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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天黑下来的时候,苏黎世起身告辞。
林若送她到门口,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苏黎世,”林若叫住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如果没有我,你会跟他过一辈子吗?”
苏黎世站在雨里,想了想。
“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你,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可能就不会有别人了。”
林若低下头。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苏黎世撑开伞,“回去吧,外面凉。”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林若。”
“嗯?”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他那个人,虽然对我混蛋,但对你是真心的。你剩下的时间,好好跟他过。别留遗憾。”
林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27
回到酒店,苏黎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景行发来的。
“她今天去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苏黎世,她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这么可笑。
她打了几个字:“放心,我没那么闲。”
发送。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明天回去,该上班了。
28
一个月后,苏黎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寄件地址是杭州那家咖啡馆。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上是林若和程景行,背景是西湖,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笑得很开心。林若比上次见她时更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谢谢你。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握笔都没力气的人写的。
“苏黎世,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我大概没多少时间了,走之前想跟你说,谢谢你那天来看我,谢谢你说的那些话。我以前恨过这个世界,恨它对我太不公平。但现在不恨了。因为遇见了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你一定会幸福的。替我好好幸福。”
苏黎世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29
又过了一个月,快过年了。
苏黎世一个人在超市里买东西,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超市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贴着红色的福字,年味很浓。
她在生鲜区挑菜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回头一看,是大学时的同学,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
“苏黎世!好久不见!你一个人买菜啊?”
“是啊,你呢?”
“我老公在那边买鱼呢。”同学指了指生鲜柜台的方向,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挑鱼,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那是你女儿?”
“对啊,三岁半了,皮得很。”同学笑着,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离婚了?”
苏黎世点点头。
“那……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有。”
同学眼睛一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公单位有个同事,条件特别好,就是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特别靠谱——”
苏黎世笑着打断她:“谢谢,不用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同学还想说什么,那边小女孩跑过来,拽着妈妈的衣角喊:“妈妈妈妈,爸爸让你过去看鱼!”
“好好好,这就去。”同学被她拽着走,回头冲苏黎世挥挥手,“那你自己好好的啊,有事找我!”
苏黎世笑着点头。
看着她们一家三口走远,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挺好的。
30
年三十那天,苏黎世回了爸妈家。
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她帮着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偶尔有鞭炮声。
“黎黎,”妈妈一边擀皮一边问,“你真不打算再找了?”
“妈,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我一个人怎么了?有手有脚,能挣钱能吃饭,挺好的。”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饺子包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苏黎世。”
是程景行。
“她走了。”
她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苏黎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说她给你写过一封信,让我别打扰你。可我想跟你说一声,毕竟你也认识她。”
“知道了。”她说。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程景行,”她开口,“你节哀。”
“……嗯。”
“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妈妈探过头来:“谁啊?”
“打错了。”
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很激动。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她包好最后一个饺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城市照亮。
她忽然想起林若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替我好好幸福。
她轻轻笑了一下。
会的。
31
开春以后,苏黎世换了一份工作。
新公司在城东,离家远一点,但平台更大,待遇更好。入职第一天,她穿了一套新买的西装,化了淡妆,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进写字楼。
前台的小姑娘热情地帮她办手续,带她去认识新同事。走到一个工位前,小姑娘介绍说:“这是技术部的沈默,沈工,以后你们可能会有合作。”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电脑。听到介绍,他抬起头,目光和她相遇。
“你好,”他站起来,伸出手,“沈默。”
“苏黎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是吗?哪里有意思?”
“瑞士是中立国,”他说,“但你姓苏。姓苏的瑞士,听起来就不太中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有点意思。
32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
苏黎世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一个人去看电影、逛书店、爬山。她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又长出了新枝。
有一天晚上,她翻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林若的字很秀气,写到最后几行,笔画有些抖,看得出是握笔都没力气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沈默发来的:“明天周末,有个摄影展,要不要一起去?”
她盯着那条消息,想了想。
打了几个字:“好啊,几点?”
发送。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叫林若的女孩,应该已经变成星星了吧。
她抬起头,对着夜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晚安,若若。
33
摄影展在城西的一家艺术空间,苏黎世到的时候,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格子衬衫,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卫衣,显得年轻了好几岁。看见她,他扬了扬手里的咖啡。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买了美式。”
她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美式?”
“猜的。”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感觉你应该是那种不喜欢甜的人。”
展厅不大,人也不多。照片都是黑白风格,拍的是城市里的角落——拆迁的老街、废弃的工厂、黄昏时分的天桥。苏黎世一幅幅看过去,偶尔停下来,多看几眼。
“喜欢这张?”沈默走到她身边。
那是一张拍雨夜的照片,车窗上有水珠滑落,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潮湿、孤独的感觉,很准。
“这张拍得挺好的。”她说。
“这是我拍的。”
她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开玩笑的,是我一个朋友拍的。不过他确实拍了很多年,挺有天赋。”
苏黎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幅画面前,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人像,一个女孩站在海边,背对着镜头,长发被风吹起来。看不清脸,只有背影,但那种安静又倔强的感觉,像极了某个人。
“这张也是你朋友拍的?”
沈默看了看标签:“这个啊,是个女摄影师,拍了三年,去年生病去世了。这批作品是她家里人拿出来展的,算是遗作展。”
苏黎世愣了一下。
“她叫什么?”
沈默翻了翻手机:“林若,杭州的,挺年轻,才二十九。”
展厅的灯光很柔和,照在那张照片上,女孩的背影像隔着一层薄雾。
苏黎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34
从展厅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默没问她为什么在那张照片前面站那么久,只是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走到地铁站门口,苏黎世停下来。
“谢谢你今天的咖啡。”
“不客气。”他看着她,“下周末有个音乐会,要不要一起?”
她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好。”他笑了笑,“那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苏黎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住脚步。
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小小的,香气很淡。她走进去,指了指那束花。
“这是什么花?”
“白梅花,”店主是个老太太,笑得很和气,“这个时候开得正好,香味清雅,放家里能开好几天。”
她买了一把。
回到家,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窗台上。
白梅花的香气飘散开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站在海边的背影。
若若,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再疼了吧。
35
周一上班,苏黎世刚坐下,旁边工位的周姐就凑过来。
“小苏,昨天跟沈工去看展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们从艺术空间出来。”周姐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这人还行吧?”
“什么怎么样,就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能约你单独出去?”周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沈默这个人特别靠谱,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来没听说过他跟谁乱来。你要是对他有意思,赶紧下手,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苏黎世哭笑不得:“周姐,我才刚离婚没多久,没想这些。”
“也是。”周姐点点头,“不过我跟你说,好男人不多,遇到了要抓住。”
苏黎世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开会的时候,技术部和风控部一起开,沈默坐在对面,正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目光和她撞上,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会议结束,大家往外走。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张纸条落在桌上。
“下周六晚上,音乐会,等你答复。——沈”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36
周六下午,苏黎世去了趟墓地。
林若葬在城郊的一座公墓,她是从程景行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的。那个人喝多了发朋友圈,定位在墓地,配的文字是“送若若最后一程”。
她记下了墓园的名字。
公墓很大,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像沉默的士兵。她找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块小小的石碑。
上面刻着:林若,1993-2023,永远的怀念。
墓碑前放着一束花,还新鲜着,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放的。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咖啡杯,杯子上画着一只猫。
她在墓碑前蹲下来。
“若若,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沙沙作响。
“你那个咖啡馆,我去看了,关门了。不过门口还贴着你的照片,笑得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
“你那张照片,我在展览上看见了。拍得真好,那么多人喜欢。你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回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束白梅花剪下来的几枝。
“这个给你,我路过花店买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她把花放在墓碑前,和那束花并排放在一起。
站起来,她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若若,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墓园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那块小小的墓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她远去。
37
晚上,苏黎世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音乐会几点?”
对方几乎是秒回:“七点半,我六点五十来接你。”
她看着那个回复,笑了一下。
周六晚上,沈默准时出现在她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走吧。”他拉开车门。
音乐厅不大,座位刚刚好。今晚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沈默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困了可以睡,不用硬撑。”
她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转回头去。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苏黎世闭上眼睛。
那些音符像水一样流淌过来,温柔地把她包围。她想起很多事情——小时候第一次学钢琴,妈妈坐在旁边陪她;大学时和室友去看演唱会,喊到嗓子哑掉;结婚那天,婚礼进行曲响起,她挽着爸爸的手走进礼堂。
还有那个雨夜,她站在窗边,从天亮站到天黑。
那些事,好像过去很久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曲终,掌声雷动。她睁开眼睛,发现脸上有些湿。
她抬手抹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默没看她,只是把纸巾递过来。
38
从音乐厅出来,两个人在街上慢慢走。
“饿不饿?”他问。
“有点。”
“前面有家面馆,这个点还开着,去不去?”
“好。”
面馆不大,装修也很旧,但生意不错,坐了好几桌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过来问吃什么,沈默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牛肉面。
“你常来?”她问。
“以前住这附近,经常来。后来搬家了,偶尔还回来吃。”
面上来,热气腾腾的。苏黎世吃了一口,确实不错,汤头很鲜,牛肉炖得软烂。
“好吃吗?”
“嗯。”
他低头吃面,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你前妻,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不想说就不说。”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特别会照顾人。我们结婚五年,她一直想把孩子教好,把家管好。是我不好,那几年忙着工作,顾不上家里,她一个人扛得太累了。”
他顿了顿。
“后来她说离婚,我没反对。她应该去过更好的日子,不该被我拖着。”
苏黎世看着他。
“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后悔没早点明白。但后悔也没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呢?”
她想了想。
“我不后悔。该经历的经历了,该放下的放下了。现在挺好的。”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的笑声传进来,清脆又明亮。
39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苏黎世和沈默的约会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就是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天晚上,沈默送她到楼下,忽然叫住她。
“苏黎世。”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表情有点紧张,和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
“我知道你刚离婚没多久,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我不想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苏黎世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个等成绩的学生。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沈默。”
“嗯?”
“你知道我前夫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他愣了一下。
“不是他跟你离的吗?”
“是他出轨。”她说,“他有个初恋,得了白血病,他一直在照顾她。我们离婚以后,她死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她说,“但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你要是想找个单纯的小姑娘,我不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三十四了,离过婚,有个孩子。我要是想找单纯的小姑娘,早去找了。”
他往前一步。
“苏黎世,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是因为你是谁。”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她忽然笑了。
“那你下周六有空吗?”
“有。”
“我请你看电影。”
40
八月的某个周末,苏黎世去了趟杭州。
她是临时起意,买了张高铁票就去了。到的时候是下午,天气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
那家咖啡馆还在,但门口已经换了招牌,改成了一家奶茶店。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林若的咖啡馆关门以后,她一直想知道那栋房子怎么样了。后来托人打听,说是租给了一个开奶茶店的老板,合同签了三年。
她在巷子里慢慢走,走到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林若生前就住在这里,三楼,朝南的那间。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是陌生人的衣服。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巷子里开始有下班的人回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离开。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苏黎世?”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是程景行。
41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他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那件格子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随便走走。”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好吗?”
“挺好的。”
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在哭,很快又被大人哄好了。
“她葬在哪?”苏黎世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方向:“那边,出城往东,有个公墓。”
“我去过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景行,”她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水果。
“不知道。先把店关了,东西收拾收拾。然后……再说吧。”
“店关了?”
“嗯。她走了,我一个人也开不下去。租期到了就不续了。”
苏黎世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黎世,”他抬起头,“对不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你已经说过了。”她说。
“可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不用了。”她打断他,“都过去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好好过你的,别想太多。”
她转身往巷口走。
“苏黎世!”他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走出巷口,阳光迎面照过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家便利店,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站在店门口喝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默发来的消息:“到杭州了?晚上吃什么?”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打了几个字:“还没想好,你推荐一个?”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往前走,就是车站了。
42
回程的高铁上,她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天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的小镇亮着零星的灯。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又清晰。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程景行。
那时候她在咖啡馆等人,他推门进来,阳光跟在他身后。他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问:“这里有人吗?”
她说没有。
他坐下,点了杯美式。
后来他告诉她,那天他是被她吸引的。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想,他看见的,大概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看向窗外,夜色很深,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手机又响了,还是沈默。
“到哪了?”
“还有半小时。”
“我去接你。”
“不用,太晚了。”
“没事,我顺路。”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有流星划过,很亮,很快,一瞬间就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若若,我替你好好活着。
43
回到城里,已经快十点了。
出站口,沈默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她,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给你买的,三分糖,去冰。”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猜的。”他笑,“走,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
“杭州好玩吗?”他问。
“还行。”
“见到想见的人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见人?”
“猜的。”他说,“你这人,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跑去一个地方。”
她没说话。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想知道我去见谁了?”
他想了想。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的事,你说了我就听,你不说我就等着。”
她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一道一道的。
“我去看我前夫了。”她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又稳住。
“嗯。”
“还有他初恋的墓。”
他没说话。
“他初恋死了,上个月走的。他一个人在那儿收拾东西,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红灯,车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就像看一个认识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就好。”他说。
44
到她楼下,车停稳。
他下车送她到单元门口,站在路灯底下,和那天晚上一样。
“上去吧,早点睡。”他说。
她没动。
“沈默。”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考虑好了。”
他的表情忽然紧张起来,像是等成绩的学生。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我的答案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单元门。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苏黎世!”他在身后喊。
她已经跑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
她也笑了。
电梯往上走,一层一层的数字亮起来。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他发的消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好,等你。”
发送。
45
秋天来了。
苏黎世和沈默在一起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公司。周姐每次看见她都要挤眉弄眼,问她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她每次都笑着岔开话题,说还早呢,急什么。
十月的某个周末,沈默带她回家吃饭。
他妈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妈,这是苏黎世。”沈默介绍说。
老太太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
“好,好,快坐,饭马上就好。”
饭桌上,老太太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工作累不累,住的地方远不远,喜欢吃什么东西。她一一回答,偶尔看沈默一眼,他就在旁边偷笑。
吃到一半,门响了。
一个小女孩跑进来,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看见苏黎世,她愣了一下,躲在门后面偷偷看她。
“朵朵,过来叫阿姨。”老太太招呼她。
小女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苏黎世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苏黎世弯下腰,跟她平视。
“朵朵。”
“朵朵你好,我叫苏黎世。”
小女孩眨眨眼睛:“你的名字好长啊。”
“那你叫我黎黎阿姨好不好?”
“好。”小女孩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吗?”
苏黎世愣了一下,转头看沈默。
他脸都红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苏黎世想了想,弯下腰,小声说:“你猜。”
小女孩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
“我猜是。”
然后跑开了。
46
吃完饭,沈默送她回家。
车上,他一直在笑。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高兴。”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妈妈好像挺喜欢我的。”
“嗯,她说你面相好,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愣了一下。
“真的。”他说,“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你。你经历过那么多事,还能这么好好地活着,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对别人好。这太难了。我做不到。”
她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以后。”
他想了想。
“想过。”
“什么样?”
他又想了想。
“每天早上送你上班,晚上接你回家。周末带朵朵出去玩,有时候叫上我妈一起。等你愿意了,我们去领个证,然后一起过日子。吵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一起变老。”
她听着,没说话。
“是不是太普通了?”他问。
她摇摇头。
“不普通。”
“那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
“是我想要的样子。”
47
十一月,苏黎世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杭州,没有寄件人姓名。她拆开,里面是一个相框,还有一封信。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她见过的那张——林若站在海边,背对着镜头,长发被风吹起来。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个送给你。她说过,希望你能幸福。——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把相框放在书架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相框上,落在那个背影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沈默发来的消息:“下班我去接你,晚上吃火锅。”
她回:“好。”
拿起包,关上门,下楼。
楼下,沈默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她,笑了笑。
“三分糖,去冰。”
她接过来,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阳光很好,风很轻。
48
十二月,初雪。
那天是周六,苏黎世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忽然响了。是沈默打来的。
“下楼。”
“干嘛?”
“下楼就知道了。”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见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一颗小小的钻石,在雪光里闪闪发亮。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没躲。
“苏黎世。”他说,“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不想等了。你嫁给我吧。”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沈默。”
“嗯?”
“你冷不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冷。”
“那你还站在雪里?”
“怕你不答应,站远点,你拒绝我的时候,我能跑快点。”
她笑了。
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沈默。”
“嗯?”
“我愿意。”
49
婚礼是在来年春天办的。
不隆重,就在一个小院子里,请了双方家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朵朵是花童,穿着白色的小裙子,一路撒花瓣,撒得满地都是。
沈默的妈妈坐在前排,一直抹眼泪。
苏黎世的爸妈坐在另一边,妈妈也哭了,爸爸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别哭了别哭了,今天高兴。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互相说几句真心话。
沈默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苏黎世,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运气。以后我会对你好,对朵朵好,对我们以后的孩子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过去我陪不了,你的未来我全包了。”
她听着,眼眶有点热。
轮到她说了。
“沈默,我这辈子经历过一些事,好的坏的都有。遇见你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也挺好。遇见你之后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更好。以后我们一起过,吵吵闹闹也没关系,反正你不许跑。”
他笑了。
“不跑,跑不动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宾客的笑脸上,照在满地花瓣上。
朵朵跑过来,拽着苏黎世的裙角喊:“黎黎阿姨,你是我妈妈了吗?”
她弯腰抱起她。
“是啊,我是你妈妈了。”
朵朵高兴地拍手:“太好了!我有妈妈了!”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
苏黎世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沈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她想了想。
“想一个人。”
“谁?”
“一个朋友。”
他没问是谁,只是揽住她的肩膀。
“那你想对她说什么?”
她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失。
“谢谢你。”
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50
一年后。
苏黎世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看窗外的夕阳。
女儿刚满三个月,小小的,软软的,躺在怀里睡得正香。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尖,偶尔皱一下的小眉头。
沈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着了?”
“嗯。”
他把水递给她,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想什么呢?”他问。
她想了想。
“在想,这辈子还挺长的。”
“长点好,”他说,“长点能多陪陪你们。”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又慢慢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女儿在梦里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苏黎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也站在窗边看星星,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身边有人,怀里有孩子,心里有光。
她轻轻开口,对着那些星星说了一句话。
“若若,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谁在回应。
沈默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进屋吧,外面凉了。”
“好。”
她站起来,抱着女儿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温柔,星光满天。
她笑了笑,关上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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