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块钱买来的明白
除夕夜,我把两个红包递给我妈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八百块一个,给我爸一个,给我妈一个。我在外头打工一年,攒下的钱不多,但这1600块是我特意省出来的。红包是我昨晚在出租屋楼下小卖部买的,大红色,印着烫金的福字,五毛钱一个。我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一笔一画写了“爸妈”两个字。
我妈接过红包,脸上笑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就拆开了。她数了数,抽出八张红票子,又把信封递给我爸:“你的。”
我爸正蹲在门口抽烟,接过来揣兜里了,没说啥。
我妈把她的那八百块攥手里,也没说啥,转身进了厨房。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嫂子来了。她是本地人,嫁给我哥三年了,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一进门,我妈就从厨房迎出去,脸上的笑比我刚才递红包时看到的那个要热乎多了。
“来来来,快坐快坐,外头冷吧?”
嫂子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个塑料袋装着两条鱼。我妈接过来,嘴里说着“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眼睛却往那堆东西上瞄。
“妈,这是我们超市发的年货,鱼是活的,明天炖了吃。”嫂子边说边坐下,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妈,爸,这是给你们的,不多,一点心意。”
我妈接过红包,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拆了。我低头吃菜,余光瞥见她数了数,抽出十张,十张红的。
“哎呦,给这么多干啥,你们自己日子不过啦?”我妈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她把那一千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我爸看:“你看,一千块,儿媳妇给的。”
我爸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嫂子走后,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我帮着端盘子,路过她身边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嫂子到底是在县城上班的,做事就是周到,知道过年给老人包红包。你说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还能拿出一千来,这份心意,真是……”
她没往下说,但我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她那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你看看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沾着油星的盘子,忽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
我妈继续刷碗,水龙头哗哗响,她的声音从水声里钻出来:“你们在外头挣钱的,也别光顾着自己花。人情世故要懂的,过年回家,给父母的红包,那是最基本的孝心。你嫂子一个月挣那么点,都懂得这个理。”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轻声说:“妈,我也给了。”
她没回头:“你给的那是你的事,我又没说你啥。”
可是她已经说了。
那一晚上我躺在以前住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上的海报还是我高中时贴的,早就泛黄卷边了。我盯着那些模糊的明星脸,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最期待的就是压岁钱。我爸我妈给我两块、五块,我就能高兴好几天。那时候我妈总说:“闺女,等你长大了挣钱了,也给妈压岁钱啊。”
我说:“好,等我挣钱了,给你好多好多。”
现在我真的挣钱了。在城里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一个月休四天,站得脚底板起茧子。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吃饭精打细算,能不买的就不买。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钱,过年回来,给爸妈各八百,我觉得不少了。真的不少了。
可我妈嫌少。
不对,她不是嫌少。她是拿我和嫂子比。
嫂子给一千,我给八百。嫂子有工作,我也有工作。嫂子结婚了,我还单着。嫂子在县城,我在省城。嫂子周到,我不周到。
我翻了个身,被子有点潮,有股霉味。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转了三千块钱。微信上转的,备注写“孝敬二老”。我妈收下了,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没回。
下午我就收拾东西走了,借口说店里忙,初三就要上班。我妈站在门口送我,还是那句话:“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乱花钱,攒着点。”
我说好。
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大姐,跟我差不多年纪,一路上都在跟家里视频。她对着手机那头喊:“妈,红包收到了没?两千块,给我爸买条好烟,剩下的你买件新衣裳!”
那头传来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是真心的高兴。
大姐挂了视频,跟我搭话:“姑娘,你也是回家过年的?”
我说是。
“给爸妈包红包没?”
我说包了。
“包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说:“八百。”
大姐点点头:“也行了,多少是个心意嘛。”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块块往后倒。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人情世故要懂的。”
是啊,我懂了。
我懂了我给的不是钱,是面子。是我妈的攀比心,是她能在村里人面前炫耀的资本。嫂子给了一千,她可以说我儿媳妇多孝顺。我给八百,她没法说,因为八百在县城人眼里,可能不够看。
可我那八百,是我站了一个月柜台,对着一百个难缠的客人,陪着笑脸说了一万遍“欢迎光临”换来的。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我不买新衣服、不喝奶茶、不看电影省出来的。
这些,我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看到数字。八百和一千的差距。
其实我不是不能给一千。我甚至能给两千。但那天晚上,她那几句话,让我忽然不想给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比较,就变味了。
火车进了隧道,车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自己矫情。多大点事,不就是几句话吗?当闺女的,还跟妈计较这个?
可我就是难受。
不是心疼那八百块,是心疼我自己。心疼那个在出租屋里,趴在小桌子上,一笔一画写“爸妈”的姑娘。她以为她写的是心意,可别人看到的只是数字。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抱着孩子哼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到家了给我妈发个微信报平安吧。
就发两个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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