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正在所里写一份调解笔录,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小周,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点儿刘所一般早回家了,今天还在,有点反常。
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窗户抽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
我坐下。他回到办公桌后面,把烟掐了,沉默了几秒钟。
“局里的公示,你看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副所长的人选公示,今天下午贴出来的。我没去看,但消息早就在所里传开了——五个候选人,我是其中之一,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三年片警,跟那些干了七八年的老民警比,我连边儿都够不上。
“没看。”我说。
他盯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审案子之前,他就是这种眼神。
“你是第一。”
我愣住了。
“第一?”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一。”他说,“综合考评、群众评议、业务考核,三项都是第一。公示期七天,没问题的话,下个月任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小子,干得不错。”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三年了。从警校毕业分到这个城乡结合部的派出所,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处理过的纠纷少说也有五六百起,抓过的小偷、调处的夫妻吵架、找过的走失老人和孩子,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冻疮。有一回处理一起家庭纠纷,被那家的儿子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腰疼了半个月没敢跟人说。
值了。都值了。
刘所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但是……”
我心里一紧。
“但是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今天下午接到的举报信。”
我低头看那封信。
打印的,没有署名。内容很简单:周志远同志在处理2023年11月15日的一起警情时,存在包庇行为,私自放走涉案人员,收受好处费两万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2023年11月15日。那天的事我怎么会忘。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接到报警,说某小区有人打架。我带着辅警小刘赶到现场,发现是一对夫妻在吵架。男的喝了酒,把女的脸打肿了。女的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哭。
按规矩,这种情况要把男的带回所里。但那女的死活不让,拉着我袖子说,警察同志,他明天还要上班,别带他走,我没事,真的没事。孩子也抱着我的腿哭,爸爸,别抓爸爸。
我问那女的,他打你,你还要护着他?
她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就是喝了酒控制不住。他要是被拘留了,工作就没了,我们一家就完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男的。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我没带他走。我让他写了保证书,摁了手印,警告他再有下次,直接拘留。然后跟社区网格员打了招呼,让他们重点关注这户人家。
就这么个事。
我把经过跟刘所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
“离了,”我说,“女的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又去了几次,确认她安全,就没再跟了。”
他点点头,又点了一根烟。
“举报信上说,你收了两万块钱。”
我看着他:“刘所,您信吗?”
他没回答,只是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举报信在公示期间寄到了局里。按照规定,必须调查。调查期间,暂停一切人事安排。”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回家歇两天吧,”刘所说,“等调查结果。”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周。”
我回头。
“那天的事,你按程序汇报过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只是口头跟当时的值班领导说了几句,没写进系统。
他叹了口气:“去吧。”
接下来的七天,我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休假。她不信,但没再问。
第八天下午,刘所打电话让我去所里。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局里督察科的老吴,我认识。另一个是个女的,四十来岁,面生。
老吴让我坐下,打开笔记本。
“周志远同志,关于举报信反映的情况,我们进行了调查。现在跟你核实几个问题。”
我点头。
“2023年11月15日晚上,你在处理某小区警情时,是否没有将涉事男子带回所里?”
“是。”
“为什么?”
我把那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老吴听完,看了一眼那个女的。那女的开口了。
“周警官,你还认识我吗?”
我仔细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那天那家人。
“这是我妹妹,”那女的说,“她让我代她谢谢你。”
我愣住了。
“我妹夫后来确实改了,没再动过手。虽然最后还是离了,但不是因为家暴。我妹妹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店,孩子上幼儿园了。她说,那天要不是你,她男人工作肯定没了,他们家就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我彻底蒙了。
“不是举报你收钱,是举报你……算了,你听我说完。”她坐回去,理了理思路。
“我妹妹的事我一直知道。那天晚上,你把她男人放了,我一开始特别生气,觉得你这个警察不作为。后来我妹妹跟我说了经过,说你当时是怎么考虑的。我慢慢觉得,你做得对。但是……”
她顿了顿:“但是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写进系统?为什么不让领导知道?万一那天晚上那个男的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觉得你是个好警察,但你需要有人提醒你——你做的那些事,哪怕是对的,也要让人知道。不然哪天出了事,没人替你说话。”
她看着我:“所以我才写了那封匿名信。不是举报你收钱——收钱那是我编的,为了让上面查。我就是想让他们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办的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吴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情况都核实了。那两万块钱纯属子虚乌有。至于那天晚上的处理方式,我们调了后续的走访记录、社区网格员的备案、以及那对夫妻后来的情况。结论是:处置得当,程序有瑕疵。”
他顿了顿:“程序瑕疵,书面警告一次。”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小子,以后长个心眼。该写的写,该报的报。好事要留名。”
那女的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周警官,对不起,用这种方式。”
我摇摇头。
她走了。老吴也走了。
刘所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
“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书面警告,副所长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谁说的?”
我愣了一下。
“公示期是过了,”他说,“但是局里刚才来电话了。你那事儿调查清楚了,程序瑕疵归程序瑕疵,跟选拔任命是两码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下周一,去局里开会。带上你的任命材料。”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走过来,又拍了拍我肩膀。
“那封举报信,你该谢谢人家。”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晚上出去吃吧。”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喝一杯。”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我请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我忽然觉得,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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