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那年,我住进了养老院。
搬家那天是个星期三,太阳挺好的,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儿子帮我拎那个陪了我二十年的帆布包。包拉链坏了,他拎着的时候得用手托着底,走两步歇一步。
“妈,到了。”他说。
我抬头看那栋楼,六层高,外墙刷成淡黄色,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看着跟幼儿园似的。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见有人来,齐刷刷转过头看。
我没动。
儿子也没催我。他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马路对面的工地。塔吊转来转去,钢筋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传过来。
站了大概有五分钟吧。
他突然开口了,也没看我,就对着马路那边说:“妈,等你死了我来收尸。”
我愣了一下。
扭头看他,他还在看工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把包递给我,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在路口等红灯,看着绿灯亮了,他过马路,走到对面,拐弯,不见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
我在养老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那个托着帆布包底的手感还在,有点麻。门口那几个老太太一直看着我,有个还冲我招手,喊:“新来的吧?进来坐!”
我就进去了。
我的房间在三楼,朝北,窗户正对着后面那栋楼的后墙。两张床,靠窗那张已经有人了,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靠门这张是我的。床头柜上贴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李秀兰,女,1935年生。
我坐在床上,帆布包放在脚边,四周很安静,空调嗡嗡响。
躺着的那个翻了个身,看我一眼,又翻回去了,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王,八十三了,瘫了两年,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她女儿每周来一次,给她擦身子换衣服,从来不笑。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
我住了三天才摸清规律:早上六点开饭,八点做操,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到两点午睡,两点半看电视,五点半晚饭,八点熄灯。
每天都一样。
第一个礼拜我谁都不认识,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人来人往。坐久了发现,这条走廊上走的,其实也就那几种人。
一种是还能动的,自己推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往前挪,挪累了就靠着墙喘一会儿,喘完了接着挪。一种是坐轮椅的,被护工推着去吃饭或者去晒太阳。还有一种是躺着的,从来没出来过,就在房间里躺着,等护工来翻身、喂饭、换尿布。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是条马路,能看见公交车开过去。有时候我会站在那儿看,一站站半小时。看那些等红灯的人,看他们着急过马路的样子,看骑电动车的人从车缝里钻过去。
他们都在赶时间。
我在养老院里,时间多得用不完。
第二个礼拜儿子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电视,放的是《还珠格格》,看了几十遍了,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就看呗。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朝他招手他也没看见,最后还是护工带他过来的。
他拎着一兜橘子,放在我床头柜上,站着没坐。
“怎么样?”他问。
“还行。”
“吃得惯吗?”
“吃得惯。”
“晚上冷不冷?”
“不冷,有空调。”
问完了就没话了。他看着电视屏幕,我看着他。
他老了,鬓角都有白头发了。上个月我还在家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多。也可能是我没注意。自己家孩子,谁天天盯着看。
站了大概十分钟,他说:“那我走了啊。”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他就走了。
橘子我吃了三天,有一个坏了,扔了。
第三周我才算真正认识几个人。
对门住着个老太太,姓刘,八十一了,会写毛笔字,房间里挂着她自己写的“福”字。她说她老伴死了十年了,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一年打两次电话,一次是过年,一次是她生日。
“让他们回来,他们就说忙。”她说,“其实我懂,回来干什么呢,我又不会英语。”
我说:“你会写毛笔字。”
她笑了,说:“那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楼下有个老头,姓周,以前是中学老师。他儿子每周都来,来了就推他出去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有一天我碰见他们回来,老头在轮椅上睡着了,他儿子推着他,走得很慢。
我跟他们一起等电梯,他儿子跟我说话,问我住几楼,住多久了,习惯不习惯。问完了又说他爸在家他实在照顾不了,送这儿来好歹有人看着,他下班就能过来。
“我爸老糊涂了,”他说,“在家差点把房子点了。”
电梯来了,他推着他爸进去,我没上,我等下一趟。
住了一个月,儿子又来了。
这回拎的是一箱牛奶,放下来还是站着。
“怎么样?”
“还行。”
“吃得惯吗?”
“吃得惯。”
问的还是那几句,我也还是那几个字。
站着站着,他突然说:“妈,我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窗外,说:“上个月的事,没告诉你。”
我说:“那孩子呢?”
“跟她。”
我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走了啊。”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还没。”
我说:“那你去吃。”
他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见空调嗡嗡响,听见隔壁老太太翻身,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我一直在想,他离婚了,这么大的事,上个月就离了,现在才告诉我。
他一个人住,下班回去连口热饭都没有。
可他又不肯说。
在养老院住久了,日子就过成了一种重复。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饭,八点做操,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午睡,两点半起来看电视,五点半晚饭,八点熄灯。
每天都是这样。
有一天做操的时候,我旁边那个老太太没来。护工说她昨天晚上走了,睡过去的,没遭罪。
做操的音乐还是那个音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大家跟着节拍抬手、抬腿。那个老太太的位置空着,护工站那儿领操,喊口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哪天轮到我了,也就是这么回事。
床还是那张床,隔壁还是那个不会动的王老太太,走廊里还是有人走来走去,食堂还是六点开饭。少一个人,没人会注意。
后来儿子来得勤了点,大概两三个礼拜来一次。每次还是拎点东西,橘子、牛奶、苹果,有时候是一包饼干。还是站着,还是问那几句,还是待不了十分钟就走。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窗户那儿看马路,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往外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怎么了?”
他说:“那天说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扭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说:“你那天心里难受,我知道。”
他没说话。
我看着楼下那几棵快死的月季,说:“你从小到大,难受的时候都不会哭,就会说狠话。七岁那年摔破了膝盖,缝了三针,你咬着牙一声没哭,第二天把缝针的医生骂了一顿。十三岁那年你爸走了,你半个月没说话,后来跟我说,爸死了就死了呗,反正他也不管我们。”
他站在旁边,没吭声。
我说:“那天你说那句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好久,说:“妈,我就是觉得,把你送这儿来,我没本事。”
我说:“你有本事。你把我养到七十岁才送进来,你有本事。”
他没说话,就站那儿看着窗外。我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眼睛下面有两道皱纹,以前没注意过。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下个月换工作了,工资能高点。”
我说:“好。”
他说:“等我有钱了,接你回去住。”
我说:“行。”
其实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他租的那个房子我去过,就一间,阳台当厨房,转身都费劲,我去了住哪儿。
但这些话不用说穿。
今年是我住养老院的第三年。
王老太太去年秋天走了。她女儿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她把床头那张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包里。纸条上印着:王素芬,女,1932年生。
后来那张床住进来一个新老太太,姓张,七十八,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她女儿也是每周来一次,来了就给她擦身子换衣服,还是不笑,干完活就走。
对门刘老太太还在,还在写毛笔字,还是那两个儿子一年打两次电话。
楼下周老师走了,去年冬天,心梗。他儿子再也没来过。
我还是住在三楼,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窗户对着后面那栋楼的后墙。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八点做操,五点半吃晚饭,八点熄灯。
儿子还是两三个礼拜来一次,还是拎点东西,还是站着说话,还是待不了多久就走。
上个月他来的时候,我问他:“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他说:“还行。”
我说:“吃得惯吗?”
他说:“吃得惯。”
我说:“晚上冷不冷?”
他说:“不冷,有空调。”
问完了我就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他进去,转过身看着我。我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被遮住。
最后一秒,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电梯下去了,我站在那儿,听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4,3,2,1,叮。
然后我就回房间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空调还是嗡嗡响,护工推着轮椅从我身边过去,轮椅上的人闭着眼睛,晒着下午三点的太阳。
我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那堵后墙。阳光照在上面,黄一块白一块的。
床头柜上放着他上个月拎来的橘子,还剩两个,明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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