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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问荀彧:天下谋士,谁可与我并肩,荀彧淡然一笑,只说了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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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君臣如父子,可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尤其是在那权力的顶峰,昔日的知己,转瞬便可能成为心头的一根刺。《世说新语》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当曹操将这个问题抛给荀彧时,他求的究竟是答案,还是一个让他安心的幻梦?那一夜,许都的风,似乎比往日要冷得多。



01

建安初年,冬。

一场大雪,将整个许都都裹进了素白之中。

连绵的战火与厮杀,仿佛被这片洁净暂时掩盖。从官渡带回的,不仅有袁绍仓皇北窜的狼狈,更有堆积如山的粮草与数之不尽的降兵。

丞相府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府外冰天雪地的萧瑟判若两个世界。

一场庆功的酒宴刚刚散去,满座的文武勋贵带着七八分的醉意与十分的谄媚,高呼着“丞相神武,功盖寰宇”的口号,心满意足地离去。

唯有一人,被曹操亲自留了下来。

“文若,陪我再下一盘。”

曹操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神却异常清亮,丝毫不见醉态。他口中的“文若”,正是被誉为“王佐之才”的荀彧。

荀彧,尚书令,侍中。他从颍川的废墟之中,为曹操寻来了郭嘉、荀攸、钟繇、陈群……一张张如今足以撼动天下的面孔,都始于他的慧眼。

他为曹操规划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宏大蓝图,让曹操从一个地方军阀,一跃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可以说,没有荀彧,就没有今日的曹操。

此刻,荀彧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朝服,静静地坐在曹操的对面。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与这满室的奢华和胜利的狂欢格格不入。

他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应了声:“谨遵丞相之命。”

一旁侍立的,是一个名叫陈安的年轻笔吏。

陈安是今年刚刚被选入丞相府的,因一手字写得颇为工整,被派到中枢听用。能在这等场合为当世两位最顶尖的人物添茶倒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他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案几上的残羹,又换上了一壶新烹的滚茶,再将那副由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棋盘,轻轻摆放在二人中间。

棋子是黑白玉石,触手温润。黑子归曹操,白子归荀彧。

曹操捻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越过纵横交错的棋盘,落在了荀彧的脸上。

“文若啊,”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看看,如今这天下,河北已定,荆、扬不足为虑。我常在想,当年你我初见,你劝我迎奉天子,定鼎许都,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局面?”

荀彧的眼帘低垂,看着棋盘,声音平稳地回答:“臣所思者,唯匡扶汉室,解万民于倒悬。丞相能有今日之功,乃天命所归,亦是丞相百战之功,非一人之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捧了曹操,又点明了自己的初心——匡扶汉室。

陈安在一旁听着,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汗。

他虽年轻,却也听府中老吏们说过。荀彧荀令君,是这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敢在曹操面前时时提起“汉室”二字的人。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内室中回荡,显得有几分突兀。

“好一个匡扶汉室!”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黑子拍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陈安一个哆嗦。

“可这汉室……唉,不提也罢!”曹操话锋一转,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指着棋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来,文若,让我看看你的棋艺,是否如你的谋略一般,深不可测。”

棋局,就此开始。

内室之中,再无言语,只剩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

陈安跪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荀令君的袖口,有一处被磨得起了毛边。在这满是锦衣玉食的丞相府,在这般地位尊崇的尚书令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安还记得,前几日工部尚书送来一批上好的蜀锦,曹操随手就赏了荀令君两匹,可他今日穿的,依旧是旧衣。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曹操手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与他落子时的杀伐果断相得益彰。

一个,是心怀天下的权臣。

一个,是坚守信念的孤臣。

他们曾是天下间最默契的伙伴,如今,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棋局渐渐进入中盘,黑白两色绞杀在一起,犬牙交错,难分难解。

曹操的棋风,大开大合,侵略如火,不计一小块的得失,只求掌控全局的大势。

而荀彧的棋风,则温润如水,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在不经意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于无声处化解了对方凌厉的攻势,并悄然构筑起自己的实地。

时间,在棋子的一落一提间悄然流逝。

炉火渐渐转弱,烛火也开始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个巨大的、沉默的身影。

忽然,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几枚黑子丢回了棋盒之中。

“不下了,不下了!”他摆着手,脸上带着一丝烦躁,“文若的棋,就如同文若的人,看似平和,实则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章法,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荀彧闻言,只是平静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并未言语。

陈安注意到,荀令君在收拾棋子的时候,他的宽大的袖袍滑落了一些,从袖口里,似乎露出了一角明黄色的丝绸。

那颜色,绝非臣子所能轻易使用。

荀彧似乎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一拉,遮住了那一抹异色,快得如同幻觉。

但陈安确信,自己看见了。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曹操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烦躁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文若,你看这雪。”曹操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多像啊……
多像当年我们初到兖州,一穷二白,被吕布追着打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雪。”

荀彧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候,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是你,变卖家产,从颍川给我拉来了粮草和兵马。没有你,我曹操的尸骨,怕是早就烂在濮阳城外了。”

曹操转过身,重新看向荀彧,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曾对人说,荀文若,是我的子房。”

张良,字子房,汉高祖刘邦的首席谋臣。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荀彧缓缓站起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揖:“丞相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子本分。”

他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曹操话语中的情感拉拢,将一切归于“本分”。

曹操的眼神,在烛火下闪烁了一下。

他走回案几前,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点燃了他胸中的一团火。

他盯着荀彧,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分?好一个本分!”

“文若,我且问你,这天下,何为君?何为臣?”

“这天下,究竟是姓刘,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安的心头。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今夜,他或许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然而,荀彧却依旧站得笔直,面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出曹操话语中那呼之欲出的野心。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曹操,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突然,曹操像是泄了气一般,颓然坐回了席上。

他看着棋盘上那盘未完的棋局,黑子虽然占据了中腹的广阔天地,但白子却在四角牢牢扎根,稳如泰山。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无趣。”

他话锋一转,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问话从未发生过。

“官渡一战,我虽胜了,但也折损了不少人才。尤其是奉孝……
唉,天妒英才啊!”

他口中的“奉孝”,正是英年早逝的鬼才谋士,郭嘉。

郭嘉与荀彧不同。如果说荀彧是治世的良臣,那郭嘉便是乱世的毒士。他的计谋,往往不拘一格,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却总能直指要害。

更重要的是,郭嘉是全心全意支持曹操取代汉室的。

曹操此刻提起郭嘉,其意不言自明。

他是在敲打荀彧,也是在表达自己的寂寞。

一种站在权力之巅,却无人能懂的寂寞。

“奉孝在时,总能猜透我的心思。我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曹操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切的惋惜。

“如今,放眼这偌大的丞相府,文臣如云,武将如雨,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荀彧,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探寻。

“文若,你我相交近十年,你是我最看重的人。今夜,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

曹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整个内室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看到曹操缓缓地 ,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吓人,如同黑夜中的饿狼。

他死死地盯着荀彧,那眼神,仿佛要将荀彧的灵魂都看穿。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清晰,足以让室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天下谋士,谁可与我并肩?”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别人,问的正是他曹操自己。

他不是在问谁能与荀彧、郭嘉等人并肩。

他是在问,放眼这整个天下,还有哪一个谋士的智谋,能与他曹操本人相提并论!

这是一个极其自负,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问题。

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曹操。

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败袁绍,平北方的曹孟德!

他有这个资本,更有这个自信!

他问的,是天下。

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能印证他内心深处那份独孤求败的骄傲的答案。



02

当曹操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许多,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安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说得高了,是阿谀奉承,以曹操的多疑,未必会信。

说得低了,是看轻主上,以曹操的骄傲,必然不悦。

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场考验。

一场对忠诚、智慧、乃至情商的终极考验。

整个天下,或许也只有荀彧,才有资格,也才有胆量,来回答这个问题。

陈安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荀彧。

他以为会看到荀令君脸上凝重或是思索的神情。

然而,没有。

荀彧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不波的平静。仿佛曹操问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一样简单。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为自己,也为对面的曹操,各斟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这不像是在应对一场惊心动魄的考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祭祀。

陈安忽然明白了,荀令君这是在用自己的镇定,来消解曹操言语中的那份逼人的锋芒。

曹操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看着荀彧,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被一丝好奇所取代。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位“王佐之才”,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

是像郭嘉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天下无人能及主公”?

还是像程昱那样,引经据典,从上古圣贤说起,最后再落到他曹操身上?

终于,荀彧放下了茶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抬起眼帘,迎向曹操的目光。

“丞相可知,何为‘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曹操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他沉吟片刻,说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为谋。”

荀彧摇了摇头。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此为谋。”

荀彧又摇了摇头。

“奇计百出,出奇制胜,此亦为谋。”

荀彧还是摇了摇头。

曹操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那依文若之见,何为‘谋’?”

荀彧将杯中的茶水,轻轻洒在了棋盘之上。

茶水迅速渗透,在温润的玉石棋盘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丞大业者,不谋于众。”荀彧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真正的谋略,并非计策本身,而在于‘势’。”

“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将天下大势化为己用,这,才是上乘之谋。”

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古今。

“丞相当年,迎奉天子于许都,是顺应了天下人心思汉之‘势’。”

“官渡之战,丞相以少胜多,是利用了袁绍外宽内忌、优柔寡断之‘势’。”

“如今,丞相平定北方,休养生息,又是顺应了百姓厌战、渴望安定之‘势’。”

“在臣看来,丞相非但善谋,更是天下间最懂得‘借势’之人。”

这一番话,说得陈安是云里雾里,但又觉得高深莫测,心中对荀令君的敬仰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吹捧曹操的智谋有多高,而是将曹操的成功,归结于对“天下大势”的精准把握。

这番话,既肯定了曹操的功绩,又将格局提升到了“天下”的高度,比任何直白的赞美都要来得高明。

果然,曹操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己理解的舒畅。

“好!说得好!
”曹操抚掌大笑,“知我者,文若也!”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似乎极为满意这个开场白。

“只是……”曹操话锋一转,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荀彧,“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今天下,论及谋略,论及对‘势’的理解和运用,可还有人,能与我曹孟德相提并论?”

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核心问题上。

陈安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看到,荀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些欣慰,有些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陈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悲悯?荀令君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当今权势最盛的曹丞相?

荀彧并没有急着说出那个名字,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屋子。

扫过那燃烧的红泥火炉,扫过墙上悬挂的宝剑,扫过案几上那盘未完的棋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陈安身上。

陈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明白,荀令君为何要看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丞相,”荀彧终于开口了,声音却转向了陈安,“你,起来回话。”

陈安顿时懵了。

他?他一个籍籍无名的笔吏,有什么资格在这样的对话中回话?

他惊恐地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的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他没有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看荀彧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臣在……”陈安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荀彧温和地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入府多久了?”

“回……回令君,小吏……
小吏名叫陈安,入府……三个月。
”陈安结结巴巴地回答。

“陈安……”荀彧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安,安定也。
是个好名字。”

他转头看向曹操,笑道:“丞相,您看,一个入府才三个月的小小笔吏,在这深夜之中,听闻你我之言,虽恐惧,却不失仪态,虽战栗,却始终恪守本分。”

“您说,这是为何?”

曹操的眉头一挑,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我丞相府的规矩森严?”

荀彧摇了摇头:“规矩,只能束其身,不能束其心。”

他又看向陈安,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陈安,我问你,你为何愿在这丞相府中效力?”

这个问题,陈安在入府的考试中被问过。

他当时的标准答案是:“为丞相分忧,为大汉效力。”

但此刻,面对着荀令君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场面话。

他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自己逃难的家乡,想起了死在战乱中的父母,想起了自己一路乞讨来到许都,差点饿死在街头。

是丞相府的招贤令,给了他一碗饭吃,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想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因为……”陈安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曹操和荀彧,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因为,在丞相治下,有……
有饭吃,不用再……再挨饿,再流离失所……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再次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一个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

内室之中,只剩下他压抑而悲伤的哭声。

曹操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

他脸上的骄傲、自负、审视,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他一生征战,听过无数的赞美和奉承,看过无数的卑躬屈膝和阿谀我诈。

可今夜,这个小吏一句最朴实,最卑微的话,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什么匡扶汉室,什么建功立业,什么青史留名……

对于天下间千千万万个“陈安”来说,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有饭吃”而已。

而他曹操,做到了。

至少在他治下的青、兖、徐、豫等地,他用铁腕和律法,恢复了生产,让无数像陈安这样的流民,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不正是他一切谋略的最终目的吗?

荀彧看着曹操的神情,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他缓缓起身,走到陈安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安慰道:“好了,莫哭了。能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正是丞相毕生之所愿。”

然后,他重新转向曹操,深深一揖。

“丞相,您现在,可明白臣的意思了?”

曹操沉默了。

他看着荀彧,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在抽泣的年轻笔吏。

他忽然明白了。

荀彧,根本就没打算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权力和欲望的陷阱。

一旦他沉迷于“谁可与我并肩”的虚荣之中,开始计较个人智谋的高低,那他的格局,也就小了。

荀彧用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一句最朴实的大白话,将他从权力的幻梦中,狠狠地拉回了现实。

——你的谋略,不是为了让你孤芳自赏,而是为了让天下人,有饭吃。

这,才是“王佐之才”的真正用心。

他是在提醒曹操,不要忘了初心。

不要忘了,当年在兖州那片废墟之上,他们共同许下的,那个安定天下的宏愿。

曹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释然,有感动,也有一丝……不易察的失落。

“文若啊文若,你总是这样。”他苦笑着摇头,“总能在我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给我浇上一盆冷水。”

“也罢,是我着相了。”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对那个问题的追问。

然而,就在陈安和荀彧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的时候。

曹操的眼神,却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抛开这一切,抛开什么天下大势,黎民百姓。”

“就单纯地,只论‘谋’本身。”

“当今天下,到底有谁,有那个资格,站在我的对面,与我堂堂正正地对弈一局?”

他绕了回来。

他终究还是没能放下那个执念。

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那份“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霸道,不允许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一次,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荀彧的内心。

再无转圜的余地。

再无回避的可能。



03

面对曹操这般近乎执拗的追问,荀彧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有些话,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补。

他脸上的那丝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戚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曹操,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风雪,似乎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在黑夜中狂舞,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丞相,”荀彧的声音,也像这窗外的风雪一般,带着一丝寒意,“您真的想知道?”

曹操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他不仅想知道,他更想从荀彧的口中知道。

因为荀彧的承认,比这世上任何人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荀彧沉默了。

他那双曾为曹操勾勒出整个宏图霸业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颍川的那个下午。

阳光正好,他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如郭嘉,如戏志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华与智谋,定能在这崩坏的乱世之中,寻得一位明主,重塑乾坤,再造一个朗朗晴天。

后来,他们找到了曹操。

那时的曹操,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兵败徐州,狼狈不堪,却依旧不改其志,眼中燃烧着一统天下的火焰。

荀彧觉得,他找到了那个人。

于是,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他为曹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劝他,不要学袁术,不要学袁绍,更不要学那些只知割据一方的鼠目寸光之辈。

要去迎奉天子。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六个字,是荀彧为曹操的霸业,定下的总纲,也是他为自己的人生,画下的底线。

他可以接受曹操成为权臣,成为像周公、霍光那样的辅政大臣。

但他绝不能接受,曹操成为……王莽。

这些年来,他眼看着曹操的权力越来越大,官位越来越高,从东郡太守,到兖州牧,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眼看着曹操身边的“汉臣”越来越少,而“家臣”越来越多。

他眼看着那座名为“汉室”的大厦,在曹操一次次的“匡扶”之下,变得愈发摇摇欲坠。

他不是没有劝过。

他曾多次上书,劝曹操要尊崇礼法,要善待天子,要以大汉臣子的身份行事。

可这些劝谏,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曹操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们之间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猜忌,是试探,是心照不宣的疏远。

直到今夜。

曹操这个“天下谋士,谁可与我并肩”的问题,看似狂傲,实则是一次最后的通牒。

他在问荀彧:你,究竟是我曹孟德的“子房”,还是那汉家刘氏的“孤臣”?

若你是我的子房,便该承认我的独一无二,助我走上那最后一步。

若你只是汉室的孤臣……

那后果,不言而喻。

一阵寒意,从荀彧的心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的背叛。

往后一步,是粉身碎骨的忠诚。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袖袍。

陈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之前瞥见的那一抹明黄。

难道……难道荀令君要……

只见荀彧从袖中,摸出的并非什么密诏,而是一只小巧的香囊。

香囊已经很旧了,上面绣着的兰草图案也已褪色,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这股香气,陈安很熟悉。

是荀令君身上常有的味道。府中之人都知,荀令君不好奢华,唯独喜爱熏香,每过一个时辰,便要焚香静坐片刻。

有人说这是文人的雅好,也有人说,这是荀令君用以凝神静气,排解心中郁结的方式。

荀彧将那只香囊,放在掌心,静静地摩挲着。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仿佛在看一位故人。

“丞相,”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臣,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他才华横溢,心怀天下。他看着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悲痛万分。
他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寻找一位能够结束这乱世的英雄,并辅佐他,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荀彧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他找到了。那位英雄,虽然当时处境艰难,却有着吞吐天下的气魄和志向。
年轻人为之折服,将自己的所有,都押在了这位英雄的身上。”

“他们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他们一起,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敌人。
他们一起,将一片废墟,变成了一方乐土。”

“年轻人以为,他的梦想,就要实现了。那位英雄,将会成为周公那样的贤臣,天下,将会迎来久违的太平。”

说到这里,荀彧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冷的香气,仿佛给了他力量。

“可是,渐渐地,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了。”

“那位英雄,变得越来越陌生。他的功业越来越大,他的欲望,也越来越大。
他开始不满足于做一个‘臣子’,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年轻人很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去劝说,去哀求,可那位英雄,已经听不进去了。”

“英雄觉得,是年轻人不懂他的寂寞,不理解他的伟大。他觉得,年轻人,成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无需再讲下去了。

内室之中,落针可闻。

曹操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他不是傻子,他如何听不出,这故事里的“英雄”,就是他自己。而那个痛苦的“年轻人”,就是眼前的荀彧。

“够了!”

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荀文若!”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你以为我愿意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若非那朝堂之上,尽是些只知争权夺利,无视百姓死活的废物!”

“若非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人,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曹孟德,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愤怒,以及一丝不被理解的孤独。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正在咆哮的男人。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对着自己,意气风发地畅谈着理想与抱负。

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时间?是权力?还是……人心?

荀彧没有回答,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将那枚旧香囊,重新放回了袖中,动作轻柔,仿佛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过往和信念。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绝不弯折的青松。

“故事,臣已经讲完了。”

“现在,该回答丞相的问题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了曹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丞相问,天下谋士,谁可与您并肩。”

“臣的答案是……”

他顿住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陈安跪在地上,紧张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两个字,将决定荀令君的命运,甚至,将决定整个天下的走向。

曹操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荀彧的嘴唇。

他既期待,又害怕。

他期待荀彧说出他想听的答案,从此君臣再无芥蒂。

他又害怕,害怕荀彧说出那两个他最不想听到的字,从此……恩断义绝。



荀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曹操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去看那盘棋,也没有再去看窗外的风雪,他的眼中,只有曹操一人。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一字一字,清晰地刻进了曹操的骨髓里。

他只说了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曹操脸上的愤怒、委屈、期待,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苍白。他手中的那盏白玉茶杯,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就如同他此刻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04

“丞相问,天下谋士,谁可与您并肩。”

“臣的答案是……”

荀彧的目光,如同清澈的湖水,终于从曹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中移开,转而落在了那盏摔碎在地,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白玉茶杯碎片上。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反而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

“丞相啊,这世间的谋略,如同这杯中之茶,再如何精妙,终究要回到其源头,那便是人心。”

“若无民心所向,再精妙的计策,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臣所见者,并非某位谋士之智,而是一股势。”

曹操的眉毛紧紧皱起,他的耐心已到极限。他要的是一个名字,一个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这般玄之又玄的哲学思辨。

“荀文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猛虎,“你莫要再卖关子了!
我问你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荀彧这才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曹操。

他脸上那抹淡然的微笑,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看得曹操心里一阵发毛。

“人?”荀彧轻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在咀嚼它的深意。

“天下谋士,能与丞相并肩者,唯有……‘死人’。”

话音落地,如同九天惊雷,在空旷的内室中炸响。

陈安“啊”地一声,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荀彧,又看看曹操。

他万万没有想到,荀令君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死人?”曹操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死死地盯着荀彧,眼中带着浓烈的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戏弄的屈辱。

“何谓死人?莫非文若是在诅咒于我?”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荀彧。

荀彧摇了摇头,那笑容依旧,只是带着些许的苍凉。

“非也,丞相。”

“这世间之‘死人’,有三种。”

“其一,是身体已亡,魂归黄泉之人。如那奉孝,他的智谋,常在丞相之前,能知丞相心意,甚至未说便已筹谋。”

“他若在世,定能与丞相并肩,甚至能为丞相指出一条更平坦的道路,不至于让丞相今日如此困惑。”

曹操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郭嘉的英年早逝,一直是他的心头之痛。

他不得不承认,郭嘉的计谋,确实往往能击中他的内心,甚至比他自己想得更远。

“其二,是心已死,身未亡之人。他们曾有理想,有抱负,却被这乱世磨平了棱角,被权势侵蚀了本心,终日惶惶,苟且偷生。”

“他们明知丞相之志,却不敢言,不敢问,只能揣测迎合,以求自保。”

荀彧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陈安。

陈安被这目光一扫,全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仿佛自己那点小伎俩,都在荀令君面前无所遁形。

曹操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他知道,荀彧这是在暗讽他周围那些阿谀奉承之辈,甚至连他自己,都被这“心死”二字所波及。

他曾以为,这世间再无人能与他心意相通。

但荀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如坠冰窟。

“其三,便是那……即将‘死去’,或选择‘死去’之人。”

荀彧的目光,重新落在曹操身上,那淡然的笑容,此时却显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曹操最深处的伪装。

“丞相,您方才提问,‘天下谋士,谁可与我并肩’。您真正想问的,不是谋士之能,而是您内心的那份‘孤’。”

“您身居高位,雄才大略,却也深知,这世间再无人能与您平起平坐,再无人能从内心深处真正理解您的寂寞。”

“您想寻找的,是一个能够不惧权势,不畏生死,敢于直言进谏,敢于与您争辩,甚至敢于与您持不同意见的‘知己’。”

“而这样的‘知己’,在这乱世之中,一旦其信念与您的道路相悖,最终的,往往只有一种……”

荀彧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便是‘死去’。无论是身体的消亡,还是信念的陨灭。”

“这世上,能与丞相并肩的,只有那些,敢于为信念而‘死’,或者最终,不得不‘死去’的人。”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再对丞相构成威胁,才不会再成为丞相道路上的阻碍。”

“也只有‘死人’,才能在丞相的记忆里,永远保持那份纯粹和最初的模样,成为您内心深处,唯一能与之并肩的‘知己’。”

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地敲击着曹操的心脏。

他说的不是“谁”,而是“何种人”。

他说的不是“才能”,而是“”。

这“死人”二字,并非诅咒,而是对人性在权力顶峰扭曲异化的深刻洞察,也是对所有敢于坚守本心者最终命运的悲凉预言。

曹操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盯着荀彧,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发现,荀彧不仅仅看透了他心中的“孤”,更看透了他手中权力的残酷性,以及他为了巩固这份权力,未来可能做出的选择。

05

曹操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席上。

他指着荀彧,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荀彧说得太对了。

自古以来,高处不胜寒。能够与帝王并肩的“知己”,往往只有一个——或被赐死,或被逼死,或主动求死。

因为活着的“知己”,意味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质疑、反对,甚至是威胁。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回忆里,不再有任何“异心”。

曹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被他亲手铲除的功臣,那些曾经与他肝胆相照的兄弟。

他曾经以为,那是为了大业,是为了统一天下。

但荀彧的话,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权力绝对掌控的偏执,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极致的孤独。

他想起了袁绍,想起了刘表,想起了那些曾经的盟友和敌人。

他们都曾有过自己的谋士,自己的心腹。

可最终,又有多少,能够善始善终?

荀彧,他不仅回答了曹操的问题,更是给曹操上了一堂残酷的人性课。

他是在告诉曹操:你所求的“并肩者”,活着的,都不可能真正与你并肩。

因为,真正的并肩,意味着平等与尊重,而这,是帝王所不能容忍的。

陈安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他虽然不完全理解荀彧话语中的深意,但他知道,荀令君此言,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偷偷抬眼,看到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幻莫测,仿佛在做着某种天人交战。

然而,荀彧并没有就此停下。

他缓缓走上前,捡起那盏摔碎的白玉茶杯碎片。

他将其中一块碎片,递到曹操面前。

“丞相,您看这碎片,是否依然晶莹剔透?”

曹操下意识地接过那块碎片,入手冰凉。

“它曾经是一盏完整的茶杯,温润如玉,盛放甘霖。如今碎了,却依然有其光华。”

荀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臣,所求者,是那完整的‘汉室’。臣所辅佐者,是那未曾破碎的‘天下’。”

“臣的‘谋’,是从未改变的,是匡扶汉室,是安定天下。”

“而丞相的‘谋’,也曾是如此。可如今,却在一步步走向……
破碎。”

他指了指那盘未完的棋局。

“这棋局,黑子虽然大势已成,占据中腹,看似将天下尽收囊中。可白子,却牢牢扎根四角,守住了根本。”

“丞相可曾想过,一旦这四角崩塌,这天下,又将何去何从?”

“您的雄才大略,您的济世之功,难道最终,只能是为了一己之私,而让这天下,再次陷入万劫不复?”

“臣的回答,从来就没有变过。臣所求者,是那天下安宁的‘势’。”

“当这‘势’与丞相的‘势’,不再同心同德之时,那臣与丞相,便也无法……并肩了。”

荀彧说完,平静地收回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一尊雕像。

他以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拒绝了曹操的招揽,拒绝了成为曹操口中那唯一的“并肩者”。

他选择,成为那个,宁可“死去”,也要坚守本心的“孤臣”。

06

内室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挽歌。

曹操握着那块冰冷的玉片,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怒,渐渐转变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看着荀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曾以为,荀彧与他之间,只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汉室”界限。

但他此刻才明白,那道界限之下,是荀彧对天下大势的深刻理解,对民心向背的透彻洞察,以及,他对“道”的坚守。

荀彧的“谋”,从来都不是为了曹操的个人权势,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而曹操的“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天下”转向了“曹氏”。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鸿沟。

曹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与荀彧在营帐中彻夜长谈的场景。

那时的荀彧,面色清瘦,眼中却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为他描绘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宏伟蓝图。

那时的他,也曾雄心勃勃,誓要匡扶汉室,再造乾坤。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还是,他内心的欲望,再也无法被“汉室”二字所束缚?

良久,曹操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倦怠。

他将手中的白玉碎片,轻轻地放在桌案上。

“文若,你赢了。”曹操的声音,异常沙哑,充满了无奈。

“你赢了我的棋局,也赢了我的……心。”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也罢,今日之言,便到此为止吧。”

“你且下去歇息。明日,我自会安排。”

这“安排”二二字,在陈安听来,却是如此的刺耳。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包含着荀令君的去留,甚至,是生死。

荀彧没有行礼,也没有多言。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曹操一眼。

那一眼,包含着理解,包含着叹息,也包含着某种……诀别。

然后,他转身,缓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摇曳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的坚定。

陈安看着荀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曹操。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以为,曹操会立刻下令,将荀彧秘密处决。

他甚至做好了自己也被灭口的准备。

然而,曹操并没有。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桌案上的白玉碎片。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亮了室内。

曹操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安。

“你,都听到了?”曹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安的身子猛地一颤,他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磕头如捣蒜:“回丞相,小吏……小吏什么都没听到!
小吏只是个添茶倒水的下人,耳不聪目不明……”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陈安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你……想活下去?”曹操忽然问道。

陈安猛地一怔,他抬头,看向曹操。

他想起了昨夜,自己哭诉的那些话。

“回丞相……小吏想活下去!
”陈安顾不得许多,大声喊道,“小吏愿为丞相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曹操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好一个想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带着雪花的凉意,扑面而来。

“去吧。”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把荀令君召回来。”

“就说,我请他,吃早饭。”

陈安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早饭?

这……这曹操和荀彧,不是已经闹掰了吗?

不是应该……你死我活吗?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丞相……您……
您说什么?”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眼神中,此刻竟然多了一丝……温和。

“我说,去把荀令君召回来。”

“你不是想活下去吗?那就好生跟着荀令君学着。”

“这世间,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与我并肩。”

“活人,也能。”

“只是,这代价……”

曹操没有说下去,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白茫茫的雪地。

雪,已经停了。

07

陈安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丞相府。

他一路跌跌撞撞,冲到荀彧的府邸。

府门前的守卫,见他衣衫不整,又惊又喜,还以为丞相府出了什么大事。

陈安顾不得解释,喘着粗气,嘶声喊道:“快!快请荀令君!
丞相……丞相请他吃早饭!

府中上下,闻言皆惊。

昨夜的密谈,府中上下都有所耳闻,大家心知肚明,荀令君此去,凶多吉少。

谁也没想到,竟然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荀彧从内室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朝服,面色平静,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血丝。

他看到陈安,微微一愣,随即从陈安那惊魂未定的脸上,读出了些许端倪。

“丞相……可说了什么?”荀彧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陈安顾不得礼节,将曹操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曹操说“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与我并肩,活人,也能”的时候,荀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冷的香气,再次从他的袖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陈安,重新回到了丞相府。

当荀彧再次踏入内室的时候,曹操已经命人撤去了残局,换上了简单的早点。

清粥小菜,寻常至极。

两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饭。

陈安跪坐在一旁,偷偷抬眼,看着这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发现,荀彧的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忧虑,多了一丝释然。

而曹操,虽然眉宇间依然带着疲惫,但那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不再是之前那般充满试探和执拗,反而像一位久旱逢甘霖的旅人,重新找到了方向。

一碗清粥下肚,曹操放下筷子,看向荀彧。

“文若,这北方刚定,百废待兴。粮草、赋税、吏治,桩桩件件,都需要你费心。”

“还有那袁绍旧部,如何安抚,如何收编,都需要你的谋划。”

他没有提昨夜的任何一个字,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荀彧的信任和重用。

荀彧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丞相放心,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八个字。

可这一次,曹操听着,心中却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烦躁。

他知道,这八个字,是荀彧对汉室的忠诚,也是对他的承诺。

是荀彧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只要你曹孟德,依然心怀天下,我荀文若,便依然是你最坚实的臂膀。

只要你曹孟德,不越过那条底线,不打破那盏完整的“茶杯”,我便永远与你并肩。

而那条底线,那盏茶杯,如今也因昨夜的推心置腹,而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陈安在一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白了,荀令君昨夜冒死直言,并非为了与丞相决裂,而是为了唤醒丞相,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保全自己那份坚守的本心。

保全自己作为“汉臣”的尊严。

保全自己能够继续辅佐曹操,去实现那个“天下安定”的宏愿。

而曹操,也终于看清了荀彧的真正价值。

并非仅仅是他的才华,更是他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韧和对“道”的坚守。

这样的荀彧,才配得上“王佐之才”的称号,也才值得曹操真正去信任和托付。

这一次,曹操没有再问“谁可与我并肩”。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边,有了一个活生生的荀彧,比任何一个“死人”,都更值得他去珍惜。

只是,这场君臣间的“并肩”,最终能走到何处,在权力欲望的不断侵蚀下,又能否真的善始善终,谁也无法预料。

正如那冬日的残雪,虽短暂消融,却总会留下几丝彻骨的寒意,提醒着世人,这世间最难测的,永远是人心。



从此以后,丞相府内再无人敢轻易提及“汉室”,唯独荀彧依旧故我。他继续辅佐曹操,平定北方,南征北战,曹操对他,也多了一份敬重与谨慎,不再轻易试探。

陈安也从此谨记荀彧那番“活人,也能并肩”的话,他留在荀彧身边,亲眼见证了这位王佐之才,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苦苦坚守着心中的那盏“茶杯”,最终活出了自己的道。

后来,当曹操称魏王,封九锡之时,荀彧终于递上了那封他一生中,最无奈,也最坚决的辞呈。

有人说,那日曹操给荀彧送去了空食盒,盒中空无一物,寓意“你已无俸禄可食”,暗示荀彧无地自容。也有人说,那食盒并非空空如也,而是装满了,装满了曹操对这位曾经的“子房”,最后的一丝敬意与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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