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16万抚恤金,三个儿子抢着要,婆婆一句话让所有人沉默

0
分享至

正月初二,太阳挺好。

李秀芬和赵建国拎着大包小包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二叔建军正跟人打牌。牌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建军骂了句“他娘的,又输了”,把烟屁股按灭在桌沿上。三叔建平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拇指一划一划的,短视频的配乐从手机里漏出来,震得人耳朵痒。

“哟,大哥大嫂回来了!”

建军把牌一推,迎出来,眼睛往袋子上扫。秀芬手里那两瓶酒用红色礼品袋兜着,瓶口露出一点金黄色的包装,旁边还有一条中华烟——建军一眼就认出来,是广东带回来的那种洋酒,镇上超市卖三百多一瓶。

“这烟好,广东带回来的吧?”

秀芬笑着把东西递过去,“给你带的,还有两瓶好酒,晚上喝。”

建平从门框那边踱过来,接过烟翻来覆去地看。烟盒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个金色的商标他认得。他嘴里说:“大哥在外头挣大钱,这点烟酒算啥。”说着把烟揣进兜里,动作很自然。

建国闷声笑了笑,没接话。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猪肉炖粉条的味道混着八角茴香,从门缝里钻出来。老二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大嫂回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好。”

秀芬应着,眼睛往屋里找。

婆婆周桂芳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右胳膊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石膏白得刺眼,上面有孙子用圆珠笔画的小人。

秀芬赶紧上前扶她,“娘,胳膊咋样了?还疼不?”

“老了,不中用了,摔一跤骨头都脆了。”周桂芳摆摆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枯瘦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不碍事,养养就好。”

老二媳妇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大嫂你是不知道,娘这次可遭罪了,在医院住了七八天,都是我一天三顿送饭。那医院食堂的饭贵得很,一份红烧肉二十五,我舍不得买,就自己在家做了送去。”

建军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离得近,跑前跑后的,油钱都不老少。一趟来回十几公里,跑了七八趟,光油钱就得二百多。”

建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二哥你光跑腿,又没花现金。这住院费、医药费,可都是从咱爹的抚恤金里出的。那钱在娘手里攥着呢,又没让你掏腰包。”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微妙地变了。

建军脸涨得有点红,“老三你这话啥意思?我跑腿不是付出?要请护工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在劳务市场问过,照顾老人一天一百五,还得管饭。我这白干了七八天,一千多块呢!”

建平冷笑,“我又没说你不该出力,但钱的事是钱的事,得分清楚。娘的胳膊是你照顾好的?是医生治好的。你跑几趟腿就想从抚恤金里分一杯羹,那我也跑了呢,我腊月二十九还开车送娘去复查,油钱谁给我报了?”

秀芬听出味儿来了。

她看了建国一眼。建国坐在条凳上,低着头剥花生。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花生米扔进碗里,壳掉在地上。他像没听见两个弟弟在吵什么,只管剥他的花生。

周桂芳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她看着几个儿子,目光从老大扫到老二,又扫到老三,最后落在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

老二媳妇赶紧打圆场,“你俩别在这吵,大过年的。建芳,你去把那盘凉菜端出来,先吃着。”

建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是老小,嫁到邻村去了,今天也是回娘家拜年的。听见二嫂叫她,她站起来,低着脑袋往厨房走。

建平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不是吵,是把话说清楚。娘,那笔钱你打算咋处理?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桂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慢得像能把人从头到脚量一遍。然后她慢慢说:

“钱是你爹的命换的,不是给你们现在分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建国手里的花生还在响,咔嚓,咔嚓,咔嚓。

秀芬起身去倒水。暖壶里的水倒进杯子,热气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心里却沉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老式的木板床,一动就吱呀响。秀芬靠在床头剥橘子吃,橘皮扔在床头的报纸上,橘子的香味在黑暗里散开。

“听见没?老二老三盯着那笔钱呢。”秀芬说。

建国闷声,“听见了。”

“你打算咋办?”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半天,才说:“娘说得对,钱不能分。”

秀芬把橘子皮扔报纸上,“不分?不分他们能消停?老二今天话里话外,那意思是要把他的‘辛苦费’算上。你算算,他说跑了七八趟,油钱二百多,按护工价一千多,加起来小两千。老三更直接,主张分了轮流养。分完钱,娘成皮球了,你信不信?这个月踢到老二家,下个月踢到老三家,轮到谁家谁嫌烦,到最后说不定就踢到猪圈里去了。”

建国叹气,“那能咋办?我总不能跟他们吵吧。我是老大,一吵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秀芬看着他。月光照在建国脸上,那张脸晒得黝黑,眼角有了皱纹。她嫁给他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总觉得当大哥的该扛着。

“你不想吵,他们想。建国,我跟你说,这事不能拖。娘那胳膊得养,后续康复要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更要钱。这笔钱要是分了,娘手里没钱,到时候谁管?老二会掏钱?老三会掏钱?他们连油钱都要算,还指望他们掏医药费?”

建国不吭声。

秀芬把橘子咽下去,坐直了身子,看着建国。

“我倒是有个主意。”

“啥主意?”

“咱把娘接到广东去。”

建国一愣,翻身看着她,“接广东?”

“对。咱俩在外头租房住,一室一厅,虽然挤点,但加一个人没问题。让娘睡卧室,咱俩在客厅支个折叠床。娘的胳膊我这当大嫂的能照顾,换药、擦身、陪她去医院,我都会。康复的事我陪她去,厂里请假扣钱就扣钱,扣不了多少。那16万,一分不动,存着给娘养老,谁也甭惦记。”

建国犹豫,“那老二老三能同意?他们肯定说咱想独吞。到时候村里人传闲话,说老大两口子把老娘的钱拐跑了,你受得了?”

秀芬冷笑,“他们不就想分钱吗?钱不分,人接走,他们还想咋?要真孝顺,让他们轮流接娘回家住,谁愿意谁站出来。老二不是说照顾得多吗?让他接回去照顾三个月,我看看他能坚持几天。老三不是主张轮流养吗?让他先养,我看看他家那十平米的出租屋怎么养。”

建国沉默半天。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突突突的,渐渐远了。

“秀芬,这可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娘要是跟咱走了,往后……往后她要是病重了,要是在广东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儿子的,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秀芬握住他的手。建国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她握着那只手,说:

“往后咋了?娘又不是别人。我嫁给你二十年,娘对咱咋样你心里没数?当年咱出门打工,是娘把两千块私房钱塞给我,说穷家富路。那两千块是她在镇上给人剥蒜挣的,一斤蒜剥出来挣两毛钱,她剥了一万斤。咱不能忘本。”

建国眼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反握住秀芬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中午,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炖鸡用的是去年秋天晒的蘑菇,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炸鱼块裹了面糊金黄酥脆,还有凉拌木耳、蒜泥黄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建军给建国倒酒,嘴里说着“大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多喝点”。建平也敬了一杯,说“大哥在外辛苦,这杯我干了”。

秀芬给奶奶夹菜,夹了一块炖鸡,又夹了一块鱼肉,把鱼刺挑干净了才放她碗里。

建平夹了块肉,嚼着嚼着,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大哥,昨天说那事,你想过没有?咱爹那抚恤金,放那也是放着,不如趁早分了。我最近手头紧,工地工钱还没结,孩子开学就要交学费,一个学期三千八,加上书本费杂七杂八的,五千块打不住。”

秀芬放下筷子,看着建平。

“老三,分了钱,娘咋办?”

建平一愣,嘴里还嚼着肉,“轮流养呗,一家三个月。”

秀芬问:“咋养?你家在县城租那间房,十来平米,娘去了住哪?跟你们挤一张床?”

建平脸色变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大嫂你这话啥意思?我家小是小,但该有的都有。床是双人床,挤一挤能睡。再说我又没说让娘睡地上,我可以在客厅支个床。”

“你家有客厅吗?那间房我去过,进门就是床,转身都费劲,哪来的客厅?”

“那……那我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

“换房子不要钱?你工钱还没结呢,拿什么换?”

建军赶紧打圆场,“哎哎,大嫂别急,老三也是好意。要我说,咱得讲个公道。我离得近,照顾娘最多,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我跑前跑后,钱的事是不是也该……”

秀芬看着他,“老二,你说得对,照顾最多该多得。你算算,去年到现在,你给娘买过几次药?送过几回饭?花了多少钱?报个数,我们认。”

建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大嫂你这……这不是算账的事。孝顺父母,哪能算这么清楚?”

“不是算账的事?那你刚才不是也在算?油钱二百多,护工费一千多,加起来小两千,这不都是你算的?”

建平恼了,把筷子一撂,“大嫂,你到底啥意思?你一回来就夹枪带棒的,不就是想替大哥把钱攥手里吗?是,你们在外头挣钱多,看不上这点,但这是咱爹的抚恤金,我们当儿子的有份!法律规定,抚恤金子女都有份!”

秀芬盯着他,“法律?老三,你现在跟我讲法律?那我也跟你讲讲法律。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你履行了吗?去年一年,你给娘打过几个电话?寄过一分钱没有?过年回来看一眼就走,这叫赡养?”

建平脸涨得通红,“我……我在工地忙,哪有时间?”

“忙?你刷短视频的时候不忙,喝酒打牌的时候不忙,轮到赡养父母就忙了?”

建国终于开口了。

“老三,你说完了吗?”

建平一愣,“大哥……”

建国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像身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站起来之后,他看着建平,脸色铁青。

“咱爹走的时候,谁在身边?”

屋里安静了。

“我,我在。”建国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腊月二十三送进去的,你们一个说家里有小孩要躲,一个说厂里请不了假。我在医院走廊打了七天地铺,隔着那道门,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着胸口翻涌的东西。

“爹最后那天,想视频看看你们。我举着手机,护士说信号不好,举了四十分钟。接通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盯着屏幕,盯着,手抬了一下,放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屋里更安静了。墙上挂着的遗像里,父亲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那四十分钟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万一他走了,我该怎么跟你们说。用什么词,什么语气,才能让你们不那么难过。后来不用我说了,护士让我签字,一张一张的纸,我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擦。

“爹走了,抚恤金是按人头给的。你们现在算来算去,想过他最后想见你们一面,隔着屏幕都没见到吗?”

他看着建平,看着建安,看着墙角蹲着一直没说话的建华。

“他在天上看着呢。”

周桂芳慢慢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旧得发白,是老式的蓝布,边角磨得起了毛。布包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都在这里了。”周桂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16万,一分没动。”

她看着几个儿子,目光从老大看到老三,最后落在女儿建芳身上。建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建军,你说你照顾我多,我不否认,你离得近,跑前跑后。可这钱,不是付给你的工钱。这是你爹留给我的,是他最后的心意。”

她又看向建平,“建平,你说轮流养,我没意见。可你问问你自己,去年一年,你来看过我几次?过年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你那手机,就只刷那些乱七八糟的?”

建平低下头。

周桂芳把布包推到建国面前。

“老大,这钱你拿着。”

建国愣住,“娘……”

“我跟你去广东。”

满屋子人愣住了。

建军张了张嘴,“娘,你……”

周桂芳抬手止住他。然后她从布包里又拿出几沓现金,都是一万块一扎的,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她把钱分成三份,推到建军、建平和建芳面前。

“这钱是给你爹办丧事时,你们几个出的。我替他,还给你们。”

建军脸涨得通红,“娘,我不是这意思……那钱是我们该出的,给爹办丧事,哪能要你还?”

周桂芳抬手止住他,“拿着。你爹这辈子最怕欠人情,走了也得把账清了。”

她把最后几张零钱拿出来,塞到几个孙子孙女手里。

“压岁钱。奶奶今年手松,一人一百。”

然后她扶着桌子站起来。

她站得很慢,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吊着石膏。站起来之后,她看着三个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记住,这16万,是你爹的命换的。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现在你们盯着这笔钱,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她转向建国和秀芬。

“老大,秀芬,娘跟你们走。我不拖累你们,我就是想换个地方喘口气。”

秀芬站起来扶住她,“娘,您别这么说。”

周桂芳拍拍她的手。那只手枯瘦枯瘦的,但拍在秀芬手背上,却很有力。

“我知道你们难。可你们是老大,这个家,就指着你们撑着。”

建军和建平坐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建芳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滴在桌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正月十六那天,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一辆面包车停在老屋门口。车是借的,银灰色的,车身有几处锈迹,后备箱门关不严,用绳子绑着。后备箱里塞着两个大编织袋,红蓝条纹的那种,装得鼓鼓囊囊的。

建国正在往车上绑绳子。

秀芬扶着婆婆周桂芳从屋里出来。

周桂芳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胳膊上的石膏还在,吊在胸前。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屋。

老屋是八十年代盖的,青砖灰瓦,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木门上的油漆斑驳。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看了很久。

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装在塑料袋里,一数有三十多个。他把袋子递过来,“娘,这是家里鸡下的,您带着路上吃。”

建平也来了,站在后面几步远,低着头没说话。他脚边放着两箱牛奶。

秀芬接过鸡蛋,“老二,娘在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建军嗓子有点哑,“大嫂,我……”

“别说了。”秀芬拍拍他胳膊,“往后娘在广东,你们想她就打电话。”

建平抬起头,“大嫂,那天我说话……”

秀芬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老三,你们在县里也不容易,好好干。”

建国把周桂芳扶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他扯了扯,调整了一下,让周桂芳舒服些。

周桂芳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三个孩子。

建芳跑过来,趴在车窗上。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娘,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就说。”

周桂芳点点头,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建芳的脸冰凉,周桂芳的手也是冰凉的,但摸在脸上的那一刻,建芳的眼泪又下来了。

秀芬坐进副驾驶,回头问:“娘,走吗?”

周桂芳最后看了一眼老屋。

院子里那棵枣树,她嫁过来那年栽的,那时候还是一根小苗,现在比碗口还粗了。枣子熟的时候,孩子们爬上去摘,她在下面喊“慢点慢点”。老大从树上摔下来过,她背着他去卫生所,一路上他哭,她也哭。

她慢慢说:

“走吧。”

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慢慢驶出院门,开上村道,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建军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那袋鸡蛋的绳。

建平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建芳蹲在门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里很安静。

建国专心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村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麦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

秀芬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没说话。

周桂芳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开了很久,久到太阳出来了,雾散了,阳光照进车窗,暖洋洋的。

秀芬轻声问:“娘,您睡了吗?”

周桂芳睁开眼睛。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村庄。那些村庄和她住的那个差不多,青砖灰瓦的房子,光秃秃的树。

“秀芬,你说,这世上啥最贵?”

秀芬想了想,“命最贵。”

周桂芳摇摇头。

“人心。人心要是歪了,金山银山都填不平。”

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从座椅之间的空隙伸出手,握住周桂芳没受伤的那只手。周桂芳的手枯瘦,骨节分明,但握着很暖。

“娘,广东那地方热,您慢慢适应。咱们先去医院把胳膊看好,然后我带您去喝早茶,吃肠粉,看大海。”

周桂芳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好。”

傍晚,车停在一栋城中村的自建房楼下。

楼是典型的出租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

秀芬扶着周桂芳下车。周桂芳站定,仰头看着这栋楼。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从下往上看,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泛着暗红色的光。

“四楼,没电梯,娘您慢点。”秀芬说。

楼梯窄,灯光暗,每一层拐角处都堆着杂物——废纸箱、旧自行车、蒙了灰的坛坛罐罐。周桂芳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吊着石膏,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秀芬在旁边扶着,建国扛着行李跟在后面。

走了几分钟,到了四楼。

秀芬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打开时吱呀一声。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放着一台小冰箱。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双人床,铺着碎花床单。

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整个屋子都镀了一层暖色。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周桂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慢慢走进去,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她转过身,坐在床边。床垫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

“这屋子亮堂。”她说。

秀芬把行李放下,打开编织袋,开始往外拿东西。周桂芳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搪瓷缸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那袋鸡蛋拿出来,放进冰箱里。

“娘,您先歇着,我去做饭。冰箱里有肉有菜,今晚给您做红烧肉,跟咱家那边一个味儿。”

建国靠在门口,看着老娘坐在阳光里。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打着石膏的胳膊上。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靠岸的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群,高低错落,一栋挨着一栋。更远处能看见一个小山包,山上长满了树,绿茵茵的。山那边,就是海。

“娘,那边就是海,虽然看不全。等您胳膊好了,我带您去看。”

周桂芳点点头,望着窗外。

三个月后。

医院康复科的走廊里,周桂芳坐在长椅上。长椅是蓝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的,坐着好几个等着看病的人。

秀芬拿着单子去缴费,建国蹲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娘,等会儿拆了石膏,您胳膊就能活动了。”

周桂芳点点头,“几个月没动弹,快生锈了。”

医生叫号,秀芬跑过来扶着周桂芳进去。拆石膏用的是那种小电锯,嗡嗡嗡地响。周桂芳有点紧张,秀芬握着她的手,“没事娘,不疼的。”

石膏锯开了,分成两半,医生轻轻拿下来。

周桂芳的胳膊露出来。三个多月没见光,皮肤白得发亮,上面还有石膏磨出来的红印子。胳膊比原来细了一圈,肌肉有点萎缩,动起来僵僵的。

“回去要多活动,慢慢来,别着急。”医生说。

又去拍片子,做检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周桂芳的右胳膊终于解放了。她试着抬了抬,只能抬到胸口那么高,再往上就疼。

秀芬笑着说:“娘,晚上我炖排骨给您补补。”

周桂芳活动着手腕,“秀芬,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别操心。”

周桂芳从兜里掏出那个旧布包,塞给秀芬。

秀芬一愣,“娘,这是那16万?”

周桂芳点点头,“我留着没用,你们帮我存着。等我哪天走了,剩下的你们几个分。”

秀芬鼻子一酸,“娘,您别说这种话。”

周桂芳拍拍她的手。那只手现在两只都能动了,拍在秀芬手背上,很有力。

“我不是说丧气话,我是说真的。这几个月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待我比你亲闺女还亲。这钱交给你们,我放心。”

傍晚,出租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秀芬在厨房忙活,煤气灶上炖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是上午买的,还买了玉米,切成段放进去一起炖。

周桂芳坐在窗边,胳膊支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晚霞。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从深红到浅红再到金黄,一层一层晕开。楼群的剪影黑黑的,密密麻麻的窗户开始亮起灯,一盏两盏,越来越多。

建国下班回来,拎着一兜水果。荔枝,刚从树上摘的,叶子还带着,绿油油的。

“娘,给您买了荔枝,刚从树上摘的。”

周桂芳接过袋子,剥了一颗。荔枝壳薄薄的,一捏就裂开,露出白白的果肉。她放进嘴里,咬一口,汁水溢出来,甜。

“甜。”

秀芬端着菜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桌子小,菜摆上去就满了。一盆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盛在三个碗里,冒着热气。

建国给周桂芳夹了一块排骨,“娘,您尝尝。”

排骨炖得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拨就下来。周桂芳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墨蓝,最后全黑了。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

周桂芳看着窗外,突然说:

“建国,秀芬,这地方,我住习惯了。”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那您就住着。住多久都行。”

周桂芳低头喝汤。

汤碗里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秀芬看见了。

周桂芳眼角有点红。

窗外,远处那片看不见的海,正在涨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8000万重磅出击!曼联锁定B费接班人,能否扛起进攻大旗

8000万重磅出击!曼联锁定B费接班人,能否扛起进攻大旗

卿子书
2026-03-03 09:22:56
真的假的?媒体人曝郭士强被架空,有人指定球员出场

真的假的?媒体人曝郭士强被架空,有人指定球员出场

姜大叔侃球
2026-03-03 20:35:00
王传福扔技术核弹?新战役打响,比亚迪一夜暴涨700亿

王传福扔技术核弹?新战役打响,比亚迪一夜暴涨700亿

象视汽车
2026-03-04 07:00:05
伊朗称已准备好长期战争

伊朗称已准备好长期战争

界面新闻
2026-03-02 20:42:23
哈登18+6+7,骑士复仇活塞!施罗德立大功,这一战诞生了5个现实

哈登18+6+7,骑士复仇活塞!施罗德立大功,这一战诞生了5个现实

毒舌NBA
2026-03-04 10:40:09
伊朗允许外国留学生无需出境许可经陆路口岸离境,中国驻伊朗大使馆最新通报:这些通道可撤离

伊朗允许外国留学生无需出境许可经陆路口岸离境,中国驻伊朗大使馆最新通报:这些通道可撤离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3-03 16:53:40
玄学提醒:如果一个人还在穿着10年前的衣服,只说明3个问题

玄学提醒:如果一个人还在穿着10年前的衣服,只说明3个问题

洞读君
2026-03-04 14:30:12
上海53岁独身女租客突发脑梗昏迷!父母双亡无亲人,谁来管?有人跨前一步

上海53岁独身女租客突发脑梗昏迷!父母双亡无亲人,谁来管?有人跨前一步

新民晚报
2026-03-03 15:33:38
香菇再次被关注!医生发现:癌症患者吃香菇,不用多久或有5改善

香菇再次被关注!医生发现:癌症患者吃香菇,不用多久或有5改善

读懂世界历史
2026-02-12 21:48:53
父亲年前从国企退休,我以为退休金也就三四千块钱

父亲年前从国企退休,我以为退休金也就三四千块钱

五元讲堂
2026-02-25 14:26:11
噩耗!利物浦7200万新援官宣手术,《队报》实锤:本赛季彻底报销

噩耗!利物浦7200万新援官宣手术,《队报》实锤:本赛季彻底报销

田先生篮球
2026-03-03 22:56:55
蒋介石孙子召开发布会,提出“两蒋”移灵大陆,2句话让世人唏嘘

蒋介石孙子召开发布会,提出“两蒋”移灵大陆,2句话让世人唏嘘

抽象派大师
2026-03-03 03:37:08
中国男篮重磅消息!主帅郭士强遭国际篮联审查,杨瀚森确认归队

中国男篮重磅消息!主帅郭士强遭国际篮联审查,杨瀚森确认归队

小徐讲八卦
2026-03-04 11:28:03
伊朗熔断,空战结束,百头蛇战争开始!

伊朗熔断,空战结束,百头蛇战争开始!

汉唐智库
2026-03-04 00:04:40
周鸿祎:360锁定3名潜伏长达十年的美国特工,并上报国家!

周鸿祎:360锁定3名潜伏长达十年的美国特工,并上报国家!

达文西看世界
2026-03-02 11:48:37
英超中资队酿奇迹?绝平阿森纳+绝杀利物浦!4轮抢7分 或逆袭保级

英超中资队酿奇迹?绝平阿森纳+绝杀利物浦!4轮抢7分 或逆袭保级

我爱英超
2026-03-04 06:33:00
其实越南不傻,它当然知道,中国高铁 “物美价廉”

其实越南不傻,它当然知道,中国高铁 “物美价廉”

百态人间
2026-02-28 15:34:20
惯子如杀子!辽宁女孩早晨遛狗导致全家被害,父亲重伤,母亲被杀

惯子如杀子!辽宁女孩早晨遛狗导致全家被害,父亲重伤,母亲被杀

深度报
2025-09-02 22:45:04
几十年第一次,伊朗才三天就打残美军中东航母基地:美军陷入恐慌

几十年第一次,伊朗才三天就打残美军中东航母基地:美军陷入恐慌

万国明信片
2026-03-04 14:06:38
随着罗德里戈重伤,已有10大巨星无缘世界杯!姆巴佩最新伤情曝光

随着罗德里戈重伤,已有10大巨星无缘世界杯!姆巴佩最新伤情曝光

球场没跑道
2026-03-04 13:28:02
2026-03-04 15:07:00
荷兰豆爱健康
荷兰豆爱健康
珍惜每一天
3145文章数 3398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头条要闻

致美军6死18重伤 伊朗反击"杀手锏"成本仅需5万美元

头条要闻

致美军6死18重伤 伊朗反击"杀手锏"成本仅需5万美元

体育要闻

“头铁”拼图在NBA也有生存环境

娱乐要闻

迪丽热巴转机滞留迪拜 错过巴黎时装周

财经要闻

伊朗,正在打破特朗普的幻想

科技要闻

多位核心离职,阿里亲手废掉最强AI天团?

汽车要闻

续航更长/实用性升级 方程豹钛3/钛7闪充版3月5日亮相

态度原创

家居
本地
旅游
数码
公开课

家居要闻

极简无界 静居自安然

本地新闻

食味印象|一口入魂!康乐烤肉串起千年丝路香

旅游要闻

阳春三月 成都龙泉驿满山桃花开|图集

数码要闻

RX 9070 XT实战《生化危机9》:流畅玩转游戏的高性能显卡首选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