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灯华映上元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李 琳

　　汽车沿着潮白河向东北方向行驶，两侧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像一群向天边挪动的巨兽。抵达北京密云东田各庄时，夜色已漫上山岗。在这个地处燕山南麓的小村庄中，竟然藏着一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九曲黄河阵灯俗。

　　相传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山西移民辞别故土，落脚此处，也把故乡的九曲黄河阵灯俗带到了这里。从此，每逢元宵佳节，人们便布起阵势、点亮花灯，将远方的乡愁，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我循着人流来到灯阵前。此时尚未点灯，在渐暗的天光里，一片用秸秆搭起的方阵，迷宫般静卧在村中空地上。乍看规模并不算大，却规整有序。中间立一根高杆，四周秸秆交错纵横，勾勒出蜿蜒回转的通道，灯盏和五色彩旗穿插其间。正前方设两门，供人们出入。我打量四周，装扮妥当的花会表演者与慕名而来的游客纷纷围在灯阵前，一起等待亮灯的时刻。

　　暮色彻底沉落，一阵清脆的鞭炮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山间传得很远很远。紧接着，嘹亮高亢的声音传来：“散灯喽！”这声音好似一声古老的号令，穿越600多年的时光而来。百余盏灯火被一一点燃，烛光跃动间，秸秆搭建起的灯架被光芒包裹，化作流光溢彩的星河。就在这时，焰火腾空而起，在澄澈的夜空中骤然炸开，金红流瀑倾泻而下，银花漫天飞舞。周围的人潮瞬间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声。这便是九曲黄河灯阵！方才我眼中朴素的迷宫，此刻竟然也有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相传这灯阵原本就脱胎于《封神演义》里的战阵。昔年三霄娘娘为兄报仇，阵排天地，势摆黄河，让姜子牙着实吃了苦头。阵虽被破，但世人敬佩三姐妹的忠义，便以灯代兵，将战阵改成祈福之地，祈求平安顺遂。

　　灯火既明，花会登场。在密集的鼓点声中，几面色泽鲜艳的中幡高高擎起，作为先行，十几档民俗表演依次入阵。头一个进场的是舞狮的队伍。鼓点一响，两头彩狮便腾跃身躯，并肩踏阵而来。灯阵内通道并不宽敞，舞狮人前脚收稳，后脚轻落，在阵里左穿右拐，却丝毫碰不到灯盏。

　　紧跟其后的是高跷队。一米来高的高跷上，站着涂花了脸的孩童，十岁出头的模样，腰间别着鼓，边走边敲，竟也走得稳稳当当。还有身穿彩衣的妇人，她们或扭秧歌，或舞霸王鞭，热闹非凡。就这样，十几档花会顺着灯阵入口鱼贯而入，边走边演，铙鼓铿锵，乐声此起彼伏，与人们的欢笑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等花会的队伍悉数进场，我也随着人流步入灯阵。人们都说转灯只能循序前行，不可停顿折返。若能顺利通过连环阵，便意味着一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于是，我循着脚下曲折的路径，缓步慢行，生怕迷失在重重弯绕之中。

　　行走在盈盈灯火间，我不禁想起几百年前，这里的祖先是如何拖家带口离开黄河边，走了上千里路到这地方扎根。山河相隔，文化同源。远离黄河千里又怎么样呢？他们走的是一样的九曲阵，祈的是一样的平安愿。

　　不知拐过多少个弯角，终于走到出口。跨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就敞亮了。那些攒了一整年的烦心事，全都落在了阵里的那些弯道上，被摇曳的烛火照得烟消云散。此刻夜色渐深，花会落幕，大戏开锣，河北梆子的唱腔婉转悠长，一直唱到午夜。

　　离开时，连绵的灯火仍在身后明明灭灭。抬头望，正月十五的月亮早已攀上疏朗的树梢，明亮、耀眼。这月光，此刻也一定照着千里之外的黄河岸吧。河水流过多少道弯，灯阵转了多少道弯，人走过多少沟沟坎坎，却依然祈求着同样的心愿，迎接同样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