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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登基后翻旧账,下旨逼我入宫,要让我家鸡犬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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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祖父意外得罪三皇子,三皇子登基后,即刻下旨让我入宫为妃,还扬言要让我家鸡犬不宁

圣旨传到折府时,折雪正跪在祠堂里,给祖父的牌位上最后一炷香。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穿了府邸最后一点体面:“……折氏女雪,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特册封为雪才人,即日入宫,不得有误!”

父亲折文远脸色惨白,接过圣旨的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传旨太监,皇帝新提拔的总管高福,皮笑肉不笑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阴恻恻地补充:“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折老大人当年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骂三皇子‘刻薄寡恩、难堪大任’的风采,皇上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皇上很想看看,折家的风骨,进了宫,还能剩下几分。”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折家女眷,像毒蛇吐信。

“皇上说了,务必让折家……鸡、犬、不、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满府悲戚绝望中,只有折雪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那一点骤然凝聚、冰冷刺骨的寒光。

鸡犬不宁?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

新皇萧承业大概忘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

祖父当年骂的,可不止是他“刻薄寡恩”。

祖父真正触怒先帝、招致大祸的那句断言是——“此子心术不正,若登大宝,非天下之福,恐有倾覆之危,重现前朝‘戾太子’血洗未央宫之祸!”

而祖父书房暗格里,藏着的不只是这份胆大包天的奏折副本。

还有一枚,沾着陈年血锈的、前朝末代“隐太子”的……贴身蟠龙玉佩。



第一章

折府一夜之间挂起了刺目的红绸。

不是喜庆,是屈辱。

街坊邻里指指点点,谁不知道新皇萧承业这是把折家女儿弄进宫去折磨?册封才人?连个最低等的美人都不如!分明是踩在脸上羞辱。

折文远仿佛老了十岁,背驼得厉害,在女儿房门外踱步了半夜,终于推门进去。

“雪儿……为父,为父去求几个旧同僚,哪怕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求他们联名上书……”他声音干涩,透着无力。

折雪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放下木梳。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过分苍白的脸,眉眼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

“父亲,上书有用吗?”她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祖父的门生故旧,这三年里,贬的贬,死的死,剩下的,谁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新君?”

折文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圣旨已下,抗旨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折雪转过身,看着父亲,“我去。”

“可是宫里……”

“宫里是龙潭虎穴,”折雪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祖父手植的老梅,如今枝桠光秃,透着死气,“但留在宫外,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他随时可以找个由头,让折家真的鸡犬不留。”

她回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黑得吓人。

“我去,不是羊入虎口。”

折雪拿起桌上那支最普通的素银簪子,慢慢插进发髻,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是虎入羊群。”

折文远怔住,看着女儿陌生而决绝的眼神,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老眼死死盯着房梁,嘶声说:“文远……折家的生机,或许不在朝堂,而在……而在……”

话没说完,老人就咽了气。

生机?难道在雪儿身上?可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家,入了那吃人的后宫,能有什么生机?

第二章

一辆青篷小车,一箱寒酸行李,一个从小跟在身边、哭肿了眼睛的丫鬟青黛。

这就是雪才人入宫的全部仪仗。

没有内廷派人来接,只有一个高福指派的小太监引路,态度倨傲,故意领着她们走了最远、最偏僻的宫道。

时值深秋,寒风萧瑟。

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墙,越走越冷清,越走越荒凉。

终于,在一处几乎靠近冷宫的角落,小太监停下,指着眼前狭小破败的院落:“到了,雪才人就住这儿,‘静思苑’。好好静思己过,哦,还有折老大人的过。”

院门上的漆剥落大半,墙角挂着蛛网。

青黛气得眼泪又涌上来:“这、这比我们府里下等仆役的住处还不如!”

小太监嗤笑:“有的住就不错了。皇上的意思,折家小姐既然有风骨,想必能安贫乐道。每日份例吃食,自会有人送来。”

说完,扬长而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只有一口枯井,两间厢房布满灰尘,窗纸破破烂烂。

青黛一边抹泪一边收拾,折雪却径直走到那口枯井边,低头看了许久。

井很深,黑黢黢的,透着寒气。

“姑娘,这儿脏,您离远些。”青黛过来拉她。

折雪没动,忽然轻声问:“青黛,你怕吗?”

青黛咬牙:“怕!但姑娘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折雪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怕?

她确实怕过。三年前祖父下狱,家产被抄没大半,父亲从五品京官被一撸到底,成了不入流的闲散小吏时,她怕过。

但这三年,每日看着父亲忍气吞声,看着母亲以泪洗面,看着弟弟从学堂被赶出来,看着曾经的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怕,早就被磨成了别的东西。

夜里,寒风从破窗灌进来。

主仆二人挤在一张硬板床上,盖着单薄的旧被。

青黛累极,很快睡着。

折雪却在黑暗中睁着眼,默默从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出一枚冰冷坚硬的东西。

触手生温,很快又被她的体温暖热。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雕工极其古拙,却隐隐有龙形盘绕。玉质在黑暗中,竟似乎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莹光。

血沁深入玉髓,在龙睛处凝成两点暗红。

祖父咽气前,死死攥着她的手,把这枚玉佩塞进她掌心,气若游丝:“藏好……死也不能让人知道……前朝……隐太子……信物……或许能……保命……”

前朝距今已近百年。

隐太子?那个在史书里只留下寥寥数笔、因“巫蛊之祸”被废,最后疑似自焚于东宫,牵连数万人丧生的悲剧太子?

他的贴身玉佩,怎么会流落到祖父手中?又能如何保命?

折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祖父用命换来的秘密,也是折家如今唯一的、渺茫的指望。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还有巡逻侍卫整齐而冰冷的脚步声。

这座皇宫,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而她,要把这坟墓,搅个天翻地覆。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苑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送来的饭食不是馊的就是冷的,分量少得可怜,青黛想去理论,被送饭的老太监用眼皮子夹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才人份例就这些,吃不惯?有本事让皇上来给您添啊。”

炭火更是没有,宫里开始供应暖炭了,静思苑连点炭渣子都没见到。

青黛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折雪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每日天色未亮就起身,在寒气逼人的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手脚,眼神清亮得吓人。



她在观察。

观察送饭太监来的时间,观察巡逻侍卫换班的规律,观察偶尔从远处经过的宫女太监的服饰、神态、去向。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走出这方寸之地,接触到这座皇宫更多信息的机会。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更恶心。

十日后,高福亲自来了。

他裹着厚实的貂绒斗篷,揣着手炉,站在院门口,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好像这里有什么不洁的气味。

“雪才人,皇上召见。”他耷拉着眼皮,“跟咱家走吧。”

青黛又惊又喜又怕,折雪却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裙,抚平袖口的褶皱,跟着高福出了门。

不是去皇帝的寝宫或书房,而是御花园的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梅香。

新皇萧承业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正由两个美貌宫女捏着腿。他登基不久,年不到三十,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那股阴鸷和刻意端着的帝王威严,让他显得有些别扭。

折雪依礼跪下:“臣妾折氏,叩见皇上。”

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萧承业没让她起来,也没看她,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才悠悠开口:“抬起头来。”

折雪依言抬头,目光低垂,看着地面精美的波斯地毯。

“啧,折泓那老匹夫,长得又臭又硬,孙女倒有几分颜色。”萧承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视,“可惜,性子怕也是随了他,茅坑里的石头。”

旁边侍立的一个穿着桃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女子掩嘴轻笑:“皇上,您可说对了。臣妾听说,这位雪才人进宫这些日子,安静得很,怕是心里还念着折老大人的‘风骨’呢。”

这是新近得宠的桃美人,父亲是萧承业做皇子时的属官,最是懂得迎合上意。

萧承业笑了,那笑容却冷:“风骨?朕今天就想看看,折家的风骨,值几个钱。”

他抬了抬下巴。

高福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粗使宫女的灰布衣服,还有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

“折雪,”萧承业身体前倾,盯着她,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你就去清扫御花园西角那片梅林。每日辰时开始,扫不完,不准吃饭。扫不干净……朕就让你弟弟,去扫京郊皇陵的神道!他今年,好像才十岁吧?”

折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听不出情绪:“臣妾,领旨。”

桃美人笑得花枝乱颤:“皇上您瞧,这不挺识时务的嘛!什么风骨,在皇权面前,都是狗屁!”

萧承业满意地靠回软榻,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滚去扫吧。高福,让人盯着。”

第四章

御花园西角的梅林很大,这个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满地的枯叶。

折雪换上那身灰扑扑的粗使宫女衣服,拿起扫帚,开始清扫。

高福派来的两个小太监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嗑着瓜子,嘻嘻哈哈地看着,不时指指点点。

“哟,才人扫地还挺像模像样!”

“什么才人,现在是扫地的宫女!比咱们还不如呢!”

“听说她祖父当年可威风了,连皇上都敢骂,哈哈,现在孙女还不是得来扫叶子?”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枯叶似乎永远扫不完,刚扫拢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折雪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粘在粗糙的扫帚杆上。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扫着。

眼睛却低垂着,将这片梅林的地形、路径、附近的宫殿楼阁,一一记在心里。

晌午,送来的依旧是两个冰冷的硬馒头,一碗看不到油星的清汤。

折雪坐在梅树下的石头上,慢慢吃着。馒头很硬,她用力撕咬,咀嚼,咽下。

不远处监视的太监觉得无趣,其中一个跑去偷懒了,另一个也打着哈欠。

折雪吃到一半,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她极慢地转头,看向梅林深处,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梅后面。

那里,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

她放下馒头,拿起扫帚,装作清扫落叶,慢慢朝那个方向挪去。

绕过老梅,后面是一小片假山石。

声音是从假山石缝隙里传出来的,极其微弱,是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折雪停下脚步。

她看到了假山石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内侍服的老太监,头发花白,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小的长条状东西,眼神浑浊而警惕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老太监看清她的服饰,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充满戒备和绝望。

折雪没说话,也没靠近。

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很快,她拿着自己没喝完的那碗清汤和剩下的半个馒头回来了。

轻轻放在老太监触手可及的地上。

然后,再次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附近的落叶,仿佛只是无意中路过。

老太监愣住了,看着地上那简陋的食物,又看看那个沉默扫地的瘦弱身影,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监视的太监醒过神,朝这边张望:“喂!扫地的!偷什么懒!”

折雪直起身,指了指更远处一片落叶:“这就扫。”

她扫开了,也挡住了太监望向假山石方向的视线。



直到黄昏,她才扫完规定的区域。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汤和馒头已经不见了,假山石后,也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残留着几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折雪收回目光,拎着扫帚,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慢慢走回那个冰冷破败的静思苑。

青黛看到她手上的伤,又哭了。

折雪却只是就着冷水洗净伤口,用干净的旧布裹好。

夜里,她再次摸出那枚蟠龙玉佩。

玉佩在黑暗里,那龙睛处的血沁,似乎比往日更红了些。

御花园,假山石,重伤垂死却紧抱某物的老太监……

这座皇宫里,果然藏着很多秘密。

而她,需要钥匙。

第五章

扫地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折雪的手从水泡到血痂,再到一层薄茧。她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像一株在严寒里生长的野草,看似柔弱,根却越扎越深。

监视的太监渐渐懈怠,觉得这折家女就是个闷葫芦,无趣得很。

桃美人来过一次,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故意把扫好的落叶踢散,看着折雪重新打扫,笑得前仰后合。

折雪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桃美人自觉无趣,骂了句“木头”,扭着腰走了。

只有折雪自己知道,她在这片梅林里,“捡到”了更多东西。

有时是假山石缝里,多出的一小包金疮药。

有时是某棵老梅树下,用石子压着的、写着潦草字迹的纸条——“东北角,听雨轩,慎近。”

有时,是扫帚下忽然多出的一小块碎银。

她知道,是那个老太监。

他在用他的方式,回报那碗汤、半个馒头,以及她没有声张的恩情。

她也逐渐摸清了老太监出现和传递信息的规律。他似乎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捕,行踪诡秘,但对宫中某些隐秘角落和人事,了如指掌。

直到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

雨不大,但冰冷刺骨。

监视的太监骂骂咧咧跑去躲雨了。

折雪无处可去,只能躲到一處偏僻的、半塌的凉亭檐下。

雨水顺着破瓦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

就在这时,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闪进了凉亭。

老太监的状态比上次更差,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咳嗽得更厉害,但眼神却有种回光返照般的亮。

他死死盯着折雪,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到底是何人?折泓的孙女……为何要帮咱家?”

折雪抹去脸上的雨水,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个不想死在宫里的人。帮你,或许也是在帮我自己。”

老太监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喘匀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咱家时间不多了……他们快找到咱家了……小姑娘,你听着,若你想在这宫里活下去,甚至……甚至做点别的,你必须知道一件事。”

他凑近些,浓重的血腥气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皇上,萧承业,他的皇位……来得不正!”

折雪瞳孔骤然收缩。

“先帝临终前,属意的……根本不是他!”老太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和恐惧,“是……是年幼的九皇子!先帝留了密诏……藏在……藏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

“密诏……在……在……”

他猛地抓住折雪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那个他一直紧抱的旧布包裹,狠狠塞进她怀里!

“拿好……这里面的东西……还有……去找一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老花匠……他在……”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那边!好像有动静!”

“仔细搜!那老东西肯定跑不远!”

老太监脸色剧变,用尽最后力气推开折雪,自己踉跄着冲进雨幕,朝着相反方向跑去,边跑边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站住!”

“追!”

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

凉亭里,只剩下折雪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怀里抱着那个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旧布包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皇位不正?

密诏?

九皇子?

还有怀里这个……可能关乎无数人性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东西!

脚步声去而复返!

“仔细搜搜这边!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侍卫的声音!越来越近!

折雪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包裹,又看向凉亭外泥泞的地面和旁边的水池。

藏哪里?

根本来不及!

侍卫的靴子踩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下一秒仿佛就要踏入这座破败的凉亭。

折雪的目光急速扫过亭柱、横梁、地面……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湿漉漉的粗使宫女衣服上。

她猛地蹲下身,背对亭口,用身体挡住手上的动作,以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扯开包裹的一角。

里面是一卷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看似普通的书册,还有几封边角磨损的信函。

没有时间细看!

她一把扯开自己腰间束衣的旧布带,将那油纸包裹贴着腹部,用布带死死缠紧,勒住。单薄的湿衣立刻被撑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但在宽大粗糙的宫女服遮掩下,并不算突兀。

剩下的旧布包裹布,被她团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积着污水的石臼里,又迅速用脚将旁边散落的枯叶扫过去盖住。

刚做完这一切——

“什么人!蹲在那里做什么!”

冰冷的呵斥声在头顶响起,两名披着蓑衣、手按刀柄的侍卫已经堵在了凉亭入口。

雨幕中,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亭中这个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小宫女”。

第六章

折雪的身体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雨水和泥点,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茫然。

“奴、奴婢是扫洒梅林的宫女……下雨了,在这里躲、躲雨……”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害怕”和“寒冷”,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手慌乱地撑在地上,沾满了泥污。

这个动作,让她腹部被勒紧的油纸包裹,因为衣服的拉扯,轮廓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一名侍卫眯起眼,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尤其在腰腹部位停留了一瞬。

折雪的心跳几乎停止,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惊惧无助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湿泥。

另一名侍卫比较年轻,看了看她狼狈的样子,又打量了一下这四处漏风的破亭子,语气稍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深蓝色衣服、受了伤的老太监跑过去?”

“老……老太监?”折雪瑟缩了一下,犹豫着,伸手指了指老太监刚才逃跑的方向,“好、好像……往那边跑了……跑得很快,奴婢没看清……”

年长侍卫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折雪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里面只有害怕和一点因为被凶而泛起的委屈水光。

“头儿,这丫头不像说谎。”年轻侍卫低声道,“那老东西狡猾,肯定早跑远了。这破亭子一眼看到底,藏不了人。”

年长侍卫又扫了一眼石臼里被枯叶半掩的污水,没发现异常。最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折雪那因为湿衣贴身而略显凹凸的腰腹,眉头皱了皱。

折雪感觉那目光像刀子刮过,腹部不由自主地收紧,缠紧的布带勒得生疼,也让她更加清醒。

“你……”年长侍卫刚开口。

“王统领!那边有发现!血迹往冷宫方向去了!”远处传来其他侍卫的呼喊。

年长侍卫立刻转身:“走!”

两人迅速冲进雨幕,朝着呼喊的方向追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折雪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混合着雨水,一片冰凉。

她瘫坐在湿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雨渐渐小了。

她不敢久留,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按住腹部,低着头,快步朝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怀里的东西滚烫如火,又沉重如山。

回到静思苑,青黛看到她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找来干布和唯一一件厚点的旧衣。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那些天杀的又欺负您了?”青黛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抹眼泪。

“关门,闩好。”折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青黛愣了一下,赶紧照做。

折雪走到屋内最暗的角落,背对着门,才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湿透的束带。

油纸包裹掉落在地。

她捡起来,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外层还涂了防水的蜡。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纸张泛黄的旧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还有三封信函,信封是普通的宫廷用笺,但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和火漆印记。

折雪先拿起那本旧册子,深吸一口气,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用细墨绘制的……地图?

不,不是普通地图。

是宫内某些极其隐秘的通道、密室、夹墙的详细结构图!标注着开启方法、注意事项。

其中几处,赫然就在御花园,甚至……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附近!

翻到后面,则是一些人名、职务、关系网,以及简单的标注。有些名字被划掉,有些打了问号,有些则画了圈。

这像是一本……某个潜伏在宫中已久之人,记录下的秘密网络和逃生通道!

折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放下册子,拿起那三封信。

信纸同样陈旧,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指向一件事——三皇子萧承业,在先帝病重期间,如何勾结外臣(信中点了几个人名,皆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如何封锁消息,如何矫诏,甚至……隐隐暗示了先帝的猝然驾崩,或许并非完全自然!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有一段极其隐晦的话:“……九皇子年幼,然名分早定,留于宫中恐有不测。彼可信者,唯‘四指’……”

四指!

那个老太监临死前说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老花匠!

折雪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终于明白老太监塞给她的是什么了。

是足以将当今皇帝拉下马、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的一部分!是另一个皇位继承人的生机!也是……能让她绝地翻身的,最致命的武器!

但同时,这也是最危险的催命符!

一旦被发现,不止是她,整个折家,甚至所有和这些信息有关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折雪将油纸包裹重新包好,这次,她连同那枚蟠龙玉佩,一起塞进了祠堂牌位后面一个早就存在的、极其隐秘的缝隙里。那是祖父生前告诉过她的,藏匿最重要物件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有两簇幽火在燃烧。

萧承业……

你想要折家鸡犬不宁?

你想把我踩进泥里,欣赏折家最后的尊严如何碎裂?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被扫帚磨出的薄茧和未愈的伤疤。

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该调换了。

第七章

接下来的几天,折雪表现得更加沉默顺从。

扫梅林,吃冷饭,忍受太监宫女的冷嘲热讽,仿佛那场冬雨中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但暗地里,她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

她在梳理那本册子里的信息,记忆那些隐秘通道的位置,分析那些人名背后的关系。

“四指”老花匠……册子里提到过,御花园东南角,有一处专司培育珍奇花卉的“暖芳坞”,那里有一位姓秦的花匠,侍弄花草的手艺是宫中一绝,因早年事故,右手缺了一指。

应该就是他了。

但如何接近?

一个扫西边梅林的粗使宫女,没有任何理由跑去东南角的暖芳坞。

她在等。

也在创造机会。

机会出现在桃美人身上。

桃美人爱花,尤其爱牡丹。但冬日无牡丹,她便惦记上了暖芳坞里几盆精心养护、据说能提前开花的“寒牡丹”。

这日,桃美人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前往暖芳坞“赏花”。

折雪远远看到,立刻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扫地,将落叶扫得尘土飞扬。

果然,桃美人路过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打几个喷嚏,顿时大怒。

“贱婢!没长眼睛吗!”桃美人身边的宫女上前就要打。

折雪慌忙跪倒:“奴婢该死!奴婢没看到美人娘娘驾到!奴婢这就把这里扫干净!”她手忙脚乱,扫帚却“不小心”脱手,朝着桃美人脚边飞去。

虽然没碰到,但桃美人受惊,更是火冒三丈。

“蠢笨如猪的东西!”桃美人指着她,“你,跟着来!到了暖芳坞,给本宫好好清扫花房!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是,是,奴婢遵命。”折雪连连叩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暖芳坞温暖湿润,与外面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

各色反季节花卉争奇斗艳。

桃美人自去赏玩那几盆打了花苞的寒牡丹。

折雪被一个管事太监领着,去清扫靠边的一处堆放杂物和普通花草的花房。

一进花房,她的目光就快速扫过。

角落里,一个穿着旧棉袄、背影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专心致志地给一盆兰草分株。

他的右手拿着小铲子。

只有四根手指。

折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默不作声地开始清扫,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直到那管事太监被外面桃美人叫去问话,花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老花匠。

折雪停下动作,看着老花匠的背影,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梅林雨急,石臼水冷。”

老花匠分株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那佝偻的背影,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探究,死死盯着折雪。

他的目光落在折雪那身粗使宫女服上,又看向她的脸。

折雪平静地回视,重复了一遍:“梅林雨急,石臼水冷。老人家,您侍弄的兰草,根须伤了,得用‘断玉膏’混着陈年草木灰敷一敷,或许还能活。”

“断玉膏”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那是那本旧册子里,提及“四指”时,旁边标注的一个暗号!意为“传递中断,急需接续”!

老花匠——秦伯的瞳孔剧烈收缩,拿着小铲子的右手,几根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看着折雪,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最终,他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转回身,继续摆弄那盆兰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只是,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说了一句:

“今夜子时,梅林老梅,东南第三枝下。”

说完,他再不回头。

折雪也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扫地,心跳如擂鼓。

成了。

第八章

子时的皇宫,寂静得可怕。

寒风呼啸,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远处廊下发出昏黄的光。

折雪裹紧单薄的衣衫,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静思苑。

她对梅林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避开几队巡逻侍卫,很快来到那株最粗壮的老梅树下。

按照约定,她找到了东南方向的第三根枝桠。

枝桠离地不高,她伸手在下面摸索,很快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她迅速将铁盒取下,塞入怀中,没有停留,立刻原路返回。

回到静思苑,闩好门,她才在黑暗中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触手温润。

一张极其简略的宫内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三个点,并有一行小字:“令牌所示,可通内外。三处据点,危急可用。”

最后,是一小包药粉,以及一张字条:“‘梦萦散’,微量致幻,可控心神,慎用。”

折雪紧紧握住那枚黑色令牌。

这不仅仅是通行证,这代表着一条隐藏的、能够连通宫内外的秘密渠道,以及三个可能藏有资源或人手的据点!

秦伯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直接给出了最实际的东西。

这意味着,那个以老太监和秦伯为代表的、隐藏至深的势力,至少暂时接受了她这个“传递者”,并给予了一定的信任和援助。

他们将希望,或许还有复仇的火种,压在了她的身上。

折雪将东西重新藏好,躺回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有了令牌和据点信息,她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完全被动。

但如何利用?

直接逃出宫?那折家必死无疑。

用“梦萦散”控制某个关键人物?风险太大,且难以触及核心。

她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手中筹码威力最大化的舞台。

这个舞台,很快被送到了她面前。

三日后,冬至宫宴。

皇帝萧承业为了彰显仁孝与盛世气象,大宴群臣及后宫。

按照旧例,凡有品级的宫妃皆需出席。

静思苑也收到了一份粗糙的宫装和通知——雪才人需列席末位。

青黛又喜又忧:“姑娘,这是机会!您终于能……”

“是机会。”折雪抚摸着那件质地低劣的宫装,眼神幽深,“也是战场。”

桃美人听闻折雪也要参加宫宴,特意“好心”地派宫女送来一盒用剩的、劣质刺鼻的胭脂水粉。

“我们美人说了,雪才人难得见人,总要打扮打扮,别丢了皇家的脸面。”宫女语气讥诮。

折雪面无表情地收下。

宫宴那晚,极尽奢华。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笙歌曼舞,香气缭绕。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后宫妃嫔位于皇帝下首两侧。

折雪的位置在最后面,靠近殿门,寒风不时从门缝灌入。她穿着那身灰扑扑不合体的宫装,脸上敷衍地擦了点劣质脂粉,在珠光宝气、环佩叮当的妃嫔中,寒酸得像个误入盛宴的仆役。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鄙夷、怜悯、好奇或幸灾乐祸。

折雪垂着眼,安静地坐着,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

萧承业显然注意到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萧承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佳节,君臣同乐。朕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颇为有趣。”他晃着手中的金杯,目光遥遥投向末座的折雪,“折才人,你祖父折泓,当年曾作《警君十疏》,痛陈时弊,言辞激烈,其中不少‘高见’,朕至今受益匪浅。”

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折泓是怎么死的?皇上这是要当众揭折家的伤疤,羞辱折雪!

折文远也在末座臣工之列,闻言脸色惨白,握杯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发一言。

折雪缓缓起身,出列,跪倒:“臣妾祖父愚钝妄言,触怒天颜,罪有应得。皇上宽宏,折家感激涕零。”

姿态放得极低。

萧承业却似乎不满意,他要的不是顺从,是折断风骨时的脆响。

“哦?罪有应得?”他嗤笑,“朕记得,那第十疏里,你祖父可是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德不配位’呢。折才人,你觉得,你祖父骂得对吗?”

嘶——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话太毒了!简直是把折雪架在火上烤!说对,是找死;说不对,是背弃祖父,唾面自干,从此折家名声彻底烂透,沦为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桃美人等人已掩嘴轻笑,等着看好戏。

折文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折雪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模样,眼神却平静得异常。

“回皇上,”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臣妾祖父,确实错了。”

萧承业挑眉。

众人心想,果然还是要屈服。

折雪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祖父错在……见识浅薄,未能预见皇上之英明神武。他只看到皇子时的您,却不知皇上登基后,勤政爱民,宵衣旰食。”

她微微歪头,像是真心求教:“只是臣妾入宫日浅,居于僻处,听闻……近日京畿雪灾,冻毙百姓无数,流民聚集城外;又闻西北军饷拖欠半年,边关将士怨声载道;还闻……江南盐税账目糊涂,亏空高达三百万两……这些,想必都是别有用心之人谣传,故意诋毁皇上清誉吧?”

她每说一句,萧承业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殿内百官,不少人脸色也变得精彩纷呈。

这些事,在场人心知肚明,但谁敢在宫宴上当着皇帝的面捅出来?还是一个看似卑微的才人,用这种“天真懵懂”的语气!

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炮弹!是在说:我祖父骂你德不配位,是错了——错在骂得太轻!你登基后干的这些烂事,才真正叫德不配位!

“放肆!”萧承业猛地将金杯掼在案上,发出巨响,脸色铁青,“折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刚才还幸灾乐祸的妃嫔们吓得噤若寒蝉。

折雪重新伏下身子,声音却依旧平稳:“臣妾妄言,请皇上恕罪。臣妾只是……想起祖父另一句教诲。他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镜,照见己身得失’。臣妾愚钝,不知今日宫中盛宴,笙歌达旦,可能照见城外冻骨,边关寒甲,江南亏空?”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顺从,没有了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澈。

“皇上若觉得臣妾说得不对,臣妾愿领任何责罚。只是不知,天下百姓这面镜子,照出的……又是什么?”

第九章

死寂。

乾元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和无数人沉重或屏住的呼吸。

萧承业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刺人的女子。

他竟被一个他视为蝼蚁、肆意折辱的女人,当着他所有臣子妃嫔的面,用他最忌讳的“民望”、“德政”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都是他登基以来焦头烂额却无法妥善处理的难题!也是他最怕被人当众揭开的疮疤!

“你……你好大的胆子!”萧承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折雪!你不但不思悔改,还敢妖言惑众,诽谤君上!来人!”

殿前侍卫轰然应诺,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折文远猛地站起,想要冲出去,却被同僚死死拉住,目眦欲裂。

折雪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冰花。

“皇上要杀臣妾吗?”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因为臣妾说了几句实话?因为臣妾的祖父,曾直言进谏?”

她缓缓从袖中(实则是从贴身暗袋)摸出一物,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古朴的蟠龙玉佩。在殿内无数烛火的映照下,龙睛处的血沁红得惊心,玉质流转着温润却又威严的光泽。

“此乃臣妾祖父遗物。”折雪朗声道,目光扫过殿中一些年纪较长的老臣,“祖父临终言,此玉关联一件旧事,关乎国本,嘱臣妾若遇不测,或可凭此玉,求一个公断。”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祖父说,先帝晚年,曾于病榻前,召见三位顾命老臣,留下口谕,立九皇子为储君,并有密诏存于……宗正寺!”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殿内!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的机构!

立九皇子?密诏?!

许多老臣猛地变色,尤其是那几位经历过先帝晚年的重臣,眼神剧烈闪烁,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又看向那枚玉佩。

萧承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折雪:“胡言乱语!妖女!你这妖女!竟敢伪造先帝遗命!那玉佩……那玉佩定是你伪造的!来人!给朕拿下!就地格杀!”

他彻底慌了!那一瞬间的惊恐和失态,被无数臣子看在眼里!

折雪高举玉佩,毫不退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凄厉:“皇上!您怕什么?是怕这玉佩是真的?还是怕宗正寺里,真的藏着那份您不愿见到的密诏?祖父因直言获罪而死!折家因忠贞而家破人亡!今日臣妾不过说了几句灾情、军饷、亏空,皇上就要杀我灭口吗!”

“那您不妨将折家满门,连同这殿内所有听过臣妾之言的大臣,一并杀了!”

“看看史书工笔,后世如何评说您这位……弑杀忠良、堵塞言路、畏惧真相的‘明君’!”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你……你……”萧承业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太监慌忙扶住。

殿内群臣哗然,交头接耳,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审视。折雪的话,那枚奇特的玉佩,皇帝过激的反应……像投入油锅的水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宗正寺卿,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王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折雪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上,此玉……老臣似乎有些印象。可否容老臣近前一观?”

萧承业瞳孔骤缩,厉声道:“王叔!此妖女胡言乱语,何必理会!”

老王叔却固执地站在原地,躬身:“皇上,事关先帝遗诏,国本储君,非同小可。既有疑点,当查证清楚,以安天下之心。若此女伪造,再行严惩不迟;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真有密诏呢?

萧承业胸口堵着一口血,咽不下,吐不出。

他死死盯着老王叔,又看向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尤其是几个手握实权的老牌勋贵和清流领袖,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他忽然意识到,折雪这突如其来、近乎自杀式的发难,选在了最要命的时间、最要命的场合!

她不是一个人!

她手里那枚该死的玉佩,和她抛出的“密诏”炸弹,已经动摇了人心!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他得位有所疑虑、或对他施政不满的势力!

如果他现在强行杀人,就是心虚!就是承认!就会逼得那些隐藏的反对力量浮出水面!

可如果不杀……难道真让她去宗正寺查?

萧承业额角青筋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连滚爬入殿中,嘶声喊道:

“西北急报!突厥十万铁骑绕过关隘,奇袭凉州!凉州守将叛变,城门大开!凉州……凉州失守了!突厥前锋已破陇右,直逼长安!!!”

“什么?!”

全场骇然!

凉州!西北门户!竟然丢了?!还是守将叛变?

萧承业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面无人色。

刚刚还在为皇位正统性争执,转眼间,外敌已破国门!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歌舞升平的假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岌岌可危的江山。

折雪依旧跪在那里,高举着玉佩。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垂下的眼帘后,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凉州失守……时机,巧得惊人啊。

乱局,才是她最好的舞台。

她缓缓放下举得有些酸麻的手臂,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下的冰冷坚硬。

然后,在满殿的惊慌失措中,她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皇帝,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说出了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话:

“皇上,国难当头,争论密诏真假,已非当务之急。”

“臣妾不才,愿献一策,或可解长安燃眉之急。”

第十章

“你?”萧承业猛地看向她,眼神惊疑不定,充满了血丝和混乱,“你能有什么策?”

一个被他踩在泥里、刚刚还差点被他下令格杀的女人,此刻竟说能解国难?

荒谬!

可凉州失守、兵临城下的巨大恐惧,让他像溺水之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忍不住想抓住。

殿内百官也齐刷刷看向折雪,目光复杂,有怀疑,有惊愕,有不解。

折雪不卑不亢,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沉稳,与满殿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突厥十万铁骑,看似势大,然长途奔袭,深入我境,粮草补给必是其软肋。凉州守将叛变,乃是内应,但陇右诸城未必尽叛,突厥骑兵不善攻城,其锋锐在于野战与速度。”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竟似对战局颇有见解。

“当务之急,并非匆忙调集京营兵马与之硬撼。一则时间不及,二则京营久疏战阵,恐难敌突厥悍骑。”

“那该如何?”一位兵部的老臣忍不住追问。

“双管齐下。”折雪目光扫过众人,“第一,立刻飞鸽传书,命陇右尚未失陷的城池,坚壁清野,死守待援,同时派出小股精锐,不惜代价,袭扰、焚烧突厥粮道!断其根本!”

“第二,”她顿了顿,看向皇帝,也看向那些勋贵重臣,“开启长安武库,发放甲胄兵器,动员城内青壮、世家护院、甚至……刑部死囚,交由一位素有威望、精通守城的老将统率,依据长安城高池深,做好死守准备!同时,八百里加急,命最近的河东、朔方节度使火速勤王!”

她每说一句,殿内就安静一分。

这些策略,并非多么惊世骇俗,但由一个深宫女子,在如此慌乱时刻,清晰冷静地条分缕析说出来,本身就极具冲击力。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世家护院”和“刑部死囚”!

长安城内,世家大族林立,各家护院私兵加起来,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刑部大牢里,更不乏亡命之徒!

这些力量,平时皇家忌讳莫深,此刻却是救命稻草!

如何让世家心甘情愿出力?如何让死囚效死?

几个老谋深算的重臣,眼神已经闪烁起来。

萧承业也听进去了,他虽昏聩,但并非完全不懂军事,折雪说的,确实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可是……统率之人?”萧承业下意识问。京中能打仗的老将,这几年被他排挤的排挤,闲置的闲置,一时间竟想不起合适人选。

折雪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蟠龙玉佩。

不过这次,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玉佩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类似卡榫的凸起。

“臣妾愿举荐一人。”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前镇北将军,韩定边!”

韩定边!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不少武将勋贵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曾打得突厥闻风丧胆、却因功高震主,在先帝朝后期就被剥夺兵权、圈禁在家的老杀神?他还活着?

“韩老将军虽年事已高,但守城经验丰富,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且其子韩烈,现任河东节度副使,若由其父主持长安防务,河东兵马必星夜来援,绝无拖延!”折雪的声音斩钉截铁。

萧承业脸色变幻。

启用韩定边?等于承认自己过去打压错了,而且要将京城兵权交给一个他极度不信任的人。

可是,不用他,谁能挡突厥?谁能让世家和死囚听话?

国破家亡的恐惧,最终压过了猜忌。

“……准!”萧承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传旨!即刻释放韩定边,加封护国大将军,总领长安一切防务!兵部、京兆尹全力配合!违令者,斩!”

“皇上圣明!”折雪率先叩首。

几个忠于国事的老臣也连忙附和。

一道道命令迅速从乾元殿发出,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长安城,像一部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而嘈杂地运转起来。

宫宴自然不欢而散。

折雪被“请”回了静思苑,但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软禁。萧承业派了更多的人“看守”她,眼神复杂,忌惮更深。

青黛在苑中等得心急如焚,见折雪安然回来,才松了一口气,但听到外面明显增多的守卫脚步声,又提起了心。

“姑娘,外面……”

“无妨。”折雪坐到简陋的桌边,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慢慢喝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那缕始终未散的精光。

今晚,她赌赢了。

用性命和全家人的性命做赌注,赌萧承业在皇位合法性质疑和亡国危机双重压力下,不敢立刻杀她,反而需要她抛出的“韩定边”这根救命稻草。

她也成功地将“密诏”和“玉佩”的疑团,当众种在了所有大臣心里。

更在帝国最脆弱的时刻,展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见识。

这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雪才人。

这是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夜深了。

长安城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隐约能听到远处调兵遣将、搬运物资的嘈杂声。

折雪推开破旧的窗户,看着外面被火把映红的夜空。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炽热。

祖父,您看见了吗?

您用命守护的秘密,您寄予厚望的孙女,没有让它蒙尘。

萧承业的龙椅,已经开始摇晃。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对别人是灾难,对她而言……

是狂风,是烈火,是淬炼刀刃的最佳炉灶,也是……她折雪,真正登上舞台,搅动风云的序幕!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

秦伯给的据点,该用上了。

韩定边复出,长安戒严,内外信息隔绝……正是那条秘密渠道,发挥作用的时候。

还有九皇子……

那个被隐藏起来、可能持有先帝密诏的正统继承人。

他现在,在哪里?

窗外的火光,映亮了她幽深的瞳孔,里面仿佛有星河旋转,有深渊凝结。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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