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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真实发生事件,以作者记述方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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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广告狂人记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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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几岁北漂,拿个大专文凭,误打误撞地进入地产广告行业。
这个行业属于广告业和地产业的交叉地带,又处于两个行业鄙视链的最底端。它工作节奏快,受限多,如果说“广告创意”是戴着脚镣跳舞,那做地产广告就是全身戴着枷锁挪步。它又不像地产行业的其他链条那样有实打实的价值,例如销售公司有资源,分销公司有名单,媒体公司有平台,地产广告公司呢?有的只是会编故事、绘故事的大脑和勤奋,以及在房子不好卖时挨骂背锅。
地产广告行业的体量小,小到鲜少人发出声音,所以我想写写行业里的那些人和事,尤其是那些创业者们。不是混出了头的金光闪闪的少数领袖,而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日夜服务甲方,努力执着的策略、文案、设计、AE以及他们背后的小老板们。
透过他们的眼睛,去看房地产行业起伏跌宕的二三十年,既有高光盈世,也不乏光怪陆离。又因身处其中,他们深刻见证了行业的腾飞与没落,创富的神话与人性的贪婪,还有无遮无拦的野蛮粗鄙,以及这个时代宝贵的前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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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秋天,我在北京一家规模中等的地产广告公司做文策,那会儿公司刚接了一个“公园顶豪”项目,在业界出了名的难啃——据说,这个项目已经“练”完了半个北京地产广告圈,练废了各路文策设计大拿,不然也轮不到我们这家二线公司来做。
果然,项目上马将将三个月,就练废了我们两批主创人员,练走了两任总监。甲方客户早已看惯看遍了各种创意招数,每每开会,总是一脸睥睨,“看你们还能拿出什么新鲜东西来?”那副欠揍的表情,真让人崩溃。
无奈之下,老板老周从某知名公司挖来了于秀霞出任第三任总监。
人还没到,老周就先行铺垫,不吝赞美于秀霞是“策略大咖、大拿、大手,豪宅实战经验丰富”,拉足了我们一众小兵的期待。不几天,人到了,大家却都有些失望——这个新总监分明是个矮瘦怯弱的小姑娘嘛。她短头发,背微驼,肩背手挎地拎着各种大包小裹来入职,明明是个大晴天,手里还多余地拎着一把长柄雨伞。
公司空间有限,老周没有给于秀霞预备单独的办公室,就让她坐在我旁边,还特意嘱咐她多带带我。老周走后,于秀霞问我岁数,我如实相告,然后也问她,她羞涩地抿抿嘴:“你看我多大?”
一般情况下,当女人发出这个邀请的问话时,多半已是陷入了年龄和容貌焦虑——果不其然,于秀霞不小了,1977年生人,当时三十五岁,还未婚呢。
新总监上任势必要烧两把火,可于秀霞对那个“公园顶豪”项目的首次提报就铩羽而归。提报会现场,客户对她的整体创意思路并不认可,又认为她怯生生的气质缺乏总监应有的专业气场。老周的一张脸当场黑如锅底,但还是打圆场说于秀霞刚接手项目,理解不够,下周再提报一次——意思是让客户再给一次机会。客户鄙夷地看着低头耷脑的于秀霞,同意了。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呼吸都不畅快了。在我看来,于秀霞的创意思路已经很好了,问题出在客户自己身上——因为这个项目不着急开盘,他们便有空“溜达”各家广告公司,即便对方创意满满,也只是新鲜一时。更何况我们这个二线广告公司,包括秀霞在内,都不是在创意上玩花活儿的材料,这就更难令其满意了。
回程路上,团队成员没有一个说话,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或许是大家觉得于秀霞这个总监干不长了,接下来的一周,就不怎么买她的账了,工作上配合者寥寥。
内外交困的于秀霞,却表现出了强大的“逆商”,单枪匹马在第二次提报会上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那次的提报会的细节至今还萦绕在我的记忆里。于秀霞没有继续在创意领域里扑腾,而是另辟蹊径,从品牌与项目的溢价角度入手,深度挖掘项目的价值并进行“赋能”——这需要广告公司的“策略”对甲方的项目有着由点到面的深刻了解,可仅仅一周的准备时间,太难了,一般“策略”肯定会选择避实就虚。但于秀霞就这么干了,她在价值挖掘层面深刻细腻,在价值赋能上又严丝合缝,即便创意画面做得中规中矩,也足以使客户叹服。尤其是她做的那张产品力、文化力的树状图,既有高度,又有深度,虚实融合,十分惊艳。
总之,这场汇报下来,她征服了所有人。
后来我问于秀霞,短时间内怎么能做出那么深刻的方案?她笑眯眯地说,第一次提报是她轻敌了,回去后她就向同行打听,得知客户那边的营销总、策略经理等职位换人比换鞋还快,大多数人还没理清项目就走了,留下的人对自家项目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她才决定以实为本,换个角度入手。
说到此处,她狡黠地眨眨眼,说这回提报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好,报告里头有很多深度挖掘的东西因为时间短促做得“虚张声势”了,甲方也没看出来,她算是侥幸过关:“也是这帮人徒有其表,根本没见过大世面。”
我有些诧异——她指的是那张观点鲜明、密密麻麻、令人惊艳的树状图?
她朝我吐吐舌头,说:“我有模版。”
这个模板,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在前司利用闲暇功夫画了一个多月才完成,据说适合大部分高端地产项目,只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几条主线就可以用——这也是她的“杀手锏”。
看着于秀霞那毫不起眼的面孔,我心中敬服不已。她貌似中庸平和,却内秀深邃,身上更有种不妥协的硬净、刚劲,出人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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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秀霞的生活单纯而闭塞。
她从北京某三本院校毕业后入行。一入地产深似海,生活除了项目就没有别的,常年累月地踩点调研、参与竞标、创意发散、写报告写文案,去现场协助。还要披星戴月地加班,口干舌燥地扯皮,莫名其妙地背锅。
工作这些年,她只换过两家公司,在第二家干了足足八年,才从文策干到副总监,靠的是坚韧和勤奋。毕竟,她在北京毫无背景,外形口才皆不占优势,也不是那种能逢迎巴结领导的人。好在地产行业没辜负她,她日夜苦熬,辛苦简省,三十几岁时名下就有了两套房产。
说是地产行业吞噬了她的青春也不为过。不过,像我们这样相貌平庸的女孩子,青春又能怎么样?也不过是一年年耽误下来。
后来大家混熟了,在一帮文案设计的女生群里,秀霞没少表达“渴望爱情”、“恨嫁”的意思。知道秀霞是个典型的文青后,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工作之余,我们从曹雪芹聊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马尔克斯聊到毛姆,从张爱玲聊到王安忆。
我人生的头一部话剧就是秀霞带我去看的,《恋爱的犀牛》,在蜂巢,黄湘丽的版本。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话剧,看得如痴如醉。秀霞让我回家搜郝蕾演的版本,说那个更好,可我只搜到了一些片段,其中一段是郝蕾用口红在段奕宏的腹肌上写字。
激荡的情绪久久不能散去。第二天上班,我忙不迭地跟秀霞继续聊,我俩笑得眉眼错位,面红耳赤。无疑,我们找到了彼此内心最契合的一个点,那就是我们骨子里都渴望激荡真实的爱情。
那时的我三十岁,只谈过一次说不上是恋爱的恋爱,而秀霞压根就没谈过,经验为零。聊到兴奋处,我们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摊开一张雪白的纸,写下彼此“理想当中的爱人”是什么样、“理想的爱情”又是什么样。
我们足足写了三十七条,其中有我渴望的,也有她向往的,例如:能一起谈论《红楼梦》、穿白衬衫好看、不能秃头、不能大肚子、会修理东西、干干净净的、刮完胡子嘴唇上方有性感的青痕……
写完之后,秀霞不止一次地拿起纸来念叨:“我还是现实点吧,就我这条件,还想三十七项呢,有十项八项的就不错了。”我建议她画出十项八项的“重点”,秀霞画来画去,总是这也不舍得删,那也不舍得删。最后,她恶作剧般把那张纸拿去公司的打印机复印,一式两份。设计总监探过一个脑袋,好奇地问她:“霞姐,你复印的啥?”秀霞面不改色心不跳:“项目价值体系。”
隔着两排办公桌,我差点没笑晕过去。
那张纸我保存了很多年,后来翻看,年岁渐长的我不禁讪笑。那时的我们多么幼稚啊,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职业、收入、户口等等看起来“特别不爱情”的现实条件。生于70末、80初的我们向往的爱情是天马行空的、充满理想化的,但也正是这样的爱情观,让秀霞吃足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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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一开春,秀霞就开始了马不停蹄地相亲,我问她是不是家里人逼婚?她欲言又止。后来,她才陆续向我吐露了她的家庭情况:
她老家在洛阳市某县城下面的乡镇里,早年父母开了一个五金店,日子还过得去,哥哥年纪轻轻就结婚成家。她读大学的时候,母亲去世了,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父亲很快再婚,没有跟儿女们商量。后妈带来了一个小闺女,又紧锣密鼓地生了个儿子。等秀霞再回去看父亲,就发现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哥哥还是关心秀霞的,隔一段时间会给她打个电话。他不善言辞,也说不了啥,结尾总是叮嘱:“赶紧找个对象结婚吧,结婚生个孩子,我放心,咱妈在那头也放心。”除了这点关心,其他的哥哥也给不出什么了。
家庭的变故,让秀霞多了一种不安全感。她想要活得好,一定要活得好,可怎么才算活得好呢?有房子住,准备好养老钱,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前两项她是有信心的,也靠努力奋斗实现了,但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毫无头绪。她从来都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好学生,读书时几乎不跟男同学聊天。她对爱情汹涌澎湃的渴望只存在心里,寄托在书本和话剧里。
2013年春节前,秀霞难得回了老家一趟。或许是在哥哥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或许是他人的幸福更衬得自己孤单,再回京,她就把相亲当成了头等大事,打算像做项目一样全力以赴。
首先是拉着我帮她改造形象。她想留长发烫卷,我却认为轻盈的短发更适合她。她犹豫了很久,羞涩地笑道:“我活到三十多岁,每次进理发店都是头都不抬地跟人说‘给我修剪个干净利落的’,这回我想弄得妩媚一些,女人味儿一些。”
除了发型,还有衣着,秀霞一年四季穿的都是休闲装,主打一个淘宝货,超过五十块的衣服在她眼里就是“老贵了”。为了相亲,她决定破例买点好衣服。那天我们在新华大街、大望路的一些小店转悠,秀霞似乎很不习惯进服装店,每次看上合眼缘的衣服,总是近乎讨好地问那些漂亮的店员:“能试试吗?”我不由分说地让店员取衣服,几次之后,她倒是大胆了,话多了,但出口的都是些自我贬低的话:“我肩膀太窄了,怕撑不起这件衣服”“我腿怎么这么粗?好歹拿个长裙子遮遮倒好”……店员在旁边看着,神态越来越居高临下,渐渐露出了鄙视的笑容。
我心中有气,出了小店我就激动地挥舞双手:“你可是拥有两套北京房产的人呢,去这么个破小店,你应该大大方方的——不!你应该趾高气扬:‘老娘来消费,是给你们面子!’”
秀霞不以为忤,哈哈大笑,好脾气地保证:“我改,我改。”接着,她又纠正我:不是北京两套房,是通州一套一室一厅,燕郊一套小两居——这是她从业十数年勤奋节约攒下的家底。
如此一顿混战改造下来,秀霞终于变得“知性优雅”了。她还不太习惯,走路的时候,背依旧微微驼着,我不得不一次次提醒她抬头挺胸,总算有了进步。随后,她拉下脸面,给老朋友、旧同事们打电话,半开玩笑半央求地让人家帮她介绍对象,可这个渠道的收获不算多。她又在“世纪佳缘”上注册了信息,花钱升级了会员,却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照片发过去,怕同行认出来不好。我说男的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她犹豫了很久,才把照片传上去。
秀霞挺上相,清秀的小照、较高的收入和学历,让她收获了些许关注者。她开始跟各路人马联络,信息此起彼伏。那时候还没有“杀猪盘”这个词,但秀霞还是警惕的,怕“被人骗了”。我也能理解——她白手起家,手里的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的血汗换来的,自然会畏手畏脚、慎之又慎。
一次,她和一个在网上聊得特别开心的“头马选手”见面,谁知对方一见她,就失望地来了一句:“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随后,那男的都没征求秀霞的意见,自顾自地要了两杯饮料,意思是“你要喝就喝,不喝拉倒”。
得知这个情况,我气愤地说:“要是我,我就对那男的说,你只值一分钟,然后‘拜拜’。”
秀霞按住我的手,一脸失落:“看不上我不是人家的错,咱不能这样。”
还有更令人难堪的。有位大龄男自称开公司创业,他口口声声称赞秀霞优秀、可爱、善良,然后张嘴就要求在一起之后秀霞不能管他,要包揽所有家务,还嫌秀霞买的房子实在太小——他自己还租房住呢。
我生气地说:“你怎么不羞辱他一把?”
秀霞惨淡地笑:“何必呢?公众场所。”
见证了秀霞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我心里发急。秀霞长得并不丑,只是面孔略显寡淡,不是寻常男人喜欢的样子罢了。我们一起坐办公室的格子间,她微微侧头跟我说话时,就会看到她细窄的脸型,细腻的皮肤,眉眼轻描淡写,鼻梁挺秀,薄薄的嘴唇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酒窝。
说起喜欢的书、喜欢的剧,她会露出少女般的轻盈愉悦;谈起项目,她精明老道;面对客户,她又有种小动物般的机警洞察;等松弛下来,才能看出年龄给她带来的疲惫倦怠。她是鲜活的。我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对那些跟她相亲的男人说:“内心这么丰富的女孩子,为什么你们就不好好对待呢?为什么见一面就打退堂鼓呢?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她一个深入了解的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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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天,秀霞的“相亲项目”才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旧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从4A广告公司出来的设计师,陈浩,此人在朋友间的口碑还不错,算是个靠谱的人,也有能力,曾获得过某个颇有影响力的设计大奖,只是后来离婚,创业也失败了。他那时三十七岁,正处于人生低谷期,可秀霞不介意:“不是人生低谷期,估计也轮不到我。”
俩人先在网上聊了一阵,终于等到陈浩开口约见面,秀霞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又像从前一样见光死。见面头天晚上,秀霞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一会儿问衣服搭配,一会儿又唠闲嗑,搞得我也紧张起来。第二天晚上,我给她发信息,不一会儿她回电话,声音很低,但难掩兴奋:“他又约我了,在簋街呢,吃小龙虾。”话还没说完,电话又断了。
原来,陈浩在一天之内约了秀霞两次:周六午后两点多,他们见面喝了杯咖啡,不咸不淡地聊了会儿,陈浩就说工作上有点事,先告辞了。秀霞以为又是一次“见光死”,正郁闷呢,没想到三点多的时候,陈浩的电话又来了,约她晚上去簋街吃夜宵。
秀霞手舞足蹈地跟我描绘这段跌宕起伏的约会经历,一会儿消沉,一会儿兴奋,说完了又笑,笑完了又说,跟陷入感情的少女毫无二致。我内心隐隐担忧——她太单纯,太渴望爱情,情绪太容易受到对方的影响了。我想提醒她,但不知要如何开口。
后来我见了陈浩,确实很有魅力。他个子不高,但长得十分精干,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别致的黑色外套,衬衫领口处还打了个褶皱小结,干干净净,审美品位好得不得了。这个男人社会阅历丰富,知识面广阔,才情趣兼得。秀霞跟他聊得十分默契,常眼泛秋波,嘴角含笑,一脸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那阵子,陈浩还在张罗着继续创业,想要东山再起,秀霞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其实,秀霞不愿意创业,甚至不乐意当琐事缠身的总监。她是那种小富即安的女人,对于结婚对象的经济条件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对方有份体面的正职、月月有差不多的收入就可以了。但陈浩不这么想。
一天,秀霞向我抱怨:“他又向我诉了一晚上的苦,男人诉苦不算好看,但我也理解他,他不从低谷爬起来,估计很难心平气和。”最后,秀霞决定帮陈浩,把自己十余年的职业积累挣下的才能、人脉、关系打包成“爱情资本”,双手供奉给他。
陈浩原本做的是快销和汽车行当的设计,秀霞算是领他换行的贵人。那时的地产行业烈火烹油,秀霞帮他拉关系、写报告,两人一个策略、一个设计,相得益彰,珠联璧合。渐渐的,陈浩手里也有了几个小广告项目,算是不错了。
我在旁边看着秀霞甘心付出,很是担忧,有次忍不住泼了冷水:“你就不怕陈浩创业成功,到时候找个‘奶茶妹’?那你可就是为别人做嫁衣裳了。”此话一出,我立马后悔,秀霞毕竟是我顶头上司呀,并不是普通闺蜜。
秀霞果然尴尬了一下,看到我惶恐的表情后,又尴尬地笑了,半是解释、半是为我找补:“陈浩其实不是创业型人才,他干不大,也没啥本事找‘奶茶妹’。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
我放下心来。秀霞并不傻,她找了很多同行打听,确认了陈浩以前在男女关系上不算风流。他的前妻是不满他创业不着家才提的离婚,他还挽回了很久——而且,他的前妻也不漂亮。
此后有一段时间,秀霞有意识地减少跟我说起陈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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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秀霞被老周叫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满脸暗淡,驼背弓肩。老周也脸色铁青,跟着秀霞出来,背着手在我们的格子间里转悠了一圈,他个子高,长得壮,就像一吨巨石在移动,压得人心惶惶。
下班后,秀霞约我去麦当劳喝了杯牛奶——她不喝咖啡,认为咖啡不利于睡眠和身体健康,而且太贵,还是牛奶好,便宜营养,麦当劳的环境也好。这就是秀霞,永远自爱、务实。
闲聊了一阵,她终于憋不住了,告诉我:陈浩抢走了我们公司的项目,害得她在老周面前有嘴也说不清了。那个客户是秀霞以前的老关系,她介绍给陈浩,让陈浩接了个小项目做。谁知陈浩不知足,又把手伸向了客户的另一个项目——正是我们公司在服务的那个。虽然客户一直对我们的设计能力不满,但后期续约还是有很大把握的,想不到陈浩竟然劈手抢了去。
“你有没有跟他提过我们在服务这个项目?”我问。
“提了一嘴,估计他没有当回事,或者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如果陈浩知道秀霞在负责这个项目,还明抢明夺,那无疑是不把她当回事了。
显然,秀霞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就摆在那儿——头一次过情人节,她热情满满地订餐厅、买礼物,张罗这些的时候,她还在郁闷:一般不都是男人给女人预备吗?为什么在她这里要倒过来?可她又给自己找理由:陈浩忙项目呢。情人节当天,秀霞甚至对更进一步的亲昵行为有些渴望,毕竟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但陈浩爽约了。
这已经不是陈浩第一次爽约。在我看来,他对秀霞就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吊着,说明他对这段关系既不满意、又不好斩钉截铁地放手。有时候他会和秀霞拉拉小手、拽拽头发、亲亲额头,说几句甜言蜜语,甚至“你就是个小傻瓜”这样的话都能哄得秀霞十分开心。但更多的时候,他的态度任意随性,捉摸不透,搞得秀霞内耗得要命。
情人节被放鸽子,秀霞十分失落,她对我苦笑,说不知道她和陈浩算不算男女朋友的关系。我鼓励她主动去要个答案,大不了得罪陈浩,拉倒了算:“你不要老想着怎么投他所好,怎么让他高兴。更要紧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想要什么样的相处方式,想要什么样的婚姻模式。”
秀霞怔怔地握着牛奶杯,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她鼓足了勇气给陈浩打去电话,要求陈浩对他俩的关系进行一个“界定”。那会儿陈浩刚陪客户喝完酒,醉醺醺的,但这家伙不愧是“高级创意人”出身,随机就激情澎湃地发表了一番关于“功能性女人”和“审美性女人”的见解。那番高谈阔论的大意是:秀霞是“功能性女人”,是劳动妇女,是做老婆的完美人选,但是呢,他心中仍对“审美性女人”充满向往,割舍不下。只是,眼下他这种情况,很难有“审美性女人”会对他青眼相看,更不用说死心塌地了。
醉酒的人说话肯定没什么条理,陈浩在电话里语无伦次,他一会儿对秀霞怒其不争:“你怎么就那么不女人呢?”一会儿哀叹自己的命运:“我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呢?”一会儿,他又表示自己的前女友们个顶个的都是美女,仿佛委屈极了——“看,我以前吃的多好,我亏了。”
“都说他前妻不是美女啊?”我讶异。
“不是美女也比我女人。”秀霞的口气是努力克制的镇定。
我目瞪口呆——一个在业内颇有名声、设计作品获过奖、外表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竟然是一个满脑劣油、满嘴喷粪的蠢货?
这真刷新了我对男人的认知。
陈浩摊牌的第二天,秀霞上班迟到了。她下午才到公司,一进门就跟老周提了辞职,老周对她也失去了信任,没有挽留,只要求她完成工作交接再走。
那天好不容易撑到下班,秀霞约我出去聊,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对自己的外貌从来不够自信,也知道自己少了点女人味,但她一直在学,在努力。她盼望陈浩能看到她的有趣有才,可爱善良,甚至性感。可他竟然把她定义为“功能性女人”。这五个字相关的延伸的是:蓬头垢面的老妈子、黄脸婆,拼命托举别人,自己掉在地上……这是当年我们认同的婚恋理念里最不能容忍的部分,简直是想想都觉得羞辱。
那天夜里,我俩在马路上走了很久,北京的倒春寒折腾得人冷飕飕的。走到了地铁口,秀霞央求我再陪她走一段,我只好又陪她原路返回,然后又回到地铁。连着转了几圈,人都被冻透了,咖啡馆、麦当劳,秀霞都不肯去,她眼睛红肿着,怕人笑话,又怕自己当众哭出声来。我只好去买了两杯热牛奶,各自端着暖暖手,哆嗦着喝下去——秀霞已经面色苍白、嘴唇乌青了。
夜深了,我们赶末班地铁,看着秀霞瘦弱、略微驼背的身型走在凄凉的路灯下,我心里阵阵悲怆、难过、更多的是无奈。
这一夜过后,秀霞似乎又恢复了原状,在公司忙着做各种工作交接。虽然神色有些疲惫,但到底兜住了哀伤。我不放心,想约她出去聊聊,宽宽心,她却摆手道:“别勾搭着我去诉苦,我可不想变成祥林嫂。”
从此,她对陈浩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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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霞离开后不久,我也从老周的公司辞职,进了辛佳组建的团队。
夏天的时候,我和秀霞在大望路华贸中心的地下餐厅见过一次,她鼓励我多接点项目,努力挣钱。“我们这种人,一来靠不上父母,二来靠不上男人,只有自己一双手罢了。”说完,她又惨笑地自嘲,“谁让我们不是‘审美型女人’呢?不对!我不是,你还有点,哈哈……”
她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她拍拍我的手臂,有些愤慨地说:“别担心我,什么‘功能性女人’、‘审美性女人’,他有什么资格给我定性、给我打分?我就是我自己,爱护我尊重我的人,自然会爱护我尊重我,不爱护我不尊重我的人,走得越早越好,就算一辈子没有爱护我尊重我的人,我也得好好活啊。我都挣出两套房了,还能活不好吗?”
这段宣言让我放下心来,又连连竖起大拇哥——不得不说,在我后来屡败屡战的恋爱生涯中,秀霞这段话起了提纲挈领、鼓舞打气的作用。
秀霞已经去了一家大型房企品牌部,我进入新团队后忙得没时间再跟她见面了。偶尔在微信上聊天,也大都是围绕着我做的项目,问她要点资料,求她帮忙出点主意之类的。后来,一个前同事告诉我,秀霞变漂亮了:“我估计她是谈恋爱了,没有爱情的滋润,哪有这么好看?”我在微信上问秀霞是不是有情况了?她发了几个嬉笑的表情,说,先忙,回头详细跟我聊。
这一“回头”,就到了次年五月。鸟语花香的时节,我们终于再见面,秀霞真的大变样了——她的长头发剪了,烫了一个很轻盈的短发,脸上黄气全无。她上身穿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灰绿格子短外套,下着一条黑色紧身裤,配小高跟,走路时体态也好了很多,有一种稳稳的自信,整个人都明媚舒展了。我仔仔细细地看她,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领导对着装有要求,总要打扮得体面点。”
秀霞告诉我,她又回归了单身状态,可她身上却没有半点失恋的颓唐。
她不做我领导之后,我更加直来直去,开口就问:“是你把人家甩了吧?”
秀霞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段算不算谈恋爱,也不知道这人算不算男朋友。”
男人叫赵超,是个按摩师,比秀霞小五岁,两人是在中医理疗养生馆里认识的。赵超健壮,脾气温和,手艺也好,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秀霞纤瘦的后背上按摩,引发了暧昧与心动。一番接触下来,赵超就住进了秀霞的家。
“你真敢啊!”我吓一跳。
“那时候我真敢啊,搁在现在估计不敢了。当时是被陈浩那东西伤得够呛。”秀霞夸张地捂着胸口,“跟赵超的事,我复盘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遗憾的,反正我觉得我快乐过。”
说这话的时候,她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毫无廉耻地笑嘻嘻。如果是别的姑娘这么说,兴许会引起我的腹诽,但说这话的是秀霞。我怜惜地想,她一直这么苦,这么难,些许快乐,哪怕是短暂的,也好过没有。
分手后,秀霞觉得有点对不起赵超,觉得好像是自己利用了他走出失恋的困境又甩了他。但冷静下来想想,他们实在是“不合适”:在外面,他们一个是头部房企品牌部的中层,一个是理疗馆的按摩师,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秀霞觉得自己“亏了”,这段恋情迟迟不敢见光;回到家,秀霞愿意聊文学、戏剧、电影,但只有初中文化的赵超看到书本就犯头疼。往日诱人的暧昧与心动,究竟熬不过相处时彼此品味、见识、趣味的不和谐。
不过赵超的好处也是有的:注重养生,会做有营养的食物,爱干净,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缺点也很明显:他自尊心特别强,反感别人质疑他,不会迁就人,也不会哄人。秀霞不是不能向下包容,但这“向下”的幅度,几乎是要她扑倒在地的程度。她还是做不到。
两人分手分得有些难堪:他们去三亚旅游,住在秀霞订的高级酒店套房里,赵超兴奋得忘乎所以,穿着背心,翘着两只毛腿,像半辈子没吃饭一样吧嗒着嘴大吃大喝。这接连不断的“吧嗒”声响直接招致了秀霞的愤怒,她的一双筷子“唰”一下子就扔了过去。
说到这里,秀霞愧疚地红了眼圈:“谁还没有穷得吃到好东西就吧嗒嘴的时候?我也是穷着过来的。那天我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但很快,她又自我安慰:“幸亏分了,不然我又要在他那里扮演‘功能性女人’了。”
这五个字宛如秀霞的心病,让她耿耿于怀。
那天下午,我们在华茂中心外面的露天广场上伸直了双腿晒太阳,一直聊到太阳落山,天边云霞漫溢。我们还是像小姑娘一样畅想,要找一个爱我的,把我当回事的,温和的,脾气好的,能共情的……好男人。总之一句话:我做“功能性女人”没有毛病,但理想的伴侣却不能把我当“功能性女人”,而是要当公主般呵护。
秀霞又问了我有关信仰方面的事,说她打算信佛教、拜佛祖了。她有点感伤地说:“我家连我妈妈的一个牌位都没有了——也是,家里怎么可能放她的牌位呢,谁愿意这么膈应呢?她活着的时候一点福也没享,创下的家业,现在都是另外一个女人的。”
早早失去母亲的人,后来无论取得了多大的成就,赢得多少幸福快乐,都不会感觉圆满,心里头是缺了一角的。秀霞为母亲感到不值,不止一次说她妈妈要是活着,看见她这么有出息,肯定特别高兴——妈妈要是活着,她就把妈妈带到北京来,去故宫、鸟巢,去三里屯喝小酒,去十渡泛舟,去动物园看大象老虎。她还会天天换着花样带妈妈去吃好吃的,全聚德的烤鸭、东三顺的涮羊肉、小街口的卤煮,什么好吃吃什么,她买得起。她还要给妈妈买很多漂亮衣裳,金手镯、金戒指……说着说着,她就心酸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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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霞决定信佛,做点法事超度母亲,愿她早日轮回、早登极乐。她开始认真研究佛法,做各种功课,还参与了一些团体组织,认识了一些很有智慧的上师。
又一次见面时,我问她工作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参与奉粥、放生。她俏皮地向我眨眨眼,说她不单是去行善的,还希望在同修里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她掰着细长的手指,俏皮地笑道:“你想啊,如果对方是信佛的,心眼儿肯定没得说,最起码善良、慷慨。要研究佛法,肯定有阅读、有知识,这样我们也会有共同的话题,不会鸡同鸭讲。”
这理性务实的打算,还有积极的行动,很快让秀霞赢得了新感情。下次再见面时,她笑得双眼弯弯,跟我说:“是我先对邵军下手的,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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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军是北京人,家在平谷,在通州某事业单位做小科员。他个子不高,有些发胖,头发微秃,脸略显幼态,相貌并不符合秀霞的“三十七条”。但他干干净净,跟秀霞坐在一起笑时,颇有几分夫妻相。我在旁边看着很高兴,觉得秀霞这次是真的柳暗花明了。
邵军吃素,平时的爱好是钓鱼、下棋,骑自行车溜弯儿。他的物欲也不高,对现状十分满足,工作上也毫无上进心,喜欢闲散自由的生活。秀霞最喜欢他的“松弛”,恋爱期间,两人手牵手在内城的胡同里溜达,随便吃点好吃的。天气好的时候,邵军外出钓鱼,秀霞就在他旁边晒太阳、看书。鱼钓不钓得上来无所谓,图个消磨时间,偶尔钓上来,两位心慈的佛教徒也把鱼给放生了。
秀霞表扬起邵军不遗余力,说他是个有耐心、很细心的人,等她加班能一等几个小时,一点都不嫌烦。还有一次,邵军去参加了一场佛友之间的聚会,有人请客吃特色素菜,味道奇好,他想着秀霞会喜欢,就刻意省下自己的那份带回来给她。秀霞说:“吃的东西是小事,我最感动的是他愿意为我花心思。”
缺爱的女孩,别人一点点用心就会被感动。我看着眉眼和气的邵军,想着他用心也就不错了,至少比陈浩要好得多。而且,他拿得出手,各方面的条件都配得上秀霞。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吧?”其实,我是想问邵军的父母会不会挑剔外地媳妇。
邵军脸上闪过一丝阴翳:“他们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有时间管我?”秀霞忙顾左右而言他,也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邵军父母离异多年,他爸爸另结新欢,妈妈忙着干事业、忙着恋爱,双方对儿子基本都是放养态度——当然,这只是邵军单方面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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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五一”,秀霞结婚了,我正好有项目大节点,忙得脚不沾地,只发了个红包过去。之后的半年,秀霞积极备孕。她去医院做检查,各项指标都不算好,医生郑重警告她,必须调整饮食和作息,往常那种忙起来半夜三更回家、一遇到项目节点不分昼夜连轴转的生活方式一定要改了。
怀孕不是一个人的事,但邵军连去医院做检查都不愿意,只建议秀霞辞职或换工作,秀霞说,“这人最怕进医院脱裤子,一听就先吓得尿遁了”。
秀霞找我出去聊,对是否辞职犹豫得要命,一会儿说想跟领导聊聊,看能不能减轻点工作量,保住现在的职位和薪资就可以了;一会儿笑自己痴人说梦,说公司正在进行团队年轻化,倘若她这样表态,无疑是自寻死路;一会儿忧虑,说她结婚,领导嘴里说着祝福,对她的态度却变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这是怎么了?患得患失的……”
我问她,这些话有没有跟邵军谈过?
她摇摇头,说邵军本来就对要孩子这事不太上心,老说顺其自然什么的,其实就是悲观。邵军总觉得父母把他生出来在这世上受苦是个错误,他跟父母缘薄,也不知道跟孩子的缘分会怎么样。如果秀霞继续叨叨,他就说:“你还是去念念经吧,心里太浮躁了。要不一起去钓鱼?”
我无语——这种“松弛”和“情绪稳定”,无疑是把所有问题都堆在伴侣的头上。可当时的我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能劝秀霞先顾一头,如果的确想生孩子,那就不要太计较职场上的得失,哪怕生育导致失去职位、工作,也认命认栽,反正这些年钱也赚得不少,简约着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秀霞没有说话,她脸色暗淡,若有所思。
秀霞没有为了备孕辞职,她早已习惯为自己的人生托底,即使有了老公,也放不下托举自己的那双手。她没听我的劝,而是选择了“两手抓”,一边积极地吃中药调养身体,一边尽力地保住工作。看得出来,她爱邵军,也很珍惜这段婚姻。
不过没多久,她的“两手抓”就进行不下去了——邵军家出了大变故。邵军的爷爷奶奶住在平谷,承包了一大片果园,在桃子成熟的季节,他奶奶骤然离世了。爷爷悲痛欲绝,当即病倒,葬礼上,邵军的妈妈又突然中风,紧急抢救后才挽回一条命。
接下来的几个月,秀霞频繁出入医院,我给她发微信,问她的近况,她只说“累、忙”,我调侃她和邵军算是患难夫妻了,她没有理我。
再见面已经是秋天了。我接了一个项目,前期策略搞不定,找秀霞给我出出主意。秀霞很是憔悴,眼神里满满的暗淡,不太爱说话了。她说自己给燕郊那套小两居办了提前还款,还辞了职,打算出去走走,先去五台山,等明年开春再去趟西藏。
“跟邵哥一起去吗?”
“不是,自己去。”
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秀霞的婚姻可能出了问题。可她那样懒懒的态度,我也不好多问。憋了半晌,她惨淡地笑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觉得佛祖给的安慰,比婚姻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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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秀霞从五台山回来,我才知道她和邵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她跟邵军还没有离,但已经搬回了自己的一室一厅。她在家里给佛祖安了座,每日念经打坐,敬奉香火。
秀霞告诉我,婆婆这次中风跟邵军脱不了干系。
邵军的父母在他十一岁时离婚,他爸早就离开家,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妈年轻时是个大飒蜜,倒腾过服装,做过边贸生意。邵军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祖孙感情颇深,奶奶袒护他爸,对他妈一直不满,难免灌了些恶言恶语到他的耳朵里。于是,邵军打小就立定心思不跟妈妈亲近,面对妈妈给予的各种关怀,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一概冷脸相对。
秀霞曾替婆婆打抱不平,认为婆婆人挺好,离婚后不得已离开,有自己的追求也不是错。她还吐槽了男人这种生物:“都觉得自己是枚恒星,要让生命中所有的女人都围着他转,当他身边的行星。凭啥呢?从陈浩、赵超到邵军,都是这德性!”
奶奶的猝然离世让邵军受了很大的打击,葬礼上,他对前来吊唁的妈妈口不择言,气得妈妈当场中风。
“他埋怨他妈对他不关心、不爱护、不照顾。可他那三室两厅的房子,还有他那辆车,什么不是他妈给的?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妈妈的不好,可就算他妈对他有过亏欠,到底是他妈啊。这些年,他妈也一直在补偿,为什么他就不想想妈妈的好呢?”秀霞又叹息,“这人呐,‘慈悲为怀’是一点也没有学到。”
更让秀霞感到心寒的是,婆婆出事后邵军那种冷漠的态度。他口口声声说“她有钱,她能管了自己,用不着咱们操心”,然后就把自己置身事外了。除了对生病的爷爷尽些看护责任,邵军该钓鱼钓鱼,该游玩游玩,该聚会聚会,似乎天塌下来都改变不了他的生活节奏。
秀霞对我说:“他妈真的挺可怜,治病康复都是他小姨在张罗。小姨也是一大家子的人,真顾不过来,我跟着搭把手,跑前跑后,邵军完全指望不上。”
邵军的袖手旁观倒逼秀霞不得不担起所有责任,她做妻子,做儿媳,做起了一个大家庭的“功能性妇女”。内心的孤单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她也是担起所有责任,操劳了一生。她觉得妈妈这一生活得不值,太亏!同时又有些害怕,怕自己的未来跟妈妈如出一辙。
我感觉到言语干涩,不知如何劝说:“以后他会变的,在婚姻里头的男人会慢慢成熟的,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
秀霞打断了我的话:“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孩子不可。我总想让我妈放心,有个家,有个男人,有个孩子,这样才算完整,才算好。其实,我妈在那边可能不这么想。怎么算是放心?我活得好,她就放心。”又说:“我不想跟人性去较量了,修行那么久,都没有慈悲心,我一个凡人,我渡不动他。”
看来,她是对老公失望透顶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生活,距离她想要的、她渴望的,太远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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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从西藏回来后,秀霞更加积极地参与佛教活动,人也变得更加平和委婉。我问起她的婚姻,她却讲起“前婆婆”自从经历一场大病,也跟着她信佛,两人成了佛友,邵军母子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你们都信佛,彼此宽容一下,就不能……”我想说的是: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秀霞淡淡地说:“不能。”又说邵军他妈也是跟我一个意思,但她觉得自己跟邵军还是做佛友比较好:“彼此鼓励修行吧。”
她的斩钉截铁,让我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这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随和、温柔,笑起来如小女孩般羞涩的秀霞吗?是的,斩钉截铁的孤绝也是秀霞,只不过是她生命的另一面。北漂近二十年,她能在残酷的地产广告行业里立足,自有她无惧碾压的韧性、生猛与勇敢。
我猜测,秀霞的心灵深处或许一直是一片深深的悲观底色。尽管她曾经乐观、积极、努力地靠拢热闹繁华的世俗生活,但最终还是发现,能安稳容纳她破碎悲观内心的“容器”并不是爱情、婚姻,也不是某个男人。更重要的是,多年来,她才是那个完全为自己的人生托底的人。所以,无论是断绝婚姻,还是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她都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
从那以后,我们就渐行渐远了。她有了新的圈子,除了偶尔接一些工作维持生活,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那些慈眉善目、虔诚安详的佛友们在一起。她跟他们,更有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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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我结婚时,犹豫再三,没有把消息告诉秀霞。
接下来的几年,我跟丈夫陷入短兵相接的婚姻磨合期,每每被磨得天怒人怨时,我总会想起当年自己和秀霞一起写下的“三十七条”。人上了岁数以后,真不能回顾年轻时大放的厥词了,简直是傻缺啊!而那张雪白的复印件,在历经了多次搬家后,早就无影无踪了。
几年的婚姻生活过下来,我发现自己变强大了。没想到,我也遇到了秀霞当年的那种困境,我结婚更晚,生育之路更加坎坷,可能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宿命吧。当然,我也无法避免地做了“功能性女人”。丈夫呢?也是“功能性男人”。
毕竟,谁不想担负“功能”,谁就没办法拥有婚姻。
不过,受传统的辖制,在结构性的压迫下,女人往往在婚姻中担负了更多“功能”,这让人感觉孤单、感觉屈辱,感觉愤怒。我很想把自己的感受分享给秀霞听,但是,现在的她估计已经不会想听到这些了。
后来想想,我也释然了,我的朋友已经去往了另一种她适应的生活。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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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罗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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