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袁渡乡令黄文艾

黄文艾者，丰城袁渡人也。生于己未之岁，幼颖异，好学不倦，长而游学于外，获研究生之资，遂归乡里，效命桑梓。其为人也，状貌魁梧，言辞慷慨，每与乡人语，辄问疾苦，若家人然。

初，文艾仕于丰城高新之区。是区也，朝廷所立，以兴百工、聚人才为务。文艾初为长史，后迁为丞，凡四载。当是时，丰城之工贾日盛，四方商旅辐辏，文艾与其间，督工役，理庶务，颇著劳绩。同僚言其敏于事而慎于言，虽繁剧不辞也。

岁在庚子，朝廷行新政，重郡县之治，乃简拔贤能，补牧守之缺。文艾遂出为淘沙镇令。淘沙，丰城西鄙之镇也，山深林密，民俗淳朴，然亦僻陋，商贾罕至。文艾至，首谒诸乡老，问土俗，察民情。或告之曰：“吾镇虽僻，然乡贤多游于外，拥资巨万，若能招之使归，不犹愈于远求乎？”文艾韪其言，乃修书札，遣使者，遍达四方。每岁暮，乡贤归省，必设宴于堂，亲执爵而祝曰：“诸君桑梓之地，父母之邦，盍归乎来？吾当为诸君执鞭弭以从。”于是乡人感其诚，有归而置产者，有归而兴学者，淘沙之气象，由是日新。

乙巳春，文艾迁袁渡镇令。袁渡者，文艾之故乡也。以本土之人牧本土之民，朝廷慎之，然以其廉能，特许焉。袁渡地滨大江，土沃民稠，尤宜种蔬。其乡有豇豆，种尤良，然乡人各艺其艺，不能广也。文艾至，召父老而谋曰：“吾闻豇豆之种，售于天下，而吾乡不能专其利，何也？无他，散而不聚，杂而不精耳。今吾欲聚人力，辟园圃，聘技师，选其良种，使天下购豇豆种者，知袁渡之名，可乎？”父老皆曰善。乃择地百亩，建种子之园，募乡民之巧者，授以艺。又走四方，与商贾约，凡购种者，官为印券，保其无伪。不二年，袁渡之豇豆种行销二十七省，据天下之四成。每岁夏秋，四方之客麇至，车马喧阗，民获利无算。

文艾之治袁渡，不独以利。乡有争讼，必亲至其家，召里老，温言劝谕，使自悔解。又设调停之室，使乡之耆宿主之，凡小忿，不入官而决。县下符牒，有事责民者，文艾必先召吏属，告之曰：“民吾赤子，非可使也。有事当身往，以温言导之，毋得作威福。”故事无留滞，民无怨言。道涂桥梁，时有修治，文艾辄短衣草履，身杂丁壮中，荷畚锸，与共劳苦。或劝之少自逸，笑曰：“吾自幼生长此乡，今为吏，使父老劳而身独逸，于心安乎？”

丙午春二月，忽有诏至：黄文艾以事下狱。初，文艾晨起，视事如常，忽有吏持牒至，文艾览之，色不变，但徐谓左右曰：“吾有公事，当入城。”遂命驾出。既入，即自陈所作过，请付有司。郡人闻之，皆大惊，相顾失色。或曰：“是尝与我同食粝饭者，岂其人乎？”或曰：“是其治乡甚善，民爱之如父母，安得有此？”然朝廷诏书明言其“自首所犯”，则其事固非无因也。

论曰：余尝闻长老言，士君子居官，难在初终。黄文艾起于布衣，致身二千石，其治绩焯然可称。建种子之园，利及四海；调乡里之讼，惠被一方。使得终其业，虽古之循吏，何以加焉？然一朝自堕其节，使前功尽弃，身名俱裂，岂不悲哉！观其早夜勤勉，若将终身，而卒不免于刑辟，岂非廉耻之心，不能持之于久耶？抑其才具实有过人者，而天不假之年，使成其美耶？不然，何其始之修而终之悖也？昔人有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观于黄令，益信斯言之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