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三,在村里算是个壮劳力。
我家穷,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攒下几个钱。
爹常说:“大壮啊,爹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家业。”
我说:“爹,您别这么说。咱们有手有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村里的姑娘叫秀兰,比我小两岁,是王老贵家的闺女。王老贵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三间大瓦房,十多亩水田,在镇上还有个卖化肥农药的小门面。秀兰长得水灵,两条麻花辫又黑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村里人都说她是咱们村的村花。
我跟秀兰好上,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天她去镇上买年货,回来时天快黑了,走到村口那段坡路,自行车链子掉了。我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那儿鼓捣,手上沾满了黑油。
“我来吧。”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帮她弄。
她的手冻得通红,我让她在旁边等着,三下两下就把链子装上了。她站起身,从车筐里抓出一把糖塞给我:“谢谢你啊,大壮哥。”
我低头一看,是那种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颗。
“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我买得多。”她笑了一下,推着车子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她突然回过头:“大壮哥,你咋还跟着我?”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天……天黑了,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在田埂上碰见,有时候是她来给我送点咸菜。她妈做的酸豆角,她偷偷装一小碗,藏在围裙底下带出来。
我不敢往深里想。我一个穷小子,连彩礼钱都拿不出来,哪敢惦记人家王老贵的闺女。
可秀兰不在乎。她说:“我又不是嫁给你家的钱。”
今年夏天风调雨顺,稻子长得特别好,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帮爹修农具,秀兰来了,她站在篱笆外边。
“大壮哥,跟你说个事。”
我把手里的钳子放下,擦了擦手:“咋了?”
“我爸这几天腰疼的毛病又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妈、我和弟弟三个人忙不过来,后天就得开镰了,可我家那八亩稻子……”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那有啥说的!”我脱口而出,“后天一早我就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给你,我妈烙的饼,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烫。
“那我走了。”她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爹从屋里出来,问:“谁来了?”
“秀兰。”我说,“她家收稻子忙不过来,让我去帮忙。”
爹点点头:“去吧,庄稼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妈在屋里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揣着那包饼进了屋。
开镰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我换上旧衣裳,把镰刀磨得飞快,揣上两个妈蒸的馒头就出了门。走到秀兰家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她家院子里堆满了农具,秀兰她妈正在往水壶里灌水。看见我,愣了一下:“大壮?你咋来了?”
“婶子,我来帮忙割稻子。”
“这……”她妈有些意外,“你家那几亩地今天不也得割吗?”
“我爹妈在家割呢,我家地少,他们忙得过来。”
正说着,秀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壮哥来了!”
她妈看看秀兰,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道:“那……那就麻烦你了,大壮。”
她弟弟小军也出来了,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麻秆似的。看见我,憨憨地叫了声“大壮哥”。
我们四个下了地。秀兰她爸王老贵腰疼下不来床,家里的重活就全落在我和秀兰她妈身上了。
八亩稻子,不是个小数目。
我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的镰刀一拉,唰的一声,一把稻子就割下来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秀兰给我送水来,递过搪瓷缸子的时候,小声说:“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我一口气喝干了缸子里的水,又弯下腰去。
中午,我们在田埂上吃的饭。她妈带来的咸菜和馒头,还有一壶凉茶。我咬一口馒头,就一口咸菜,觉得比啥都香。
秀兰挨着我坐着,膝盖碰着我的膝盖。我不敢动,就那么僵着,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蹦。
干了一天,八亩稻子割完了三亩。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收工回家。我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走到她家门口,我正要告辞,秀兰她妈拦住了我:“大壮,别走,吃了饭再回去。”
“婶子,不用了,我回去吃,我妈肯定做好了……”
“那哪行!”她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累了一天了,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进来!等会儿让你妈知道你来帮忙连顿饭都不吃,该怪我了。”
我看向秀兰,她冲我点点头,眼里带着笑。
屋里,王老贵靠在床头,腰上缠着厚厚的布带。看见我,他招招手:“大壮来了?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王老贵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今天辛苦了。”
“叔,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你家的地割了多少?”
“我家割了一亩多了,也没割完。”
王老贵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饭很丰盛,她妈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腊肉,还煮了一锅新米饭。王老贵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来,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散装白酒。
“大壮,陪叔喝两盅。”
我愣了一下。我平时不怎么喝酒,爹管得严,说年轻人喝酒误事。可王老贵已经把酒倒上了,小瓷碗里白花花的,看着就冲。
“叔,我……我不太会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王老贵把碗往我面前一推,“今天累一天了,喝点解解乏。来!等会儿回去让你爹知道你来帮忙连口酒都没喝上,该说我们闲话了。”
秀兰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我爸高兴,你就陪他喝点。”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
“哈哈哈,慢点喝。”王老贵自己也端起碗,滋溜一声,下去了半碗。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
只记得王老贵一直在给我倒酒,秀兰她妈一直在往我碗里夹菜,秀兰一直在旁边小声说“少喝点”。可我停不下来。酒壮怂人胆,几碗下去,我觉得自己胆子大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王老贵跟我聊收成,聊今年的稻子长得好,聊镇上的化肥又涨价了。我听着,点着头,可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秀兰。
“叔,”我拍着王老贵的肩膀,“您这闺女,好,真好。”
王老贵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咋个好法?”
“又勤快,又懂事,长得还俊。”我打了个酒嗝,“咱们村多少小伙子惦记着呢,我……我也惦记。”
秀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壮哥!你喝多了!”
我没理她,继续说:“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别生气。”
“你说。”
“我跟秀兰,我俩……”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我俩搞对象呢。”
话音一落,屋里突然安静了。
秀兰她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秀兰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小军张大了嘴巴,看看我,又看看他姐。
王老贵端着酒碗笑。
我还在那儿傻笑:“叔,您别生气,我对秀兰是真心的。虽然我家穷,但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
“行了行了,”王老贵打断我,“喝多了,赶紧睡吧。”
秀兰她妈赶紧站起来,把我扶到隔壁屋的床上。我躺下去,脑袋刚挨着枕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我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盖着薄薄的棉被。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地想起来了。
喝酒。称兄道弟。说漏嘴。
我腾地坐起来,脑袋嗡嗡地疼。完了完了完了,我把谈恋爱的事说出去了,王老贵知道了,这下全完了。
我坐在床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醒了?”
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看见我那副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咋了?吓成这样?”
“秀兰,”我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了?咱俩的事,我是不是跟你爸说了?”
“说了。”秀兰把碗递给我,“说得可清楚了。”
“那咋办?”我急得直搓手,“你爸啥反应?他是不是特别生气?他是不是……”
“你先喝水。”秀兰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我爸让你起来吃早饭。”
“吃早饭?”我愣住了,“他……他没把我赶出去?”
秀兰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我端着碗,水烫,可我心里凉飕飕的。这下完了,不光跟秀兰的事黄了,以后在村里也没脸见人了。回去怎么跟我爹妈交代?
我磨蹭了半天,还是起来了。走到堂屋门口,腿都软了。
王老贵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看见我,他招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昨晚的事,还记得不?”
“记……记得一点。”
“记得啥?”
“记得我跟您说,我跟秀兰……”我说不下去了。
王老贵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我偷偷抬眼看他,他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大壮啊,”他把碗放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叔您问。”
“你家那几亩地,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够吃。”
“你一年能攒多少钱?”
“攒……攒不了多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化肥农药贵,刨去这些,剩下不多。我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攒下啥。但我年轻,我能多干点。”
王老贵点点头,又问:“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不像是在生气。
“我……我想多种点地。”我说,“村里老张头家的儿子出去打工了,他家那三亩地没人种,我想包下来。还有,我想养几头猪,现在猪肉价钱好。我爹说,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好。”
“有本钱吗?”
“没多少,但可以慢慢来。我爹妈说了,到时候他们帮我凑点。”
王老贵又点了点头,端起碗喝粥。我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啥也不说了。
秀兰她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咸菜放到桌上,笑着对我说:“大壮,快吃,吃完了回家看看,你爹妈昨天割了一天稻子,今儿个你得回去帮忙。”
“婶子,那我……”
“吃了再走。”她把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秀兰,去给大壮盛碗粥。”
“行了,”王老贵放下碗,“大壮,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坐直了身子,等着听判决。
“你跟秀兰的事,我跟你婶子早就知道了。”
我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对不对?”王老贵看了秀兰一眼,“秀兰三天两头往外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秀兰低着头,耳朵根子都红了。
“我也没拦着。”王老贵说,“你们年轻人处对象,正常。我就想看看,你大壮是啥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昨晚那顿酒,是我故意灌你的。”
“啊?”
“俗话说,酒后看人品。”王老贵看着我,“喝多了的人,有的耍酒疯,有的说胡话,有的骂人打人。你呢?你喝多了就拍着我的肩膀叫大哥,把你那点小心思全抖搂出来。完了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秀兰在旁边捂着嘴笑。
“我就想,这孩子,实诚。”王老贵端起碗,“穷不怕,穷可以干出来。你爹妈是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你随他们。只要人踏实,肯干活,心眼好,就行了。”
我听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叔……”
“行了,吃饭。”王老贵摆摆手,“吃完回家看看你爹妈。改天带你爹来家里坐坐,我跟他说说话。”
从秀兰家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头却热乎乎的。走到村口,正好碰见我爹。
爹扛着锄头,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看见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咋样?帮完忙了?”
“帮完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昨晚咋没回来?在秀兰家睡的?”
我点点头,脸有点烫。
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了,回家吧。你妈蒸了包子,等你吃饭呢。”
我抬起头,看着爹。他还是那副样子,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里带着笑。
回到家,妈果然蒸了包子。
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我坐在院子里吃了三个,妈在旁边看着我,笑眯眯的。
“慢点吃,别噎着。”
“妈,您也吃。”
“我吃过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大壮,跟妈说说,秀兰那丫头咋样?”
我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挺好的。”
“咋个好法?”
“懂事,勤快,长得也好看。”
妈点点头,又问:“她爸妈对你咋样?”
“挺好的。”我咽下嘴里的包子,“今天早上,她爸跟我说,同意我们在一块。”
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下午你爹要去镇上,你去不去?”
“去干啥?”
“买点东西。”妈说,“改天让你爹去王老贵家坐坐,带点东西,不能空手去。”
我看着妈的背影,心里头热热的。
下午,我跟爹去了镇上。
爹买了一瓶酒,一条烟,还有两斤点心。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爹,我来吧。”我掏出自己攒的钱。
爹推开我的手:“不用,这是爹该出的。”
回来的路上,我们爷俩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村口,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
爹忽然开口了:“大壮,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
“爹,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爹停下脚步,看着我,“往后你成了家,就得靠自己了。爹帮不上啥忙,但你记住,做人要本分,干活要踏实,对秀兰要好。”
我看着爹,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
“爹,我记住了。”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您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姥爷也是这么考验您的吗?”
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姥爷比你王叔狠多了。他把我喝得直接钻桌子底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也笑了,笑声在晚风里飘出去老远。
远处,秀兰家的方向亮起了灯。那灯在暮色里暖暖的,像在等着谁回去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追上爹。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想着,脚步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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