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姑姑,都70多岁了,远嫁到了黑龙江,今年打电话说想回来。姑姑年轻时候家里穷,在家排行小,十几岁就跟着村里人去东北讨生活。后来在黑龙江安了家,一待就是五十多年,中间只回过老家三次。最远的一次,还是二十多年前。
电话是老公接的,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姑姑的声音透着东北的口音,又掺着点老家的调子,颤巍巍的,说一句停一下,“我这身子骨,怕是再不走一趟,就再也见不着家门口的老槐树了”。老公当即应下,说我们去接她,可挂了电话,两人都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姑姑不是一时兴起。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仨月,虽说后来能拄着拐杖走了,可心脏和血压都成了老毛病。姑父前年走了,表姐表哥都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越冷清越想家。
老公给表哥打电话,表哥在电话那头叹着气,说不是不孝顺,实在是走不开,孩子要上学,自己要挣钱,还说姑姑这身体,长途折腾怕出意外,劝我们别让她回。老公没跟表哥争,只是挂了电话后,连夜查了从黑龙江到山东的火车,又咨询了医生,医生说必须做全面体检,带足药物,全程有人陪同,不能赶时间 。
我和老公商量好,我在家收拾老房子,他去东北接姑姑。老房子在村东头,姑姑当年出嫁前住的西屋,几十年没人住,墙皮掉了,窗户缝透风。我找了村里的瓦匠翻修,换了新窗户,铺了防滑地砖,又在浴室装了扶手,还特意买了个矮床,怕她上下床费劲。
收拾的时候,我在柜角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姑姑当年的东西:一块绣着牡丹的手帕,一个磨得发亮的木梳子,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她和爷爷奶奶的合影,那时候她才十几岁,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把这些东西收好,想着姑姑见了,肯定会高兴。
老公出发那天,带了个大背包,里面装着血压计、急救药、换洗衣物,还有我给姑姑准备的家乡点心。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他每隔两小时就给我发个信息,说姑姑状态还好,就是坐久了腿麻,他正扶着她在车厢里走动,做踝泵运动 。
我每天都去村口等,村里的人见了,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姑姑这把年纪,折腾回来图啥,万一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谁负责?也有人说,叶落归根,老人的心思,年轻人不懂。还有人拿隔壁村的老人作比,说那老人也是远嫁,想回家没回成,最后带着遗憾走了。
第五天一早,老公的车终于到了村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姑姑,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拄着拐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可眼神里,却闪着光。她一下车,就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老公在旁边紧紧扶着她。
走到老槐树下,姑姑伸出手,摸着粗糙的树干,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那棵老槐树,比姑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枝叶依旧繁茂,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她。
中午我做了姑姑爱吃的小米粥、炒青菜、炖排骨。姑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说这就是家乡的味道,在东北吃了五十多年,也没忘。她还跟我讲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当年走的时候,奶奶偷偷往她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爷爷送她到村口,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下午,姑姑让老公扶着她,去了爷爷奶奶的坟地。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把带来的东北木耳、蘑菇摆上,说:“爹,娘,闺女回来看你们了,这辈子不孝,没能守在你们身边。”风吹过坟地的草,姑姑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村里人再看到姑姑,都不再说闲话了,有的送来了自家种的菜,有的过来陪她聊天,说村里这些年的变化。姑姑每天早上都会拄着拐杖,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看村里的人,听听村里的事,脸上总是带着笑。
只是我和老公心里都清楚,姑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折腾,这次回来,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至于她以后是留在老家,还是再回黑龙江,谁也说不准。但看着她坐在老槐树下,满足又安详的样子,我们都觉得,这趟折腾,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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