院跑。
从村里到镇上,有七八里路,全是泥泞的土路,积雪没了脚踝,路又滑又难走。老叔摔了好几跤,每次摔下去,他都会先护着我,不让我碰到一点磕碰,然后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他的鞋陷在泥雪地里,袜子全湿了,脚冻得通红发紫,可他从来没停下脚步,也没喊过一声苦。
到了镇上的医院,老叔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医生说我烧得太厉害,再晚来一步,就可能烧成肺炎,甚至影响脑子。老叔听了,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鼻子发酸。
住院的那几天,老叔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他没钱住旅馆,就趴在我的病床边睡觉;他没钱买好吃的,就每天啃自己带的窝头,却给我买鸡汤、买米粥,一口一口喂我吃;他的手冻裂了,流着血,却还是每天帮我擦脸、擦手,给我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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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病好了,老叔的脚冻肿了,手也冻得化脓了,可他看着我,却憨憨地笑了,说:“娃,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转眼,我到了上学的年纪。老叔知道,读书是我走出渔村的唯一出路,他摸着我的头说:“娃,你好好读书,能读多远,叔就供你多远,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委屈你。”
为了供我读书,老叔更辛苦了。他把菜地扩了一倍,不光种青菜,还种了草莓、西瓜、甜瓜,这些稀罕的蔬果,能卖个好价钱。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去菜地干活,浇水、施肥、除草,忙完菜地,又去帮村里人干重活:扛渔网、修渔船、盖房子,只要能挣钱,他什么活都愿意干。
海边的夏天,太阳毒辣辣的,老叔在菜地里干活,后背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黝黑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可他从来没喊过累。
中午,他就坐在菜地里的树荫下,啃几口窝头,喝几口凉水,歇上十分钟,又继续干活。冬天,海风刺骨,他帮村里人修渔船,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手脚冻得麻木,可拿到工钱的第一时间,他就去镇上的文具店,给我买作业本、铅笔、橡皮。
我看着老叔一天天累得弯腰驼背,心里很不好受,放学回家,就帮他浇菜、喂鸡、烧火做饭,想替他分担一点。可老叔总说:“娃,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叔最好的报答。”
就这样,在老叔的辛苦付出下,我从小学读到初中,又读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叔总跟村里人炫耀:“我家娃,以后肯定能走出渔村,去城里过好日子。”那骄傲的样子,仿佛我是他的亲儿子。
老叔那年快五十岁了,依旧是孤身一人。村里的张大娘看他人实在、勤快,心肠又好,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是邻村的,丈夫因病去世了,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人贤惠能干,手脚麻利,和老叔见了几次面,两人都看对眼了,都想着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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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也替老叔高兴,觉得他辛苦了一辈子,终于能有个伴了,以后也能有人照顾他了。
可就在两人要定下来的时候,女方提出了一个要求。她拉着老叔的手,认真地说:“老王,我带着女儿过来,肯定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家里的活我来干,孩子我来照顾。但是,你得把这个孩子送走,他不是你亲生的,养着别人的儿子,总归是个累赘,以后我们过日子,也难免会有矛盾。我女儿还小,我不想让她受委屈。”
女方的要求,很现实,也很直接。换做任何人,或许都会犹豫,甚至答应。毕竟,老叔为了养我,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有机会成家,有个温暖的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可老叔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坚决拒绝了。他看着女方,一字一句地说:“娃是我接回来的,我就必须养他长大,送他走,我做不到。他爹娘不在了,我就是他的亲爹,我不能丢下他。你要是接受不了他,那这婚,就不用谈了。”
女方没想到老叔会这么坚决,又劝了他好几次:“老王,你别傻了,养别人的儿子,费力不讨好,以后他长大了,未必会孝顺你。你为了他,值得吗?”
老叔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大海,说:“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娃可怜,我不能再让他受委屈。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必须让他好好的。”
就这样,这段眼看就要成的姻缘,因为我,黄了。
我知道这件事以后,心里充满了愧疚,哭着跟老叔说:“老叔,都是我的错,要是我走了,你就能成家了,就能有个伴了。我去大伯家,去小叔家,哪怕他们不待见我,我也走。”
老叔摸着我的头,擦去我的眼泪,眼眶也红了,他说:“娃,别瞎说。叔这辈子,有你就够了。成家不重要,把你养大,看着你有出息,才是叔最想做的事。你要是走了,叔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我抱着老叔,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这辈子,我欠老叔的,几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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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后,我参加了高考,可惜,发挥失常,落榜了。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叔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对不起他为我放弃的姻缘。
老叔看出了我的心思,没有骂我,也没有怪我,只是坐在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娃,一次考不好不算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你要是想复读,叔继续供你,砸锅卖铁也供;你要是想进城打工,叔也支持你,你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
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进城打工。我不想再让老叔辛苦了,我想快点挣钱,让他过上好日子,让他不用再种地,不用再干重活。
临走的那天,老叔天不亮就起床,给我煮了我最爱吃的鱼汤,还煮了十几个鸡蛋,塞进我的背包里。
他送我到村口的车站,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娃,到了城里,要好好做人,好好干活,别跟人吵架,别舍不得花钱,要吃好、穿暖。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叔永远等着你,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老叔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进城后,我从最底层的活干起:搬砖、送货、进工厂流水线,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想着多挣钱,早点让老叔过上好日子。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寄一大半给老叔,让他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别再那么辛苦了。
可老叔却从来不舍得花,他把我寄回去的钱都存了起来,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娃,你在外打拼不容易,钱留着自己用,买点好吃的,照顾好自己。我在家有菜地,种的菜吃不完,还能卖点钱,饿不着,冻不着,不用你操心。”
就这样,我在城里打拼了十几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小伙,慢慢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而老叔,却一天天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身体也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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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老叔突然病倒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村里人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立马放下手里的工作,连夜赶回了渔村。
推开老叔的小土房,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叔,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也变得浑浊,看到我,他的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含糊地喊着:“娃,娃……”
我握着老叔的手,那双手,曾经拉着我走出绝望,曾经为我遮风挡雨,曾经为我辛苦劳作,如今却干枯、瘦弱,布满了皱纹。我哭着说:“老叔,我回来了,你别怕,有我呢,以后我照顾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辞去了城里的工作,留在渔村,专心照顾老叔。我每天给老叔擦身、喂饭、按摩,帮他翻身、端屎端尿,就像他当年照顾生病的我一样。村里的人看到了,都夸我孝顺,说老叔没白养我。
老叔的病情,在我的精心照顾下,一天天好转。慢慢的,他能坐起来了,能清晰地说话了,半边身子也能慢慢活动了。
春天来了,海风变得温柔,菜地里的青菜冒出了新芽,海边的野花也开了。我推着老叔,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着温暖的太阳,看着不远处的大海,潮起潮落,一如当年。
老叔看着我,憨憨地笑了,说:“娃,苦了你了。”
我看着老叔,也笑了,眼眶却红了:“老叔,您养我小,我养您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七岁那年,我被满堂至亲推来推去,无依无靠,尝尽了人情冷暖;七岁那年,一个外乡来的光棍汉,拉起我的手,说“跟叔走”,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辈子的温暖。
没有血缘,却胜似亲生;不是父子,却情同父子。这辈子,能遇到老叔,是我最大的幸运。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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