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幸福睡着了

我的幸福大概是睡着了吧。

夜很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这间租来的小屋，四壁萧然，只有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啊晃的。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母亲坐在床沿，轻轻地拍着我。她的手粗糙，却暖得很。如今那双手，早已化作了泥土。父亲呢，总在隔壁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老钟的摆。那时觉得烦，现在想听，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他们都走了，连一根草也没给我留下。我像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摇摇，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白日里在工地上，黄土漫天。我挥着铁锹，一铲一铲，仿佛在给自己挖着坟墓。汗水流下来，腌得眼睛生疼，也顾不得擦。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见工友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他们也有他们的苦罢，但总还有个家可以回，有个人可以说话。我呢？回到那间小屋，冷锅冷灶，连个回声都没有。有时候病了，浑身滚烫，想倒杯水，手抖得握不住杯子。那时真想哭，可眼泪流出来，也没人看见，便又咽回去了。

想起多年前，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我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她说，等攒够了钱，就盖一间小屋，屋前种些花。我说好。后来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养一个家？她嫁了别人，听说过得还不错。这就好，这就好。只是偶尔路过河边，看见那石阶还在，夕阳也还在，只是坐着的人，只剩我一个了。

有时候想，我的幸福是不是被人偷走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趁着我不注意，悄悄地溜了。可转念一想，我又有什么可偷的呢？从小就没有，像一口枯井，从来就没有过水。别人说起童年，总有温暖的记忆。说起父母，总有慈爱的面容。说起将来，总有美好的憧憬。我什么都没有。我像一个影子，飘在人群里，看得见，摸不着，没有根，也没有归宿。

今夜特别长。我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很好，清清冷冷的，照着这沉睡的城市。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人们都在梦里。也许在梦里，他们有他们的幸福。我的幸福呢？它是不是也在做梦？梦见一个家，梦见一碗热汤，梦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牵挂。可它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天亮的时候，我还要去工地。黄土还会埋上来，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也许有一天，我的幸福会醒过来，揉揉眼睛，看见我还在等它。也许不会。但那又怎样呢？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等也无妨。只是这等待的滋味，苦得很，苦得很啊。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快亮了。我的幸福，还在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