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也许是素以豪放著称的辛弃疾,一生中写下的最温柔的词句。
正月十五,临安城彻夜通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涌上街头。灯火如昼,人影如潮,整座城池仿佛被月光与烛光共同浸泡,温柔得不像人间。
那是近1000年前的宋朝元宵节。那时候,人们的快乐很具体——是一盏亲手扎制的花灯,是女性头冠上的小饰物,是人群中蓦然回首时,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正月十五,中国人的浪漫,从来都藏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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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不只是词句,而是真实
当我们在今天的元宵节吃着汤圆,刷着手机里的电子祝福时,是否曾想象过,1000年前的宋朝人,如何欢度这个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
在北宋汴京,元宵节不是一天,而是从冬至后就开始筹备、持续整整一个月的全民狂欢。
《东京梦华录》记载:
“正月十五日元宵……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庙会,而是一场融合建筑、灯光、装置、音乐、舞蹈、饮食、服饰的“超大型沉浸式多媒体艺术节”。
文化学者孟晖在她的新书《宋时飞花:宋人的十五种风雅生活》中,带我们穿越回那个将节庆美学发挥到极致的朝代,将宋代的精致日常一一展开。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我们今天叫作元宵节,也是富于狂欢气氛的灯节,在宋代这个节日对于女性来说有一项特殊的欢乐——在头冠上插满多种唯独这个节日才会戴的特定小首饰,打扮得光彩华艳,然后出门赏灯。
上元街小首饰的花色以宋代文人朱弁《续骫骳说》里“元宵词”一条列举较全,其中说:
“都下元宵观游之盛…… 又妇女首饰至此一新,髻鬓篸插,如蛾、蝉、蜂、蝶、雪柳、玉梅、灯球,袅袅满头,其名件甚多,不知起于何时。”
诸般头饰中,不可或缺的就是各式袖珍灯笼,当时叫灯球。元宵节时女性插戴小灯笼的风格是簇戴,不是挂一个两个,而是一下挂若干个,形成一簇。
大概因为灯节的夜晚会有很多蛾子绕灯扑飞,宋代上元夜里另一项主打头饰居然是闹蛾,也就是各种飞蛾。
闹蛾、灯球等饰物是插饰到冠子上,人一动闹蛾等也就会摇颤不止,非常活泼灵动。
满街出游的妇女个个都是一头围冠振翅的闹蛾,那场面便很壮观,所谓“闹蛾儿转处,熙熙语笑,百万红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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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薰殿旧藏宋仁宗皇后像》局部
闹蛾儿、灯球之外,冠子上要插戴的小饰物,还有蝉、蜂、蝶以及玉梅、雪柳、菩提叶等,也都是讲究要多,而且要齐全,该戴的饰物一样不能缺。
女词人李清照有一首《永遇乐》非常有名,其中这样回忆: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女性们最看重元宵节,因为那是一个女性可以尽情外出通宵玩乐的日子,在元宵节那一天戴上点翠的冠子,在冠子上把所有该插的饰物都插齐,插得多多的密密的,而且安排得富有形式感和艺术感,然后和丈夫或者女性亲友一起外出加入满城的狂欢。
一场宴会,半部宋式美学
不仅是元宵节,在宋代,每个节日都值得认真对待。
节日前数月,策宴便已启动。这不仅仅是事务性工作,而是一场系统的美学营造。
场地即展场。
宴会需要选在契合主题的殿阁或精心布置的园林中。仅“座次”与“视角”的排列组合,就需反复推敲,务必使每位宾客在任一时刻,目之所及皆成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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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佚名,《荷塘按乐图》(现藏上海博物馆)
器物非器,乃意境。
酒器、食具、花器、香具,皆需成套设计,材质(瓷、金、银、玉)、釉色(天青、月白、粉青)、纹样(缠枝、云鹤、岁寒三友)都要和节日主题、宴会格调乃至当季花卉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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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青玉龙柄折角杯(现藏故宫博物院)
程序即叙事。
宴饮进程被赋予起承转合的节奏。何时启宴、何时焚香、何时奏乐、何时赋诗,皆有章法。
高潮往往是“飞花令”环节——那是宋朝文人雅集最经典的智力游戏,宾客依次吟诵诗句,文思与酒兴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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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乐图》局部
在这场宴会中,司香人、挂画师、点茶主理人、插花师各司其职,共同构建一个完整的美学场域。
他们不是服务人员,而是掌控特定艺术门类的“氛围艺术家”。
这便是宋朝的“讲究”——将生活细节推向艺术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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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的雅趣,藏在四时风物里
宋朝人的风雅,并不局限于宫廷盛宴。它渗透于四季流转的每一个节日,弥漫在市井巷陌的烟火气中。
《宋时飞花》让我们看到,宋代节日是一个“全民美学实践”的舞台。
清明节,扫墓之余更是踏青嘉年华。
人们携带“枣锢飞燕”(面点)、“子推燕”(糕点)等寒食,在野外“挑菜”(猜野菜名)、荡秋千、蹴鞠。商家会推出“清明套餐”,连酒都有专名——“梨花酒”。
端午节,不止于吃粽。
门悬艾草、菖蒲,身佩赤灵符、香囊,臂系五色丝。宫廷会赏赐“端午帖子词”,即应制诗文,而民间则有种类繁多的“节物”:百索、彩筒、符袋、香糖、果子……节日成为一次全面的感官更新。
节日,在宋代是时间的美学刻度。人们通过特定食物、服饰、活动、装饰,与自然节律对话,赋予时间以形式与意义。
这种参与感与仪式感,让节日真正“活”在生活里,而非日历上的一个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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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风雅最动人的一点,在于它的“可及性”。
士大夫的精致固然登峰造极,但风雅并未被垄断。蓬勃的商品经济与发达的手工业,让美的元素得以标准化生产、商业化流通,从而“飞入寻常百姓家”。
《宋时飞花》“饮食”篇中,“我在东京的夏天卖冰雪”“我在临安的冬天卖奶油花点”等章节,生动描绘了这一点。
“冰雪”,类似今天的冰淇淋或沙冰,由冰窖储冰、水果、蜂蜜等制成。
在炎夏的汴梁,这并非宫廷专享。街市上有专卖“冰雪”的商铺,甚至有“冷饮外卖”,供市民消暑。
杨万里诗中“似腻还成爽,如凝又似飘。玉来盘底碎,雪向日冰消”,咏的便是市售的“冰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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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佚名,《食物本草》(现藏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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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佚名宫廷画家仿照宋人画作绘成的《货郎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奶油花点”,则是冬季点心,用奶油雕塑成花卉形状,精巧美观。
吴自牧《梦粱录》记载,临安酒肆中,常有“蜜煎”“雕花”等看盘,用以装饰和展示。普通市民在酒楼宴饮,也能享受这份视觉与味觉的双重愉悦。
书中还提到“外卖小哥”的身影。宋代餐饮业发达,“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催生了成熟的“外卖”服务。
《清明上河图》中,就有头顶食盒奔走送餐的伙计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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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里东京街头的路边摊
这意味着,宋代的美学,是一种“生活基础设施”。只要你身处城市,有一定消费能力,便能触摸到那个时代最前沿的生活趣味。
这种雅俗之间的流动与共享,构成了宋代文明独特的生命力与包容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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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今天的我们,仍需回望宋朝?
我们为何对宋朝念念不忘?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物质丰盈,却常感精神贫瘠、节奏失序的时代?
《宋时飞花》提供的,不仅是一份历史知识,更是一面映照当下的镜子,一种可资借鉴的生活哲学。
首先,它关乎“物”与“心”的平衡。
宋代士大夫玩物,却不丧志。他们通过对器物、环境、仪式的极致讲究,来涵养心性、寄托情志。
欧阳修的“六一”(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老翁一个),苏东坡的“雪堂”,都是将物质空间经营为精神家园的典范。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这种通过“物”来安顿“心”的智慧,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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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佚名,《南唐文会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其次,它关乎“慢”与“深”的体验。 宋人的风雅,需要时间沉淀,需要亲手参与。
无论是自己调香、插花,还是耐心等待一壶茶汤,都是在对抗时间的碎片化,培育一种专注与沉浸的能力。这种“慢生活”,是对现代性焦虑的一剂解药。
再者,它关乎“美”的日常化。宋人告诉我们,美不必高悬于殿堂,它可以在一餐一饭、一衣一饰、一花一木中。
将美学融入日常,不是奢侈,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对待生活的郑重态度。这能帮助我们重新发现被忽略的日常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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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佚名,《十咏图》(现藏故宫博物院)局部
作者孟晖在书中写道:
“宋人气质并不抽象,而是具有丰厚的‘物质性’……我们心向往之的宋人气质、宋式风调,是来自‘物’的精致,来自‘造物’技艺的精致。”
其实,风雅从未远去,它只是等待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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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让这十五片来自宋朝的“飞花”,飘入你的生活。
-End-
2026.3.3
编辑:孙小悠 | 审核: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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