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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都说,沥泉神枪岳鹏举,是武穆爷爷周侗最得意的弟子,一身武艺尽得真传。
可我,当年侍奉在师父周侗身边,却亲耳听到他老人家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世间所有传言的秘密。
《宋史》里不敢记,民间话本里不敢提,因为这个秘密,牵扯到师父一生中最深的痛,也关系到那场席卷中原的巨大浩劫。
01
北宋末年的襄阳城,风雨欲来。
城外的金人铁骑虎视眈眈,城内的空气里,却还弥漫着一丝虚浮的太平。
我们这些师兄弟,就在这襄阳城南的“振威武馆”里,跟着师父周侗习武。
武馆的名字听着响亮,其实不过是个破落的大院子,院里一棵老槐树,几排兵器架,还有十几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我们。
师父周侗,那时候已经年过古稀,头发胡子全白了,可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整个院子的暑气似乎都能被他压下去三分。
在所有弟子里,最耀眼的,无疑是岳飞,岳师兄。
我们都叫他鹏举哥。
鹏举哥天生一副好筋骨,悟性又高,一套一百零八式的“周家枪”,他学了不到三年,就已经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收枪如岳。
每次他练枪,我们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围在一旁看。
那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折磨。
享受的是那枪法的行云流水,折磨的是自己怎么就练不出那样的境界。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鹏举哥照旧在院子中央练枪。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一块肌肉都随着枪势的起伏而贲张。
一招“毒蛇出洞”,枪尖“嗡”的一声轻鸣,精准地刺中了草靶的红心。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我们这些师兄弟便跟着轰然叫好。
鹏举哥收了枪,谦逊地对我们抱了抱拳,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
可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坐在廊下藤椅里的师父。
师父没有笑。
他手里端着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茶壶,眼神却穿过热气腾腾的茶水,落在鹏举哥身上,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神情里,没有欣慰,没有骄傲,反而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一种深深的惋ăă。
是的,是惋惜。
我当时一定是昏了头,才会觉得师父在为他最得意的弟子感到惋惜。
可那种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针,就那么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叫陈渊,是师父门下最不起眼的一个弟子。
我爹是襄阳城里一个卖跌打药的郎中,和师父是老交情。我天资平庸,练武纯粹是为了强身健体,在武馆里更多的时候是帮着师娘做些杂活,照顾师父的起居。
也正因为如此,我比其他师兄弟有更多机会接近师父,也更能察觉到他老人家的喜怒哀乐。
那天晚上,我给师父送安神的汤药。
师父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我走到窗下,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师父和师娘的对话。
师娘的声音带着担忧:“老头子,你今天又是怎么了?我看鹏举那孩子,心里都有些发毛了。”
屋里沉默了许久。
我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说不尽的疲惫和苍凉。
“哎……你不懂。
”师父的声音沙哑,“鹏举这孩子,什么都好,心性好,根骨好,忠义仁厚,是块璞玉。”
“那不就得了?”师娘不解地问,“这样的徒弟,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是好……”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太正了,正得像一杆笔直的标枪,宁折不弯。”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师父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如今这世道,豺狼当道,光有仁义之心,光有堂堂正正的枪法,是杀不了豺狼的。
你用君子之枪,对付的却是吃人的畜生,最后……只会连人带枪,一起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汤药碗险些掉在地上。
师父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竟然觉得鹏举哥的枪法,对付不了金人?觉得鹏举哥会……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你到底在愁什么?”师娘追问。
师父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就在我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师父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
“我在想……如果‘他’还在,或许……
唉!”
一声叹息,戛然而止。
‘他’?
他是谁?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一个在振威武馆里被视为禁忌的名字。
李虎。
这是师父早年收的一个徒弟,一个传说中的武学奇才。
听武馆里的老师兄说,那李虎入门不过半年,枪法就已经不输给练了五六年的师兄。他为人狂傲,出手狠辣,在一次与人切磋时,竟失手将对方打成了重伤。
师父大怒,将他逐出了师门。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在师父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难道师父口中的‘他’,就是李虎?
为什么师父会觉得,那个心术不正的逆徒,反倒比鹏举,更能应对这乱世?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忽然觉得,我所以为的师父,我所以为的鹏举哥,甚至我所以为的“周家枪”,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我端着已经微凉的汤药,愣在窗外,夜风吹过,后背竟是一片冰凉。
02
自从那晚偷听到师父和师娘的对话后,我的心里就种下了一根刺。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师父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那个被隐藏的真相。
我发现,师父确实对鹏举哥“另眼相看”。
他会花整个下午的时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鹏举哥的枪法,严苛到连手腕翻转的角度,脚下移动的寸距,都要求分毫不差。
在外人看来,这是师父对得意门生的偏爱和悉心教导。
可在我看来,却越来越像一种……刻意的“修正”。
师父在用他毕生的经验,将鹏举哥这杆天生锋芒毕露的枪,打磨成一杆最符合“仁义礼智信”的君子之枪。
他磨掉了鹏举哥枪法里多余的杀气,用一套又一套繁复而正大的招式,将那最原始、最致命的本能,层层包裹起来。
有一次,一个在官府当差的师兄,带回来几张从边境缴获的金人兵器图谱。
那是一种形制古怪的弯刀和狼牙棒,一看就是为了在马上集团冲锋,破甲裂盔而设计的。
我们都围着图谱议论纷纷,鹏举哥也看得眉头紧锁。
他拿着自己的沥泉枪比划了半天,喃喃自道:“我这枪法,走的是轻灵巧变的路子,讲究‘粘、黏、连、随’,可对上这种重甲骑兵的集团冲锋,一旦被近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家枪是单打独斗的王者之枪,是沙场上将领对决的绝学。
可面对成千上万,如潮水般涌来的铁浮屠,它那精妙的变化,还能剩下几分威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师父,忽然开口了。
“枪,不止是用来刺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都看向他。
只见师父缓缓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没有拿他平时用的那杆白蜡杆枪,而是从最角落的尘埃里,抽出了一杆通体漆黑的铁枪。
那杆枪,我从未见师父用过。
它比寻常的枪要短上三分,也重得多,枪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常年被手掌握住而磨出的幽光,枪尖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
“这是……”有师兄忍不住小声问。
我认得这杆枪。
我曾在师父的储藏室里见过它,被扔在一个布满灰尘的箱子里。师娘说,那是师父年轻时在军中用的杀人凶器,后来天下太平了,师父便再也不碰它了。
师父手握黑铁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果说,平时教导我们的师父,是一位儒雅的宗师,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头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猛虎。
他没有演练任何我们熟悉的招式。
他只是简单地,将枪立在身前。
然后,猛地向前一踏!
“嗡!”
一声闷响,仿佛空气都被这一踏给踩实了。
他手中的黑铁枪,不是刺出去的,也不是扫出去的,而是用一种极其简单、极其粗暴的方式,狠狠地“砸”了出去!
没有精妙的变化,没有灵巧的步法。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最直接的爆发。
那杆黑铁枪,在他的手中,仿佛不是枪,而是一柄开山巨斧,一柄破城重锤!
“砰!”
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练习破甲的铁皮人靶,被这一枪砸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口的铁皮“咔嚓”一声,竟然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平时用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片白印子,可师父这轻描淡写的一“砸”,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鹏举哥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失声喃喃道:“师父,这……这是什么枪法?”
师父喘了口气,将黑铁枪重新插回地上,摇了摇头。
“这不是枪法。”
他看着那个被砸坏的铁皮人靶,眼神复杂,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这只是……杀人的法子。”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房,留下我们一群人,对着那杆兀自颤动的黑铁枪,和那个破损的铁皮人靶,面面相觑。
我注意到,鹏举去捡那个铁皮人靶的时候,目光在那个凹陷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甚至在那狰狞的破口上,轻轻地摩挲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渴望。
但师父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碰过那杆黑铁枪。
他又变回了那个手捧紫砂壶,悉心教导鹏举哥练习“仁义之枪”的儒雅宗师。
仿佛那天石破天惊的一“砸”,只是我们集体做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那天深夜,我起夜的时候,又一次路过师父的房间。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师父。
他没有睡,手里摩挲着的,正是一本线装的旧书册。
借着月光,我隐约看到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两个狂放不羁的大字——
《霸王》。
不是《周家枪法》,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武功秘籍。
是《霸王》。
这两个字,像两团火焰,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逆徒,李虎。
“虎”者,百兽之王也。
这本《霸王》,和那个叫李虎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师父,又为何要在深夜,独自翻看这本一看就充满了暴戾之气的秘籍?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武馆的角落里,一直立着一个特殊的训练桩。
它通体由铁桦木制成,外面还包了一层厚厚的牛皮,比普通的木桩坚固百倍。
但即便是这样,它的表面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裂纹,尤其是中心位置,更是被凿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仿佛被什么凶猛的野兽反复啃噬过一样。
我们这些新来的弟子,都不敢靠近那个训练桩,因为老师兄们说,那是“禁地”。
那是当年,李虎专门用来练枪的地方。
据说,李虎练枪成痴,别的师兄弟都休息了,他还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枪尖对着桩子猛刺、猛砸、猛挑,直到筋疲力尽。
那训练桩上的每一个伤痕,都是他当年留下的。
师父赶走他之后,曾想把这根不祥的木桩劈了当柴烧,可每次举起斧头,却又都放下了。
久而久之,那根训练桩就成了武馆里一个沉默的禁忌。
没有人敢去碰它,也没有人敢在师父面前提起它。
可最近,我却发现了一个异常。
每天清晨,我去院子里打扫的时候,总会发现那根铁桦木桩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鲜的、被踩踏过的痕迹。
甚至有一次,我在木桩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块布料的碎片。
那布料,是上等的青色绸缎。
在整个武馆里,除了师父,就只有一个人,会穿这样体面的衣服。
岳飞,鹏举哥。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襄阳城头的风,越来越紧。
关于金人何时会南下渡江的传闻,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蔓延,人心惶惶。
武馆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
师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不再去院子里指导我们练武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藤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空洞,仿佛在透过我们,看着一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鹏举哥成了我们事实上的“大师兄”,每天带着我们晨练、对打,一丝不苟。
他的枪法愈发精湛,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堂堂正正的大气,像极了年轻时的师父。
可我却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什么。
特别是当我看到他偶尔会失神地望向那个破败的铁桦木桩时,我便知道,师父那天石破天惊的一“砸”,同样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也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苦练多年的“仁义之枪”,在真正的国仇家恨面前,是否真的足够。
一个初冬的清晨,噩耗传来。
师父,病危了。
我们这些弟子,全都跪在了师父的床前,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师父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声,和师娘压抑的哭泣。
我跪在最后面,看着师父那张枯槁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这位传授了我武艺,也像父亲一样慈祥的老人,真的要走了吗?
他这一生,桃李满天下,教出了鹏举哥这样名满天下的英雄,本该含笑九泉才对。
可为何,我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无尽的遗憾和不甘?
师父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师娘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鹏……鹏举……”
师父的声音,细若游丝。
鹏举哥立刻从人群中跪行到床前,握住师父那只冰冷得像石头一样的手,虎目含泪,哽咽道:“师父,弟子在,弟子在这里!”
师父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鹏举哥的脸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好……好孩子……”
师父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你是我收过的……
心性最好的徒弟……忠肝义胆,仁孝无双……
为师……为师以你为荣……
听到这话,鹏举哥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这些师-兄弟,也都跟着红了眼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是师父对他最得意的弟子,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评价。
我们都以为,接下来,师父会将他压箱底的绝学,或是临终的嘱托,一一交代给鹏举哥。
这也是所有故事里,应有的情节。
然而,师父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痛哭的鹏举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疼爱,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只可惜……”
师父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惜啊……我教你的,是君子之枪,是安邦定国之枪……
却不是……不是这乱世保命,杀敌救国……
的屠龙之术……”
鹏举哥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错愕和不解。
“师父……您……”
师父没有看他,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时空,望向了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潮红,原本微弱的声音,也突然变得清晰而响亮。
这是……回光返照!
师父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弟子,那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哭泣的师娘,都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我们知道,师父最后的遗言,要来了。
师父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这一生,收徒数百,但真正得了我枪法精髓的……却不是鹏举……”
满室皆惊!鹏举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师父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一丝悔恨,更有一丝……诡异的狂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那句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话:“岳飞的枪法,非我真传!我真正的传人,是当年那个……逆徒!”
04
师父的吼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如同一声平地惊雷,炸得我们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鹏举哥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枪法,他视若神明的师父,竟在临终前,给了他这样一句判词。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老头子!”师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到床边,摇着师父已经开始冰冷的手,“你胡说什么!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师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那诡异的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他最后的一丝气力,已经随着那声嘶吼,耗尽了。
屋子里乱成一团,师兄弟们有的去扶摇摇欲坠的鹏举哥,有的手足无措地看着师父,更多的人则是在低声议论,目光在鹏举哥和那个禁忌的名字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这片混乱中,师娘忽然站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原本哀戚的脸上,竟露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和决绝。
她环视我们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鹏举哥身上。
“都别吵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师父,没有糊涂。”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愕地看着师娘。
师娘走到鹏举哥面前,扶起他,轻声道:“孩子,你跟我来。渊儿,你也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娘会叫我。
我跟着师娘和失魂落魄的鹏举哥,穿过庭院,走进了师父平日里谁也不许进的书房。
书房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灰尘的味道。
师娘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幅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的是——“止戈为武”。
可在这四个大字的旁边,却用极小的字体,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截然不同,充满了锋戾之气:“不能止戈,便以杀止杀。”
我的心猛地一跳。
师娘没有看那幅字,她走到书房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摸索了半天,在书架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她将盒子递给鹏举哥。
“你师父临走前交代,如果他说了那句话,就把这个交给你。”
鹏举哥颤抖着手,接过盒子。
那盒子很沉,上面没有钥匙孔。鹏举哥翻来覆去地看,却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师娘叹了口气,指了指他腰间佩戴的那块师父赠予的玉佩。
“用你心头最正的那一滴血,滴在上面。”
鹏举哥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拔出随身的小刀,没有丝毫犹豫,在心口的位置划开一道口子。
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紫檀木盒的暗扣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应声而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功秘籍,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厚厚的信,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信封上,是师父熟悉的笔迹,写着“鹏举吾徒亲启”。
鹏举哥展开信纸,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我站在一旁,虽然看不清信上的内容,却能看到鹏举举哥的脸色,随着信纸的展开,不断地变化着。
从最初的迷茫,到震惊,到痛苦,再到恍然大悟……
最后,他抬起头,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巨大的悲伤和醒悟,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震撼人心。
“师父……”他喃喃自语,“弟子……
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不敢直视。
“陈渊师弟,”他的声音沙哑,“师父信中说,你心细如发,为人忠厚,这些年,武馆的很多事情,你都看在眼里。他老人家说……
有些事,由你来说,或许更合适。”
我完全懵了,不知道师父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师娘走过来,拿起那封信,递给我。
“看看吧,孩子。这是你师父一生的秘密,也是他……
最深的痛。”
我颤抖着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仿佛带着师父最后的体温。
信上的内容,印证了我所有的猜测,却又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师父在信中说,他所创的枪法,其实有两套。
一套,是我们现在学的“周家枪”,堂堂正正,仁义为先,是他穷尽一生心血,想要打造的一门“君子之武”,他希望这套枪法能教化人心,让习武者懂得谦卑和仁恕。这是他的“理想”。
而另一套,则是在这套“周家装”创立之前,他年轻时在西北边军中,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的杀人术。
那套枪法,没有名字,或者说,它不配有名字。
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最核心的三个字:快、准、狠。
它的所有技巧,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造成最大的杀伤。它讲究一击毙命,讲究用最野蛮的力量摧毁敌人的兵器、甲胄,乃至战斗的意志。
师父在信中称之为“霸王枪”。
不是因为招式霸道,而是因为练这套枪法的人,必须要有霸王项羽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狠劲。
而李虎,就是“霸王枪”最完美的传人。
师父说,李虎的天赋,百年难遇。他天生就对力量和杀戮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当别的弟子还在为一招一式苦恼时,李虎已经领悟了“霸王枪”的精髓。
他能轻易地用枪尖撕开牛皮甲,能用枪杆砸断铁桦木,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可也正因为如此,师父感到了恐惧。
他怕李虎这头猛虎,一旦出笼,会伤及无辜。他更怕自己创造出的这门纯粹的杀人术,会玷污了自己“止戈为武”的信念。
所以,在李虎失手伤人后,师父借机将他逐出了师门。
那不仅仅是惩罚,更是一种……封印。
他封印了李虎,也封印了那套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霸王枪”。
从那以后,他只传授“周家枪”,他想把所有弟子,都培养成鹏举哥这样的“君子”。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
“鹏举,为师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将你塑造成我理想中的模样,却剥夺了你直面这残酷世道的爪牙。
我给了你仁义的铠甲,却忘了告诉你,当豺狼撕碎你的铠甲时,你该如何还击。”
“我教你的,是守护太平的枪。可如今,太平已逝,你需要的是一把能开创太平的枪!”
“李虎的枪,是虎狼之枪。你的枪,是仁义之枪。
虎狼之枪,能杀敌,却易伤己,易伤苍生。仁义之枪,能安民,却难破坚阵,难撼国贼。
“我弥留之际,才幡然醒悟。我最大的错误,不是教错了你,也不是赶走了李虎。
而是……我将这两套枪法,分开了。
“真正的天下第一枪,不是纯粹的仁义,也不是纯粹的霸道。而是以仁义之心,驾驭霸王之力!
是以君子之骨,行雷霆之法!”
“那把钥匙,能打开后院那根铁桦木桩的暗格。里面,有我当年记录的《霸王枪》手稿。
去吧,孩子,去找到那缺失的另一半。将猛虎的利爪,安在麒麟的身上。
这,才是我周侗一生武学的……真正传承!
信的最后,墨迹已经有些凌乱。
“原谅为师……用这种方式逼你。
若不如此,以你的心性,必不肯学此霸道之术。记住,枪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用它来守护,你就是侠。用它来杀戮,你就是魔。
是侠是魔,皆在你一心……”
看完信,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师父临终前那句看似决绝的话,不是否定,而是……最后的点化!
他用自己一生的声誉作为赌注,用最伤人的方式,打碎了鹏举哥心中的壁垒,逼着他去寻找那被封印的另一半传承!
这是何等的苦心,又是何等的决绝!
我抬起头,看到鹏举哥已经站起身,他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拿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向我和师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娘,师弟,多谢。鹏举……去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走向那个在夜色中沉默了多年的铁桦木桩。
走向他真正的宿命。
05
那晚之后,鹏举哥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关在了后院,就是那根铁桦木桩所在的小院。
师娘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去打扰他。
武馆的日常操练,暂时由几位年长的师兄负责。
我们都心照不信,鹏举哥正在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偶尔,我会在送饭的时候,路过那个小院。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攻城的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和我之前听到的鹏举哥练枪时,那种清脆的破风声,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充满了破坏欲望的力量宣泄。
有时候,深夜里,我还能听到鹏举哥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与自己的天性搏斗。
我知道,他不仅仅是在学习一门新的枪法。
他是在与师父从小灌输给他的“仁义”和“规矩”搏斗,是在与那套《霸王枪》中蕴含的,最原始的杀戮本能搏斗。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就像要把自己亲手打碎,再一片一片地,重新拼接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我正要去给鹏举哥送早饭,却发现后院的门,开了。
鹏举哥站在门口,晨曦的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还是那个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可我又觉得,他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得像深潭一样,平静,却深不见底。以前他看人,目光温和,像春风拂面。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直视。
他瘦了些,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收敛了所有的光华,只剩下最本质的锋锐。
“师弟。”他对我点了点头。
“鹏举哥……”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沧桑。
“走,我们去看看师父。”
我们一起走到师父的灵堂前。
鹏举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跪在蒲团上,对着师父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沉重而实在。
磕完头,他站起身,从灵位旁,取下了那杆师父生前最常用的白蜡杆枪。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我们所有围观的师兄弟抱了抱拳。
“各位师弟,这些时日,辛苦大家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周家枪”的起手式。
还是我们熟悉的招式,还是那行云流水的身法。
“蛟龙出水”、“灵蛇探路”、“拨草寻蛇”……
一套一百零八式的“周家枪”,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流畅,更加完美。
每一个动作,都堪称教科书,充满了堂堂正正的宗师气度。
一些新来的师弟,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喝起彩来。
可我们这些老人,包括我,却都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枪法……太“正”了。
正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正得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华丽,却冰冷。
这不像是蜕变,反倒像是一种……倒退。
难道,鹏举哥没能驾驭那“霸王枪”,反而被其所困,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灵性?
就在我们都心生疑虑的时候,鹏举哥的枪势,忽然一变。
原本轻灵的枪法,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他手中的白蜡杆枪,明明还是那杆轻飘飘的木枪,可在我们眼中,却仿佛变成了师父那天用的那杆千斤黑铁枪!
他没有再用那些精妙的招式,只是一个简单的“刺”。
可这一刺,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气势!
枪尖尚未及地,“嗡”的一声锐响,地上的青石板,竟然以枪尖所指的方向为中心,凭空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蛛网!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这简直是神力!
紧接着,鹏举哥手腕一翻,枪杆横扫。
没有“横扫千军”的华丽,只是简单、粗暴地一“砸”!
“呼!”
一股恶风扑面而来,站在几丈开外的我们,甚至感觉呼吸一窒,仿佛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练习力量的石锁,足有两百斤重。
枪杆结结实实地砸在石锁上。
“砰!”
一声巨响。
那坚硬无比的青石石锁,竟然像豆腐一样,被从中砸得粉碎!碎石四溅!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之前的“周家枪”是“君子之枪”,那么现在,就是“霸王之枪”。
可这还没完。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鹏举哥的枪法,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将那股霸道无匹的力量,重新融入了“周家枪”的招式之中。
还是那一招“蛟龙出水”,以前是轻灵地点向敌人要害,如今,却是带着万钧之力,仿佛能将人连人带甲,一同贯穿!
还是那一招“拨草寻蛇”,以前是巧妙地格开对方兵器,如今,却是直接用枪杆,以最蛮横的角度,将对方的兵器生生砸断!
仁义的招式,霸道的内涵。
君子的风骨,屠龙的手段。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师父信中那句话的含义。
“以仁义之心,驾驭霸王之力!”
鹏举哥,他做到了。
他没有被“霸王枪”的杀戮意志所吞噬,也没有固守“周家枪”的君子之道。
他将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创造出了一门,真正属于他自己,属于这个乱世的枪法!
一套枪法演练完毕,鹏举哥收枪而立。
他没有喘息,也没有出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渊渟岳峙。
他手中的白蜡杆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那不再是一杆普通的木枪。
那是沥泉神枪,是即将饮尽胡虏血的国之利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望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
“师父,”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对天上的师父汇报,“弟子,准备好了。”
06
那一天之后,振威武馆解散了。
鹏举哥散尽了武馆的家财,将我们这些师兄弟一一送别。
有的师兄弟,选择回家乡,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有的则追随鹏举哥,投身军旅,准备奔赴抗金的第一线。
临别前,鹏举哥单独找到了我。
他将一本手抄的册子,交到我的手上。
我打开一看,正是那套我们学了多年的,一百零八式“周家枪”的枪谱。
“师弟,”鹏举哥看着我,神色郑重,“这套枪法,是师父一生的心血,代表着他老人家的理想。如今乱世将至,霸王之枪当道,但乱世终将过去,太平盛世,还需要这套仁义之枪来教化后人。”
我明白了鹏举哥的意思。
“师兄是想让我……”
鹏举哥点了点头:“师父信中说你心性沉稳,不慕名利。这套枪法,就交给你来传承。
将来天下太平了,你便重开武馆,将师父的‘君子之武’,发扬光大。至于那套《霸王枪》,就让它随我一起,消失在战场上吧。
我看着手中的枪谱,只觉得有千斤重。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这场传承中的位置。
我不是主角,不是像鹏举哥那样的英雄。
我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守护者。
守护师父那份最纯粹的理想,等待英雄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可以实现这份理想的太平盛世。
“师兄……”我眼眶一热,“保重!”
鹏举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
“放心,师父给了我最强的矛,也给了我最仁的盾。我不会输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一众愿意追随他的师兄弟,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的滚滚烟尘,疾驰而去。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知道一个属于岳飞的时代,正式开启了。
后来,就像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岳家军威震天下,鹏举哥的沥泉神枪,成了金人心中永远的噩梦。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民谣,传遍了大江南北。
世人只知道岳武穆枪法如神,忠义无双,却无人知晓,在那杆代表着仁义无双的沥泉枪背后,还藏着一门来自尸山血海的“霸王枪法”。
也无人知晓,周侗老爷子在临终前,用一句最伤人的话,完成了他最伟大的一次传承。
我遵守了和鹏举哥的约定,回到了襄阳城,用他留下的钱财,盘下了一间小小的药铺,继续我父亲的老本行,悬壶济世。
我没有再碰过枪,那本“周家枪”的枪谱,被我珍藏在最贴身的地方。
我在等。
等那个狼烟散尽,海晏河清的日子。
很多年后,襄阳城外,那座早已荒废的振威武馆旧址上,重新挂上了牌匾,只是名字改成了“止戈堂”。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教着一群孩童最基础的枪法起手式,教他们握枪要稳,心要正。
有好事者问起老人的师承,老人总是笑着摇头,说自己不过是乡野村夫,不值一提。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向北方的天空,轻声说一句:“师兄,这盛世,如你所愿了。”
而关于沥泉神枪的真正秘密,便随着老人的沉默,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只化作说书人嘴里一句轻描淡写的“尽得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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