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染丹青|可染大师的恩泽华滋人生——读李可染课徒手泽之随感

李可染于师牛堂授业，右为王超（1976）

“峰高无坦途”，李可染课徒手泽（1984）

河山染丹青|李可染大师的恩泽华滋人生——读李可染课徒手泽之随感

作者 刘万庆

出于常年咬文嚼字的积习，我对可染大师的画室“师牛堂”之，称谓，每每读到便兴趣盎然浮想联翩：一者，古贤庭院莳竹乃“胸有成竹”，大师以牛为师乃“行到烟霞里，息足且看山”；二者，大师以“终生劳瘁，事农而安”的耕牛自比，犹“力大无穷不居功”；三者，大师“俯首孺子”桃李成蹊，乃《牧牛》成列，遂使野趣兼童趣满满的师牛堂，成为当代、乃至后代丹青学子高山仰止的一座庙堂。

牛马年，好耕田。《天津诗人》读本总编罗广才师弟，于马年春节期间将我的《高山流水，可是前辈大师的情怀依然荡漾——读齐白石、林风眠、李苦禅旧照之随感》推发各大网媒。近日，他又转来诗友提供的可染大师旧照及课徒手泽，依次细读，一如骑牛牧童披着斗笠款款走来，缰辔依然栓不住半世的风情——

先是师牛堂的窗棂，筛下了1976年10月那一扫十年阴霾的阳光。中央美院国画系毕业已届13载的王超，来京看望久病初愈的恩师。但见白发苍苍的可染先生，正左手按住画案、右手积墨挥毫，为祖国山河立传的浩然之气自画面升腾而起。弟子王超呢，亦是左手扶在案边，静静伫立在先生身侧，惟一头乌黑的发下，那双仰慕先生作画的眼神，与先生专注的神情如出一辙——这一幕，恰被如约前来采访的摄影记者抓拍到镜头里，让画作满室的师牛堂，入眼了一片春天般的葱茏，入耳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千古回响。

“可贵者胆”，李可染课徒手泽（1977）

翌年，飞过冬天的鸿雁又衔来了春光，芒种时节的耕牛，认真咀嚼着对秋收的向往。弟子又收到了来自师牛堂的意外之喜——恩师的课徒手泽：“可贵者胆。继超学弟属书可染。”此刻我猜，这是先生勉励弟子“用最大力气打进去”呢？还是“用最大勇气打出来”呢？继而又猜，既然彼时的王超已入室师牛堂几近20载，该是属于后者：实乃可染先生给予他“打出来”的胆魄吧！

“攻关”，李可染课徒手泽（1977）

大师的心路，总是与历史的进程合拍。时光荏苒临近秋分，《光明日报》刊发了叶剑英元帅为筹备召开的全国科学大会所作的五绝《攻关》。奥妙在于，可染先生是嫌前次的手泽力道不足呢？还是督促弟子时不我待呢？反正，老人家又为弟子王超手书了该诗——诗题，是力破千钧的汉隶；诗文、落款，是铿锵激越的行体：“攻城不怕坚，攻书不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叶副主席诗。一九七七年可染书。”今次见此，我忙查资料，果然发现王超于而后的国庆假期，背起画夹画笔，赶赴蓟州石砲沟、黄崖关“攻关”去了。

如果，早些年追随先生去颐和园、桂林写生的五度春秋，是一团来得急去得快的岁月，那么，从1977至1983的六年时光，一串桃红李白，又承接转合了灵动的笔墨丹青。终于，天津美术出版社要为王超出版画册了——我能想象，这位44岁虔诚的弟子，怀揣画稿再赴师牛堂请恩师题字时的激动感动。

“行成于思毁于随”，李可染赠《王超画选》题词（1983）

结果是大喜过望的——恩师难掩欣喜地伏案题了《王超画选》的书名。此刻，我还能想象，恩师的长豪并未离手，他那褒奖兼期许的目光，透过镜片，正与弟子迎来的忠诚憨厚的眼神相遇，而后稍作沉思，又饱蘸浓墨，写下了“行成于思毁于随。王超弟。可染”的题词，供弟子刊于即将付梓的画册扉页上。当油墨飘香的《王超画选》呈于恩师尊前时，恩师又为弟子写了手泽“峰高无坦途”，并以“此吾之励印，亲书赠王超弟共勉。可染于师牛堂”开篇。

鸿雁在天空没有留下翅痕，然笔墨丹青在宣纸上恣意缠绵了三年。公元来到1986，虚龄八十的可染先生关注与仁爱的目光，掠过了王超在《光明日报》《天津日报》《中国画》《长寿》等报刊连珠炮似地发表画作，也掠过了其作品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或数度远赴日本、丹麦展出的消息。当老人家得知，一如当年自己亲率学子遍访名山大川写生那般，王超也携领中央美院学生赴黄山、九华山写生，并完成数十水墨速写画稿后，按捺不住赞叹之情，以饱经风霜的隶书为其题词，并嘱日后速写集编辑出版时刊于卷首：“意匠惨淡经营中。杜甫句题。王超弟子画。岁次丁卯可染于师牛堂”……

“意匠经营惨淡中”，李可染课徒手泽（1986）

那一刻，窗外的夕阳，又煌煌地、暖暖地照进师牛堂，也照进弟子王超心灵最柔软、最动情处。而此时，业已87岁高龄的王超老，该是用可染恩师的课徒手泽华滋了人生，把河山染丹青的初心与执念，走成了一道胜却人间无数的风景。

2026.3.1于沽北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