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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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我为他试毒身亡,他抱着白月光说“活该”。
重生回新婚夜,他摔杯发誓绝不碰我。
我差点憋出内伤——这誓上一世也发过,后来为解毒还不是跪着求我?
他不知道,我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白月光赐给太子的药换成了绝子散。
这局我坐了庄,将军,该你押注了。
01 红烛
红烛烧得正旺,泪珠子一滴滴往烛台底下淌。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只看得见自己那双绣着鸳鸯的鞋尖。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盖头被秤杆挑开的时候,我眨了眨眼,适应忽然变得明亮的烛光。
面前站着的人一身喜服,眉眼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顾云峥。
镇北将军府嫡长子,当朝太后的亲外孙,也是我沈清浅的夫君。
上一世的夫君。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新婚之夜该有的温度,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碍眼的东西。
“沈家嫡女,”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委屈你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桌边坐下,拎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自己先端起一杯,另一杯放在桌对面。我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去端那杯酒。
酒杯刚碰到指尖,他忽然开口:“这杯酒,我敬你。”
我抬眸看他。
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尽之后,他手腕一翻,那只青瓷酒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顾某在此立誓,”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我心里,“此生此世,绝不碰你一根手指。若违此誓,犹如此杯。”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愈发冷峻。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瓷,肩膀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以为我在哭。
其实我在憋笑。
顾云峥啊顾云峥,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上一世你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摔杯,一模一样的冷脸。
后来呢?
后来你中了“红颜醉”,毒性发作时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是你自己跪在我房门外,求我帮你解毒。是你自己把我按在床榻上,撕了我的衣裳,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那些“对不起”,我听了一整夜。
天亮了,毒解了,你穿上衣裳,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你的白月光苏婉柔被人下毒,你疯了似的满京城找解药。我偷偷替你尝了那碗毒药,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条命。我死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
你说:“她活该。”
你说:“她死了,婉柔就不用死了。”
三个字,把我上一世的十年痴心,钉进了棺材里。
眼前,顾云峥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冷笑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往后你住你的西厢,我住我的前院。各不相干。”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红烛晃了晃。
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将军,”我轻声开口,“慢走。”
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但只是一瞬,他便大步离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顾云峥,你不知道,我沈清浅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傻子了。
那天我死在你面前,亲眼看着你抱着苏婉柔离开。我的血流了一地,你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再睁眼,我回到了这间新房。
红烛刚烧了不到一半,喜服还穿在身上,你正伸手来揭我的盖头。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声。
老天有眼。
我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是苏婉柔的手笔。
“明日午时,云峥哥哥来府上提亲,姐姐莫要伤心。”
这是上一世成婚第二天,她派人悄悄塞进我袖中的。那时候我看见这张纸条,躲在房里哭了一整天。
这一世,这张纸条早被我截下了。
不仅如此,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成婚前夜,我让人给苏府送了一份“贺礼”——她每日必喝的那盅养颜汤里,我让人多加了一味药。一味极好的药。
绝子散。
无色无味,服下之后,此生再难有孕。
上一世,她嫁给了太子,因为一直怀不上孩子,被太子妃磋磨至死。临死前她才查出,是幼时服过绝子散的缘故。她至死都不知道那药是谁下的。
是我让厨房的婆子下的。那婆子的儿子欠了赌债,我替她还了,她便什么都肯做。
这一世,我只是把事情提前了几年而已。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我吹熄红烛,躺在宽大的喜床上,望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纹,慢慢闭上眼睛。
明日,该有好戏看了。
02 敬茶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少夫人,该起身了,要去正堂给老夫人敬茶。”
是陪嫁丫鬟青棠的声音。这丫头上一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最后为了替我求医,活活被人打死在将军府后门。临死前她还攥着那包药,喊着“我家姑娘等着救命呢”。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愣了一瞬。
“姑娘?”青棠又在外面唤。
“进来吧。”
门推开,青棠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喜气:“姑娘今日气色真好,比昨日还好看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一世新婚次日,我眼底全是哭过的红肿,哪有半分气色可言。这一世我一夜好眠,自然不同。
梳洗完毕,换上正装,我带着青棠往正堂去。
将军府的老夫人是顾云峥的祖母,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在这府里说一不二。上一世我战战兢兢伺候了她三年,最后还是落得一句“不贤”。
今日正堂里人倒是齐整。老夫人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顾云峥的母亲林氏,右边是二房太太周氏。再往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女。
顾云峥站在老夫人身侧,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走上前,在丫鬟递来的蒲团上跪好,端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祖母请喝茶。”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上下打量我一番:“倒是个齐整孩子。云峥,往后好好待人家。”
顾云峥应了声“是”,语气敷衍得很。
又给林氏敬了茶,这位婆婆接过茶盏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清浅啊,云峥这孩子性子冷,你多担待。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来跟母亲说。”
我垂眸:“是,儿媳记住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信她这句话了,受了委屈真跑去跟她说。结果转头她就把我的话告诉了顾云峥,换来他一句“挑拨是非”。
敬完茶,老夫人让我坐下说话。刚坐定,外头就有婆子进来禀报:“老夫人,苏府来人送帖子,说是苏姑娘请将军过府一叙。”
堂中一静。
林氏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顾云峥。顾云峥眉头微微皱起,却没说话。
老夫人放下茶盏,淡淡道:“新婚次日,哪有出门会客的道理?回了罢。”
那婆子应了声,正要退下,我忽然开口:“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对老夫人福了一礼:“祖母,苏姑娘是将军故交,既派人来请,想必是有要事。若是因着媳妇在府里,让将军误了正事,倒是媳妇的不是了。”
堂中更静了。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她点点头:“倒是个懂事的。云峥,既是如此,你就去一趟罢。早去早回。”
顾云峥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警惕?
我没看他,垂着眼睫,安安静静站着。
他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说。
待他走远,老夫人才对我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我依言过去,在她下首坐下。
老夫人拍拍我的手:“你是个聪明的。苏家那丫头,是云峥表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有些情分也寻常。但你记着,这将军府的主母是你,正妻的位置也是你的。只要你不犯大错,没人能动摇你分毫。”
我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多谢祖母教诲。”
教诲?
上一世您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苏婉柔嫁给了太子,您转头就骂我是“丧门星”,说要不是我克夫克子,太子妃的位置本该是顾家的。
这一世,我只信我自己。
从正堂出来,青棠扶着我往回走,小声道:“姑娘怎么还替将军说话?那苏姑娘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我打断她。
青棠咬咬唇,不敢说了。
我看着前方,轻声道:“青棠,你记住,往后在府里,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该说的话,也得想清楚了再说。”
青棠愣了愣,低头应是。
回到西厢,我让青棠关上门,从妆奁底下摸出一个小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事——哪年哪月哪日,谁家出了什么事,谁和谁结了仇,谁欠了谁的人情。
上一世十年,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记这些。
记完了,就都带回来了。
我翻到最新一页,提笔添上一行字:成婚次日,顾云峥往苏府,申时三刻归。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三日后,太子出宫,往城东白马寺进香。
写完这些,我把册子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青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将军今晚……会来吗?”
我笑了一声。
来?
他这会儿应该正听苏婉柔哭诉呢。哭诉什么?哭诉自己命苦,哭诉心上人娶了别人,哭诉自己恨不得死了算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晚知道这些话了,还以为他们真是清清白白的表兄妹。
这一世,我提前送了他这份大礼,不知道他消受不消受得起。
窗外有鸟雀飞过,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我看着那只雀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苏婉柔开始频繁出入将军府。每次来,都说是来看老夫人。每次走,都要顾云峥亲自送到二门外。
府里的人都说,表姑娘知书达理,最是贤惠。
后来她嫁了太子,这些人又说,到底是太后外孙,娶的媳妇都比不上一个表姑娘。
我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申时三刻,天边染了淡淡的霞光。
青棠进来禀报:“姑娘,将军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有脚步声,这回是往西厢来的。
青棠眼睛一亮:“将军来了!”
我抬眸,看着门口。
门开了,顾云峥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淡淡的:“今日之事,多谢。”
我微微一怔。
多谢?
上一世他可没说过这两个字。他去见苏婉柔,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何曾需要我替他遮掩?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将军客气了。夫妻一体,本就该互相扶持。”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青棠关上门,小声道:“姑娘,将军这是……”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顾云峥,你知不知道,上一世你也说过“多谢”。那是你求我帮你解毒之后,穿好衣裳,背对着我说的。
那时候我傻,以为这两个字是好的开始。
现在我知道,这两个字,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03 回门
三朝回门,按规矩是新婿陪着新妇回娘家。
一大早青棠就替我梳洗打扮,嘴里念叨着:“姑娘穿这件红的好看,衬肤色。姑爷看见必定欢喜。”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勾了勾。
顾云峥欢喜?
他看见我穿红,怕是只想起昨晚摔的那只酒杯。
果然,上了马车,他坐在我对面,眼神都没往我身上落一下,一直盯着车窗外头。我也懒得理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沈府门口。
我爹沈阁老带着继室周氏和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在门口候着。见我下车,周氏迎上来,满脸堆笑:“清浅回来了!姑爷也来了,快里面请。”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回来的,她也是这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后来我落魄了,她第一个跳出来骂我是“扫把星”,说我连累了沈家满门。
顾云峥跟在我身后,礼貌周全地见了礼,被我爹请去前厅说话。
我往后院走,周氏一路跟着,絮絮叨叨:“清浅啊,将军待你可好?你婆婆可和气?在将军府住得惯不惯?”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她被我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笑了笑:“劳母亲惦记,一切都好。”
她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妹妹清韵也在后院等着你呢,你们姐妹许久不见,好好说说话。”
沈清韵,周氏生的嫡女,比我小两岁。
上一世,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背地里没少往将军府传我的闲话。我至今还记得,苏婉柔手里那张“明日午时”的纸条,就是她帮忙递进来的。
我点点头:“好啊,我也正想见见妹妹。”
后院的凉亭里,沈清韵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块点心,见我来了,连忙起身:“姐姐!”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眶都红了:“姐姐瘦了。是不是将军待你不好?”
我看着她,轻声道:“没有的事,将军待我很好。”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姐姐别骗我,我都听说了,新婚夜将军摔了酒杯,发誓不碰姐姐……”
我脸色微变:“你听谁说的?”
她抿抿唇,不说话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新婚夜的事,只有我和顾云峥两个人知道。我自然不会往外传,那传出去的就只能是顾云峥。他连这种事都告诉苏婉柔,苏婉柔又告诉沈清韵,沈清韵再来问我……
好一出千里传音。
我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清韵,姐姐问你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她点点头。
“那张纸条,是你给苏婉柔的吧?”
她脸色变了:“什么纸条?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知道就算了。对了,你上次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来。”
她愣了愣,脸上重新浮起笑:“谢谢姐姐。”
我也笑。
沈清韵,你放心,那桂花糕里,我什么都不会加。因为你根本不配我费那个心思。
上一世你帮着苏婉柔害我,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嫁了个七品小官,没过三年就被休了。苏婉柔连看都没来看你一眼。
这一世,我等着看你重蹈覆辙。
前厅那边,我爹正跟顾云峥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他点点头:“清浅来了。云峥方才说了,往后会好好待你。为父也就放心了。”
我看了顾云峥一眼,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好待我?
这话他说得出口,我爹也信得下?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死在他面前,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笑了笑:“多谢父亲。”
吃过午饭,该回将军府了。
临上车前,周氏拉着我的手,又是一番叮嘱。我耐着性子听完,转身上车。
马车动了,顾云峥还是坐在我对面,还是看着窗外。
我忽然开口:“将军今日辛苦了。”
他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辛苦。”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路过一处街角,我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站着一个灰衣男子,正抬头往这边看。对上我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放下车帘,嘴角弯了弯。
三日后,太子往白马寺进香。
苏婉柔也会去。
上一世,就是在那天,她“偶遇”了太子,一曲琴音赢得了太子的青睐。三个月后,她入了东宫,成了太子良娣。
这一世,我让人提前给她送了份“大礼”。
那味绝子散,七日后才会发作。算算日子,正好是她见太子的第二天。
她能不能入东宫,要看太子喜不喜欢她。
但她入东宫之后能不能生下孩子,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云峥忽然开口:“你在笑什么?”
我抬眸看他,他正盯着我,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我摸摸自己的脸,轻声道:“没什么,想起一些有趣的事。”
他没再追问,重新看向窗外。
有趣的事?
顾云峥,你不知道,有趣的事,才刚刚开始。
04 白马寺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了。
青棠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嘀咕:“姑娘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又没什么事。”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道:“谁说没事?今日去白马寺上香。”
青棠愣了愣:“去白马寺?姑娘怎么忽然想去上香?”
我没回答,只道:“去准备吧,用了早饭就走。”
白马寺在城东,坐马车要大半个时辰。我到的时候,山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其中一辆朱轮华盖,看着就不像寻常人家的。
我下了马车,带着青棠往里走。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几个妇人正跪在蒲团上磕头。我没进去,绕过宝殿往后走。
后头是一片松林,松林尽头是一座凉亭,凉亭再往前,就是寺后的放生池。
我刚走到松林边上,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琴音。
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问青棠:“这琴弹得如何?”
青棠眨眨眼:“奴婢不懂琴,只觉得好听。”
我点点头:“确实好听。”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还夸过苏婉柔“琴艺超群”。后来我才知道,她弹的那首曲子,是太子幼年时生母教他弹的,世上只有太子一个人会。
她从哪里学来的?
自然是有人教的。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首曲子弹完,太子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琴音停了,松林里传来脚步声。
我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一行人从松林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
太子萧景琰。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再往后,是一袭白衣的苏婉柔。
她怀里抱着一张琴,低垂着头,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走到近前,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笑了笑:“沈姐姐。”
我也笑了笑:“苏姑娘。”
太子看看她,又看看我,问道:“婉柔,这位是?”
苏婉柔轻声道:“回殿下,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少夫人,沈阁老的嫡女,沈清浅姐姐。”
太子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转身走了。
苏婉柔跟上,走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慢,轻声道:“沈姐姐也来上香?”
我点点头:“是啊,来求个平安。”
她笑了笑,低声道:“姐姐好兴致。新婚才三日,就一个人出来上香。换了我,可舍不得离开夫君半步。”
这话说得,字字带刺。
我看着她,也笑了笑:“苏姑娘说的是。不过将军今日有事,不能陪我来,我只好自己来了。倒是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带个丫鬟?”
她脸色微变,没再说话,快步走了。
青棠在旁边小声道:“姑娘,这位苏姑娘怎么说话怪怪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怪吗?我倒觉得挺正常的。”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的,当面一口一个“姐姐”,背后一口一个“沈氏”。我那时候傻,还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好。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进了大雄宝殿,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
佛祖在上,信女沈清浅,上一世痴心错付,惨死刀下。这一世重生归来,不求富贵荣华,只求——
让那些欠我的人,一个个都还回来。
上完香,我带着青棠往后山走。放生池边站着个人,正是方才那个灰衣男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池子里的锦鲤。
“查到了?”
他低声道:“查到了。苏婉柔身边有个嬷嬷,姓吴,是当年太子生母身边的旧人。那首曲子,就是她教的。”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太子生母之死,与太后有关。那位吴嬷嬷,是太后故意送到苏婉柔身边的。”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少夫人,这事查下去,怕是要牵扯到宫里头。”
我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锦鲤:“不用查了。就这样罢。”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轻声道:“够了,这些就够了。你去罢,往后有事我再找你。”
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林里。
青棠在旁边战战兢兢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拍拍她的手,温声道:“怕什么?回去罢。”
下山的时候,太子的马车已经走了。苏婉柔的马车还停在山门外,她站在车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我出来,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沈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沈姐姐,方才的事,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眨眨眼:“什么事?”
她咬咬唇:“就是……就是我给太子弹琴的事。”
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个啊。苏姑娘放心,我嘴严得很。”
她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多谢沈姐姐。改日我去将军府,给姐姐赔罪。”
我也笑:“好,我等你。”
她上了马车,走了。
青棠在旁边小声道:“姑娘,她做什么这么紧张?不就是弹个琴吗?”
我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道:“是啊,不就是弹个琴吗?”
不就是弹个琴,怎么就能让太子另眼相看呢?
不就是弹个琴,怎么就能入东宫做良娣呢?
不就是弹个琴,怎么就能让我上一世白白送了命呢?
我转身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青棠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味绝子散,该发作了。
05 发作
又过了三日。
这天我正在屋里看账本,青棠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
我抬眸看她:“什么事?”
她喘着气:“苏姑娘……苏姑娘出事了!”
我放下账本:“什么事?慢慢说。”
青棠咽了口唾沫:“方才苏府来人,说是苏姑娘忽然腹痛不止,请了好几个大夫去看,都说……都说……”
她说到这儿,忽然卡住了。
我看着她,轻声道:“都说什么?”
青棠咬咬唇,压低声音:“都说苏姑娘身子坏了,往后怕是……怕是难有身孕。”
我愣了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怎么会这样?”
青棠摇摇头:“不知道。苏府的人这会儿正乱着呢,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商量着,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探望探望。”
我点点头,起身更衣。
往正堂去的路上,我遇见了顾云峥。
他脸色很难看,脚步匆匆,像是要出门。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冷冷道:“你也听说了?”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婉柔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忽然……”
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我轻声道:“将军是怀疑我?”
他沉默了一瞬,移开目光:“我没这么说。”
我笑了笑:“将军放心,我虽与苏姑娘没什么交情,却也没什么仇怨。她出事,我只会替她难过,不会幸灾乐祸。”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最好如此。”
说完,他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顾云峥,你放心,我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我只会替她惋惜。
毕竟,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在这世道,可怎么活啊?
到了正堂,老夫人正跟林氏说着话。见我进来,老夫人招招手:“清浅来了,坐罢。”
我依言坐下。
老夫人叹口气:“苏家那丫头的事,你听说了?”
我点点头。
老夫人摇摇头:“那丫头也是个命苦的。云峥跟他表妹从小感情就好,这一出事,他比谁都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轻声道:“祖母言重了。将军与苏姑娘是表兄妹,着急也是应当的。”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是个明白人。这事你也别掺和,让他们苏家人自己料理去。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尽了礼数就是了。”
我点点头:“是。”
从正堂出来,青棠小声道:“姑娘,老夫人这是……不让您管这事?”
我笑了笑:“她是在护着我呢。毕竟我是顾家的媳妇,若是上赶着去苏家探望,反倒让人笑话。”
青棠眨眨眼,似乎不太明白。
我也没再多解释。
回西厢的路上,我路过顾云峥的院子,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将军,苏姑娘这病来得蹊跷,大夫说是服了什么不该服的东西……”
“查!给我查清楚!”
“是……”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查?
顾云峥,你慢慢查。
那味药,是我让人从城外买的,经了五道手才送到苏家厨房。那个婆子,拿到银子就出城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三百里之外了。
你查得到才怪。
又过了两日,苏婉柔的病总算稳住了。人没事,只是那“难有身孕”的诊断,像一块石头,压在了苏府上下所有人的心上。
青棠悄悄告诉我:“姑娘,听说苏姑娘这几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苏夫人急得不得了,四处求医问药,说什么也要把姑娘的身子治好。”
我听着,没说话。
治好?
治不好了。
那味药,是我上一世从一个游方郎中那儿学来的。无色无味,服下之后,子息宫慢慢枯萎,三年五载之后,彻底绝了生机。
不是不能生,是永远不能生。
上一世,我亲眼看着苏婉柔因为这个,被太子妃磋磨至死。临死前她还不知道,这药是谁下的。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自己不能生。
但她还是不知道,这药是谁下的。
青棠在旁边絮叨着,我忽然问她:“你说,若是苏姑娘知道自己不能生了,还会入东宫吗?”
青棠愣了愣:“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笑了笑:“随便问问。”
苏婉柔,你会怎么选呢?
是知难而退,找个寻常人家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还是孤注一掷,仗着太子的宠爱,硬着头皮往东宫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等着罢,好戏还在后头。
06 暗涌
苏婉柔这一病,足足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顾云峥往苏府跑了三趟。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
府里的人私下都在议论,说将军跟表姑娘感情真好,表姑娘病了,将军比谁都着急。也有人偷偷看我,想看看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是个什么脸色。
让她们失望了,我什么脸色都没有。
该吃吃,该睡睡,该看账本看账本。顾云峥去苏府,我不问;他回来了,我也不问。他偶尔来西厢坐坐,我就客客气气地招待,端茶倒水,礼数周全。
他走的时候,脸色比来的时候还难看。
青棠悄悄问我:“姑娘,您怎么不问问将军?您越不问,将军越觉得您不在意他。”
我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在意他?”
青棠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我低头继续看账本。
在意顾云峥?上一世我在意了十年,换来什么?
换来他抱着苏婉柔,说“她活该”。
这一世,我只在意一件事——
太子选妃的日子,定了。
是明年开春。三月十八。
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这天傍晚,青棠进来禀报:“姑娘,外头有人送来一封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纸条,上头四个字:事已办妥。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苏婉柔,恭喜你。
你的病,终于“好了”。
其实她一直都没好,只是大夫们实在治不好,只好说“好了”。反正她自己也感觉不出什么,能吃能睡能走路,只是肚子那块儿,始终没动静。
她娘着急,她自己也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该没有的,还是没有。
又过了几日,苏婉柔亲自登门了。
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顺便看看我这个“姐姐”。
我亲自到二门口迎她。她下了轿,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笑的时候,眼底没有笑意。
“沈姐姐,”她拉住我的手,“那日多亏姐姐替我隐瞒,这份情,妹妹记在心里了。”
我看着她,轻声道:“苏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笑了笑,压低声音:“姐姐放心,往后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也笑:“好啊。”
她往正堂去,我陪着。路上她忽然问:“姐姐这些日子在府里可好?云峥哥哥待姐姐如何?”
我轻声道:“劳妹妹惦记,一切都好。”
她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到了正堂,老夫人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她一一答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我也这样坐在旁边,看着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夸她“知书达理”。那时候我傻,以为她真是来探望老夫人的。
现在我知道了,她每次来,都是来看顾云峥的。
只是这一世,顾云峥不在府里。他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军营里有事。
苏婉柔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告辞。老夫人让我送她出去。
送到二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沈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看着她:“妹妹请说。”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云峥哥哥心里有人,姐姐知道吧?”
我点点头:“知道。”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承认了,愣了愣,又道:“姐姐不介意?”
我笑了笑:“介意什么?他是娶了我,又不是卖给了我。他心里有谁,是他的事,我管不着。”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姐姐真是个通透人。换了是我,可做不到。”
我没说话。
她上了轿,走了。
青棠在旁边嘀咕:“这位苏姑娘怎么回事?特意来跟姑娘说这个?”
我看着远去的轿子,轻声道:“她不是来说这个的。”
青棠愣了愣:“那是来做什么的?”
我转身往回走。
来做什么的?
来试探我的。
试探我知不知道她和顾云峥的事,试探我介不介意,试探我有没有把她当成对手。
可惜啊,苏婉柔,你试探错方向了。
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我。
你的对手,是太子妃,是东宫那些女人,是这吃人的世道。
我只是个看戏的。
顺便,给你添把火。
回到西厢,我让青棠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装着一叠纸,是我这些日子让人查到的。
苏婉柔的身世,她娘家的底细,她和太子的那点渊源,还有——太子生母的真正死因。
这些纸,每一张都够要人命的。
我把匣子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再过五个月,太子选妃。
再过五个月,苏婉柔就要入东宫了。
我等着看,看她能在那里头活多久。
07 秋猎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每年这个时候,皇家都要举行秋猎。今年也不例外。圣上下旨,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可随驾前往围场。
将军府自然在列。
老夫人年纪大了,去不了。林氏说身子不爽利,也不去。最后定下来的,是顾云峥和我,还有二房的顾云霆夫妇。
出发前一天,青棠替我收拾行装,嘴里念叨个不停:“姑娘,听说围场那边冷得很,多带几件厚衣裳。还有这个,这个是防蚊虫的,山里蚊虫多……”
我坐在窗边,听着她絮叨,嘴角微微弯着。
秋猎啊。
上一世,我也去过。
就是在那一年的秋猎上,苏婉柔遇见了太子,一曲琴音,让太子惊为天人。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替她高兴,说她“福气来了”。
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不过这一世,她还能不能有那份“福气”,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从京城出发。走了整整两天,才到围场。
围场设在山谷里,四周群山环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扎满了帐篷,五颜六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盛开的花。
我和顾云峥住一个帐篷。当然,是分开睡的。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他在外头,我在里头。
晚上,外头生起篝火,有人弹琴,有人唱歌,热闹得很。
我坐在帐篷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顾云峥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帐篷里只有我一个人。
青棠掀开帘子进来:“姑娘,外头可热闹了,不去看看?”
我摇摇头:“不去。”
她眨眨眼:“那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
我点点头。
她出去了,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榻上,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喧闹声。
忽然,帘子被人掀开了。
我睁开眼,是顾云峥。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出来走走。”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坐起身,看着他,没动。
他又道:“外头有篝火晚会,你一个人闷在帐篷里做什么?”
我笑了笑:“将军是怕我闷着?”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披上斗篷,跟着他出去。
外头的篝火烧得正旺,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说说笑笑。见我们出来,有人招呼:“顾将军来了!这边坐!”
我们在人群边上坐下。有人递过来酒囊,顾云峥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我。
我摇摇头:“我不喝酒。”
他也没勉强,把酒囊还给那人。
篝火旁,有人在唱歌,歌声粗犷豪放,是边塞的调子。唱完了,众人一阵喝彩。
忽然有人道:“听说苏姑娘琴弹得好,不如请苏姑娘弹一曲?”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苏婉柔坐在不远处,一袭白衣,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显眼。
她微微垂着头,轻声道:“献丑了。”
有人递来一张琴。她接过来,调了调弦,纤指轻拨,琴音流淌而出。
篝火旁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琴音吸引住了。
我也听着。
弹得真好。比上一世还好。
只是——
这首曲子,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转头看向顾云峥,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也在想什么。
一曲终了,众人喝彩。苏婉柔起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往某个方向飘了飘。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太子萧景琰坐在篝火对面,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只是他的手,紧紧握着酒囊,指节都泛了白。
我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好戏,终于开场了。
08 旧曲
第二天一早,围场里就传开了——
昨晚苏姑娘弹的那首曲子,是当年淑妃娘娘的旧作。
淑妃,就是太子的生母。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据说那首曲子是她亲手所创,只教过太子一个人。这世上,除了太子,不该有第二个人会弹。
可苏婉柔弹了。
而且弹得那么好。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帐篷里用早饭。青棠一边替我布菜,一边小声说着外头的传闻。
“姑娘,您说这苏姑娘,怎么会弹淑妃娘娘的曲子?”
我喝了口粥,没说话。
她又道:“外头都在猜,说苏姑娘是不是跟淑妃娘娘有什么渊源……”
我放下碗,擦擦嘴:“去打听打听,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回来了。
“姑娘,太子那边没什么动静,一大早就带人进山打猎去了。倒是苏姑娘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姑娘一大早就去求见太子,说是要解释那首曲子的事。太子没见,让侍卫挡回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太子不见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太子见了她,听她解释,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偏太子不见她,这事就悬在那儿了。
悬着的东西,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果然,到了下午,又传来消息:苏婉柔在帐篷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都哭肿了。
晚上,篝火晚会继续。苏婉柔没来。
顾云峥也没来。他一早就跟着太子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正想着,帘子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二房的顾云霆。
他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大嫂一个人闷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大嫂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大哥不在,万一有人欺负大嫂,我也好帮忙不是?”
我笑了笑:“多谢二叔关心。没人欺负我。”
他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大嫂,我听说,昨晚那首曲子的事,跟你有关?”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二叔这话从何说起?”
他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大嫂若是不想说,就当没听见。”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大嫂,我大哥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你要真想让他多看你一眼,就别老躲着他。”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我看着晃动的帘子,轻轻笑了一声。
让他多看我一眼?
顾云霆,你错了。
我躲着他,不是因为怕他,也不是因为自卑。
是因为我不想了。
上一世我追着他跑了十年,最后换来一句“活该”。这一世,我只想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自己挖的坑里。
又过了一会儿,顾云峥回来了。
他满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我站起身,轻声道:“将军回来了。我去让人准备热水。”
他叫住我:“不用。”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昨晚那首曲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看着他,轻声道:“将军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那首曲子,是谁教她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分辨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半晌,他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往后离苏婉柔远点。”
我没说话。
他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那儿,看着晃动的帘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顾云峥,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她?
你怕我害她?
你放心,我不会害她的。
我只是,帮她把路铺好。
至于她怎么走,走到哪一步,那是她的事。
与我无关。
09 归途
秋猎结束那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头的人忙忙碌碌地拆帐篷、装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就是在这天回去的路上,出了事。
什么事?
我忘了。
只记得回到京城之后,府里就乱了。老夫人气得卧床不起,林氏哭了好几场,顾云峥连着半个月没回府。
到底是什么事?
我使劲想,想不起来。
上一世的事情,我记得大部分,但总有些细节模模糊糊的。毕竟过了十年,能记住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正想着,青棠跑过来:“姑娘,马车备好了,该走了。”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继续想那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听见外头有人在喊:“有刺客!保护将军!”
刺客?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头已经乱了。一群黑衣人从路边的林子里冲出来,举着刀剑,朝车队杀过来。侍卫们迎上去,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的袖子直哆嗦。
我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忽然冲过来,一刀砍翻了车夫,掀开车帘,看见我,举刀就砍。
青棠尖叫一声,扑到我身前。
就在这时,一柄长枪从旁边刺过来,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倒了下去。顾云峥站在车外,浑身是血,冷冷地看着我。
“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转身又杀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神。
他怎么会来救我?
他不是恨不得我死吗?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弱了,刺客死的死,逃的逃,终于安静下来。
顾云峥又走过来,站在车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
“真的没事?”
我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坐回马车里,青棠还在哆嗦,嘴里念叨着“吓死奴婢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怎么会来救我?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遇刺的时候,他在苏婉柔的马车上。刺客冲过来,他护着苏婉柔,替她挡了一刀。
后来回到京城,苏婉柔天天往将军府送伤药,一送就是一个月。府里的人都在传,说将军对表姑娘情深义重,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
那时候我躲在西厢里哭,哭了整整一夜。
这一世,他怎么会在我这儿?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顾云峥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正跟侍卫说着什么。旁边有人要替他包扎伤口,他摆摆手,推开那人,自己撕了块布,草草裹了两下。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袖子破了,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受伤了。
替苏婉柔挡的那一刀,他没挡。
所以伤在了这儿?
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轻轻笑了一声。
顾云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世的选择,会改变很多事情?
你救了苏婉柔,她对你死心塌地,最后却嫁给了太子。
你不救她,她——
她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很想知道。
10 伤口
回到将军府,已经是半夜了。
青棠扶着我下了马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顾云峥站在后头,正跟侍卫说着什么,脸色苍白,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顿了顿脚步,走过去。
“将军,伤口需要包扎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不必。”
我看着他,没动。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身要走。
我拦住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军若是嫌我手艺不好,可以让府医来。但这伤口,不能就这么放着。”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旁边一个侍卫趁机道:“将军,少夫人说得是,这伤口不处理,万一化脓就麻烦了。”
他沉默了一瞬,终于点点头。
跟着他回了前院,我让人打了热水,拿了伤药和金创药。他坐在榻上,我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那块胡乱裹着的布。
伤口比我想象的深,皮肉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我轻声道:“有点疼,将军忍着点。”
他没说话。
我用温水把伤口洗干净,撒上金创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裹好。整个过程,他一声都没吭。
裹好了,我站起身,刚要说话,忽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正看着我,眼底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垂下眼,轻声道:“好了。这几日别沾水,按时换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沈清浅。”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
我笑了笑,没说话,掀开帘子出去了。
青棠在外头等着,见我出来,小声道:“姑娘,您怎么亲自给将军包扎?让府医做不就好了?”
我往前走,轻声道:“他救了我一命,我替他包扎一下,不是应该的?”
青棠眨眨眼,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我也没解释。
他救了我一命?
他救的是他的将军府少夫人,不是我沈清浅。
若是换了别人坐在这位置上,他也一样会救。
我有什么好谢的?
回到西厢,我换了身衣裳,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我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底下,我躲在西厢里哭,哭得眼睛都肿了。那时候我恨他,恨他不肯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不恨他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云峥没来西厢。我也没往前院去。
府里的人又开始议论,说少夫人和将军果然不和,新婚夜摔杯的事,怕是真的。
我听着这些话,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和就不和呗。
反正我又不指望靠他过日子。
这天下午,青棠忽然跑进来,神神秘秘的:“姑娘,您猜谁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压低声音:“苏姑娘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
苏婉柔?她来做什么?
我往正堂去,走到半路,就听见一阵说笑声。
进了正堂,老夫人正拉着苏婉柔的手,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苏婉柔一袭素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温婉得体。
见我进来,她起身行礼:“沈姐姐。”
我也回了礼,在旁边坐下。
老夫人笑着道:“婉柔这丫头有心了,听说云峥受伤了,特意来看看。”
我看了苏婉柔一眼,她垂着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云峥哥哥的伤,可好些了?”
我点点头:“劳妹妹惦记,好多了。”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轻声道:“那就好。我让人带了些伤药来,是宫里太医配的,比外头的好些。”
老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苏婉柔起身告辞。老夫人让我送她出去。
送到二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沈姐姐,云峥哥哥的伤,真的是你包扎的?”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姐姐好福气。”
说完,她上了轿,走了。
我站在二门口,看着远去的轿子,忽然想笑。
好福气?
苏婉柔,你知道什么是好福气吗?
好福气是嫁给一个心里只有你的人,不是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却因为你救了他一命而多看你一眼的人。
这个道理,上一世我不懂。
这一世,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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