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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中旬,北京的春节还没有完全散场。
朝阳区一间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一位从河南来的阿姨坐在沙发上等女儿下楼。
她穿着新买的羽绒服,拉着一个登机箱,反复翻看酒店的早餐菜单。“以前过年就是在村里守着电视,”她说,“今年是头一次在外面过。”
女儿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
今年春节,她没有回老家,而是给父母订了酒店,带他们看庙会、逛故宫。阿姨最初有些不适应——她习惯了在自家厨房里蒸馒头、包饺子,对酒店房间里的电水壶和自助餐感到陌生。
第三天,她开始拍照发朋友圈:酒店丰盛的自助餐、庙会的灯、外孙第一次进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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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LUQI
“这也算过年吧。”她自己下了结论。
这样的场景,在2026年春节变得常见。多家在线旅游平台的统计显示,春节期间,流向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反向出行”中,50岁以上旅客比例明显上升。
部分平台数据显示,60岁以上人群中,首次购买机票的人数同比翻倍。与之对应的,是一线城市酒店和景区中老年游客比例的显著增长。
这组数据背后,出现了一种新的春节流动方式:不是年轻人返乡,而是父母被“接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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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边有位朋友在北京工作的朋友,已经连续7年没有回西北老家过春节。
最早几年,她每年都犹豫:不回去会被亲戚议论,回去又常常只是在家里刷手机、应付饭局。
2025年,她第一次把父母接到北京过年。
她给父母订了四星级酒店,行程排得很满:故宫、颐和园、南锣鼓巷。
母亲一开始并不理解:“在外面过年不像过年。”但三天后,她开始主动在亲戚群里发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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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海拉鲁小番茄
她记得一个细节:父亲在天安门广场拍照时反复调整角度,怕拍不好。“他后来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春节不待在村里。”
这一决定并非没有代价。春节期间,北京的住宿和餐饮价格明显高于平时,一周的花费接近她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我其实也在算账,但觉得这是唯一能在一起过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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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一些旅行社干脆把这种需求做成产品。
名为“反向团圆”的春节线路,面向的正是30—45岁的城市职场人和他们的父母。负责人介绍,客户多来自制造业、互联网和金融行业,工作地点集中在一线城市,而父母仍在中小城市或乡镇生活。
“他们最担心的是时间错位。”
负责人说,“年轻人回不去,老人来得了,就换一种方式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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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岁的老人第一次坐飞机,是为了春节从新疆喀什到上海看女儿。
他原本坚持要女儿回家:“哪有过年不回家的。”直到女儿说,自己需要加班赶项目,实在没办法回家。
老人在候机厅里紧紧攥着机票。他说自己有点生气,也有点不安。“我怕坐飞机出事,也怕在大城市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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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阿不漂北京
在上海的五天,他第一次进了博物馆,第一次在餐厅点西餐,也第一次在外滩拍夜景。“我女儿说这是‘消费升级’,对我来说更像是探险。”
春节期间,像这样的老年游客明显增多。
多地统计显示,一线城市中,老年游客在文化场馆、演出和商业综合体中的消费占比显著上升。他们不再只是陪同者,而成为独立的游客。
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年轻人说,今年春节父母看了三场演出,花了八千多元。“五年前,他们连演出门票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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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春节流向的变化,并不仅是旅游现象。它同时映照着家庭结构的变化。
在过去,春节是一年中唯一一次“必须回家”的时间。城市意味着工作,小城镇意味着家。如今,这种空间分工正在松动。
过去对‘家’的理解,是以地理为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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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小圆圆子
有社会学研究指出,随着长期异地工作成为常态,越来越多家庭开始以成员实际生活的城市作为团聚中心,“家”的空间位置正在变得更加灵活。
这种转变,与长期的异地就业有关。
大量年轻人在一线城市稳定工作,却很难将父母长期接来同住。
春节,成了少数可以逆转代际流动方向的时间窗口。
城市因此获得了新的角色:不只是工作场所,也逐渐成为家庭短期聚合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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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线城市而言,“反向过年”带来的是一个原本属于淡季的高峰期。以往春节期间,不少酒店和景区关停或低负荷运转,如今却迎来密集客流。
广州华侨城在春节期间接待游客超过五百万人次,其中“家族式出游”占比明显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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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Hobin-MK813
北京、深圳等地的酒店开始针对老年客群调整服务:房间内设置紧急呼叫装置,餐饮减少辛辣菜品,前台安排会说方言的员工。
但这种转变也带来新的压力。春节期间的住宿、医疗和交通需求叠加,本就紧张的城市资源需要应对额外负载。
更现实的问题是,谁能够承担这种团聚方式?在一线城市过一周春节,花费动辄数千元。对工薪家庭来说,这是一种可选项,而非普遍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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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线城市在春节变得像旅游旺季时,一些小城镇却显出少见的空荡。
在中西部部分县城,今年的庙会缩短了时长,有的只剩下零散摊位;
一些村庄原本由返乡年轻人张罗的春晚,因为凑不齐演员和观众而停办。
往年此时,街口会搭起临时舞台,小贩推着糖葫芦和棉花糖在广场转来转去,如今更多时候,只剩下几家还亮着灯的超市,和不时响起的零星鞭炮声。
年轻人不回家,带走的不只是消费力,也带走了操办节日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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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雨神龚先森
那些原本依靠人口回流维系的年俗——写春联、搭戏台、排节目——开始难以为继。
“反向过年”为城市添了热闹,也在无形中改变着乡村的春节样貌。节日不再天然指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而是随着家庭成员的去向,被带到新的城市里。
这是否意味着春节正在远离故乡,还很难下结论。但可以看到的是,它正逐渐脱离固定的土地,变成一种可以随人移动的仪式:家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才是春节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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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目前的情况看,“反向过年”更多发生在中高收入家庭中,还谈不上成为普遍经验。
但它呈现出的,是一种正在被反复尝试的安排方式:不再执意回到同一个原点,而是根据工作节奏、交通条件和家庭分布,重新决定团圆的地点。
这种选择并不完全出于主动,其中也包含着现实的权衡。它缓解了异地工作带来的时间冲突,却可能进一步拉开人与原乡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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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 昊成Housing
当团圆发生在城市里,故乡不再是唯一的节日背景,而只是众多可能去向中的一个。
春节的含义也随之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一次回到土地的旅程,而越来越多地指向一次对彼此的确认。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在故宫门口,一位来自甘肃的阿姨和女儿合影留念。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宫墙前。
“这个年过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她说,“没想到还能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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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城市穿梭客
女儿在一旁补了一句:“明年还接你来北京和我一起过年。”
李阿姨愣了一下,又笑了:“那我是不是算北京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
在人口流动不断加速的年代,“家”正在变得不再固定。春节,也不再只指向一个地址,而是指向一次重新组织的相聚。
这场“反向过年”,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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