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周末,我干了件蠢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堵得慌。
事情得从我买的那8斤车厘子说起。那天去水果市场,看见车厘子新鲜,个头跟一块钱硬币似的,黑红发亮。我问了价,一斤八十。站那儿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咬咬牙要了五斤。老板装袋的时候我又改了主意,“凑个整吧,来八斤。”心想多出来的三斤,正好给弟弟带回去。
我弟在老家县城上班,工资不高,平时舍不得吃这些。我这当姐的,虽说也在城里租房住,但好歹比他强点儿。
装好车厘子,我又挑了两箱牛奶、一兜橙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往娘家开的路上我还美呢,想着我妈看见这大车厘子,肯定得夸我懂事。
结果呢?
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里择菜,抬头看我拎着大包小包,第一句就是:“又花钱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妈,你看这车厘子,可好了,八十块钱一斤呢。”
我妈瞥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嗯”了一声。
晚饭是我做的,炒了几个菜。我弟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歪沙发上看手机。我端了洗好的车厘子放茶几上:“尝尝,姐专门给你买的。”
他拿了一颗扔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太酸了,不好吃。”
我说不可能啊,我尝过的,甜着呢。
他又拿了一颗,这回倒是多嚼了几口,但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一般般吧,有点酸。你让人坑了吧?”
我妈在旁边接话:“肯定坑了,八十块钱一斤?哪有那么贵。你呀,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人家就这个价,还想说这车厘子我真的尝过,又脆又甜。但看着他们俩那表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我瞅着茶几上那盘几乎没动的车厘子,心里堵得慌。八斤啊,花了六百多,就这么搁着?
我弟早回自己屋打游戏去了。我妈在厨房洗碗,也没再提车厘子的事儿。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突然不想待了。站起来把那八斤车厘子拎上,冲厨房喊了一声:“妈,这车厘子我带走了啊,我婆家那边还没尝呢。”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带走吧带走吧,放家里也坏。”
听听,放家里也坏。
我开车往婆家去,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副驾驶上的车厘子,塑料袋里透出来的黑红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挺好看。我心想,婆婆那人嘴碎,但至少不会说“太酸了”这种话。
到婆家天都黑了。婆婆正和公公看电视,看我拎着东西进来,赶紧起身:“哎呀,这么晚咋过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了,顺路来看看你们。
我把车厘子放桌上:“买多了,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婆婆打开袋子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车厘子真好,个儿真大。贵吧?”
我说还行,不贵。
她立刻拿了一颗塞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特别夸张:“甜!真甜!老张你快尝尝,这车厘子真好。”
公公也拿了一颗,点点头:“嗯,是好。”
婆婆又拿了好几颗,一边吃一边念叨:“我闺女上次也买过一回,没这个大,还花了六十多呢。你这个肯定更贵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突然有点酸。
婆婆把车厘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往盘子里拣,嘴里还念叨着:“这么好的东西,得好好尝尝。我明天给你爸上坟带点儿去,让他也尝尝儿媳妇买的。”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了大概半小时,我说走了,明天还上班。婆婆送我到门口,还说呢:“以后别买这么贵的,留着自己花。不过你要是买来了,我肯定不嫌贵,我享你的福。”
我笑着应了,开车往回走。
刚开出他们村,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我妈。
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车厘子全拿走了?”
我说啊,你不是说放家里也坏吗?
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说放家里也坏,你就全拿走?那是八斤!你弟还没吃几个呢!”
我愣了一下,说:“他不是嫌酸吗?”
“酸不酸的也是东西!你问都不问一声就全拎走,像什么话?”我妈越说越来气,“你婆家那边就那么金贵?你妈这儿连口车厘子都留不住?”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换了我弟的声音:“姐,你把车厘子拿回来了吗?我还想吃呢。”
我说你不是嫌酸吗。
他说有点酸,但还能吃啊。再说我妈说了,车厘子就是那个味儿。
我挂电话的时候,车已经拐上了大路。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闪,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
我爸说话慢,慢吞吞的:“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车厘子嘛,吃了就吃了。她其实就是……”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我说爸,我知道了,没事儿。
挂了电话,我靠边停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婆婆说“我享你的福”时那个表情,也想起我妈看我拎车厘子进门时那句“又花钱买这些”。想起我弟嚼完车厘子皱着眉说“太酸了”,也想起他后来在电话里说“还能吃啊”。
我想起好多事。
想起每年过年我给妈买衣服,她总是先看价签,然后说“买这么贵的干啥”,然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柜子里,三年都舍不得穿。
想起婆婆呢,我给她买件几十块钱的T恤,她第二天就穿上去跳广场舞,逢人就说“儿媳妇买的”。
想起我妈打电话来,十次有八次是问我弟的事。他工作顺不顺利,他对象处得咋样,他最近怎么瘦了。
想起婆婆打电话来,十次有八次是问我。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工作累不累。
我妈不是不疼我。我知道的。
她只是觉得,我是姐姐,应该的。应该懂事,应该让着弟弟,应该替家里分忧。应该花钱买贵的,应该拿回去好的,应该被嫌弃了也不吭声。
应该的。
车子外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晃而过。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想起那八斤车厘子。六百多块钱,我一个人半个月的伙食费。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我妹。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姐,听说你买的车厘子特别好吃?给我留点儿呗。
我没回。
把手机扔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出租屋开。
快到家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我瞥了一眼,还是我妈。
这回我没接。
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摸黑坐到沙发上,也没开灯。
手机还在响,一遍又一遍。
我在黑暗里坐着,听着那铃声,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声停了。然后是短信提示音。我妈发的。
我拿起来看,就一句话:
“你弟说你买的车厘子其实挺好吃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嗯。”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第二天醒来,枕头上有点湿。
车厘子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后来我妈打电话,次数好像多了一点。有时候没什么事儿,就问问吃了吗,忙不忙。我弟偶尔也在群里发消息,发的都是些没用的表情包。
昨天婆婆又打电话来,说那车厘子她分了三份,一份给隔壁李婶尝了,一份上坟用了,还有一份冻冰箱里,舍不得吃。
我说吃完了我再买。
她赶紧说别买别买,贵巴巴的,尝尝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
然后翻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周末我回去,你想吃啥?”
她回得很快:
“啥也别买,家里啥都有。”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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