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处盲道雨天致人摔倒：材质失当？防护失守？

节后首个工作日是雨天，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的一小段崭新铺设的盲道，让不少路过市民体会到了脚下打滑的感觉，数位市民还因此摔倒。在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的投诉中，他们异口同声地描述这段盲道“沾了雨水后非常滑”，并质疑铺设盲道使用的材质有问题。

“沾水就滑”不是个案。仅2月24日当天，上海就有多处室外盲道被市民投诉太滑。记者调查发现，这些盲道所用的均是一种名为“陶瓷盲道砖”的材料。相比传统水泥盲道砖，这种材质外观亮丽、颜色鲜艳。因而，用其铺设的盲道正愈发常见，尤其在一些强调形象和景观的区域。但“沾水就滑”现象多发，是否说明这一材质和曾被诟病的不锈钢盲道一样，存在选材失当问题？抑或是因为相关工程使用的材质不过关呢？

倒了点水后，崭新盲道像抹了油

市民黄女士是2月24日在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摔倒的市民之一。她向记者描述了当时的过程：下午1时20分许，天下着小雨，刚吃完午饭的她由北向南沿四川北路西侧人行道返回家中。行至虬江路路口，一段黄色的盲道居于人行道衔接横道线的缓坡区域正中间。红绿灯翻绿，等灯的行人纷纷踩上盲道快步步入横道线，黄女士也跟了上去。但她很快留意到，前面有人脚下有些踉跄。她赶忙放慢脚步，但为时已晚，随着脚底传来失重感，她整个人向后摔倒。好在落地时借着手肘撑了下，最终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当时就痛到站不起来，手中撑的伞也飞了出去。市民张先生也是途经此处的路人之一，他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反映，据他所知，当天摔倒的路人至少有2名……

即便是普通的路面砖也不会沾水就滑，何况是凹凸不平的盲道呢？2月25日，记者来到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了解情况。路口西北侧是虹口民防商厦，商厦前沿四川北路和虬江路侧都有着宽阔的人行道，致人摔倒的盲道就贯穿其中。整条盲道呈现鲜亮的黄色，在灰色石砖路面的衬托下十分惹眼。乍一看，一块块方形盲道砖很平滑，远看甚至还有一些反光。弯腰细看，条状和点状凸起区域表面呈颗粒状，看起来有做过防滑处理。但进一步触摸发现，颗粒状凸起区域表面并不粗糙，整块盲道砖表面似乎覆盖了一层釉质，很像常见的瓷砖。来回打扫卫生的保洁工告诉记者，这块区域刚刚完成翻新，“春节前才刚弄完”。

图为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虹口民防商厦前的人行道和盲道。

乍一看，一块块方形盲道砖很平滑，远看甚至还有一些反光。弯腰细看，条状和点状凸起区域表面呈颗粒状，看起来有做过防滑处理。但进一步触摸发现，颗粒状凸起区域表面并不粗糙，整块盲道砖表面似乎覆盖了一层釉质，很像常见的瓷砖。

滑吗？记者用脚在盲道区域来回搓，地面干的状态下，盲道回馈了明显的阻力，是一点也不滑。但当记者从附近取了水洒湿几块后再尝试，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打湿的盲道顿时像抹了油一般，脚上稍施点力便“滋溜”了出去，并发出犹如汽车雨刮器在刮玻璃的声响。记者在现场时还邀请了多位路过市民尝试，大家一致反馈很滑，排除了记者鞋子的因素。盲道如此湿滑，如果在平坦区域倒还问题不大，但此处人行道与横道线衔接处设有3个无障碍缓坡，居中的盲道也随之倾斜。此时，站在倾斜的盲道上即便不动都很容易打滑。记者在现场时还测试了一旁的石材路面，由于表面粗糙，不管干湿状态都不滑。四川北路东侧人行道铺设的是水泥制成的盲道砖，打湿后同样也不滑……

人行道与横道线衔接处设有3个无障碍缓坡，居中的盲道也随之倾斜。市民摔倒多发生在缓坡处。

为何盲道一沾水就这么滑？虬江路段人行道的黄色盲道向西尽头处，黄色施工围栏围着一小块区域尚未完工，还是土路模样。围栏上捆扎着一块施工铭牌，上面信息显示人行道之所以翻新是因为正在实施“四川北路街道‘丰字型’片区更新项目”，将涉及四川北路、武进路等多条道路沿街界面的城市更新，施工单位是“上海市政工程设计研究总院（集团）有限公司”。记者拨通铭牌上的项目经理石某的电话，对方告诉记者，这种盲道砖材质名为“陶瓷仿石盲道砖”。他解释道，铺设这里的盲道本可以直接使用与人行道材质相同的粗糙面石材，通过雕刻实现点线的凸起，但在颜色上无法进行区分。而出于景观需求，设计师在设计此处人行道时，将盲道定为了黄色，因此，施工方选用了“陶瓷盲道砖”。对于市民的质疑，他强调，这是目前室外盲道常用的一种砖，他们所选用的是正规产品，有合格证和检验报告。

四川北路街道工作人员闻讯后也来到现场。由于施工队伍尚未返回上海，无法进行后续处置，考虑到近期雨天较多，街道组织人员暂时在3处缓坡处铺了稻草垫子，避免再发生路人摔倒的意外。

考虑到近期雨天较多，四川北路街道组织人员暂时在3处缓坡处铺了稻草垫子，避免再发生路人摔倒的意外。

是选材失当，还是质量问题？

2月24日当天，记者又相继走访了被市民投诉的其他几处沾水就滑的盲道：地铁汉中路站的2号口、3号口外侧，出站通道露天区域铺设了相似的黄色陶瓷盲道砖，且记者发现砖上的线条和点状凸起区域没有颗粒状防滑处理。浇水后，盲道打滑程度更甚。在3号口外侧，盲道呈长斜坡状，也更容易让人滑倒。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地铁方在斜坡盲道上端起点处放置了路障，避免市民走上盲道区域；地铁18号线呼兰路站内外均铺设了蓝色的陶瓷盲道砖，在4号口、7号口外侧均有大段露天区域，有市民称他在这里已滑倒过两次了……

地铁汉中路站的2号口、3号口外侧，出站通道露天区域铺设了黄色陶瓷盲道砖。地铁方在斜坡盲道上端起点处放置了路障。

砖上的线条和点状凸起区域甚至都没有颗粒状防滑处理。

地铁18号线呼兰路站内外均铺设了蓝色的陶瓷盲道砖。

真如市民所质疑的那般，陶瓷盲道砖存在选材失当？问题恐没有那么简单。《无障碍设计规范》中明确，“盲道型材表面应当防滑”。需要防滑到什么程度？2022年7月11日，国家发布了“陶瓷盲道砖国家标准（GB/T41661-2022）”，并于2023年2月1日实施。其中要求，陶瓷盲道砖的防滑性能在“湿态”时通过“摆锤法”测试要达到“P5”级。通俗地理解，在瓷砖领域“P5”已是防滑性能的最高等级，相关产品常用于游泳池边等区域。记者请教了业内人士得知，尽管“GB/T41661-2022”只是推荐性国标，不具备强制效力，但在公共工程建设和涉及安全责任的场景中，推荐性国标往往被视为产品是否合格的参考指标，是产品的质量底线。四川北路虬江路人行道盲道所用的产品，达到国标要求了吗？

“陶瓷盲道砖国家标准（GB/T41661-2022）”中要求，陶瓷盲道砖的防滑性能在“湿态”时通过“摆锤法”测试要达到“P5”级。

项目经理石某宣称产品是合格的，记者要来了陶瓷盲道砖的合格证和检验报告。合格证显示，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所使用的盲道砖，是由“福建省金利建材发展有限公司”生产的“益达”牌陶瓷盲道砖。但合格证称，其产品所执行的标准并不是上述“GB/T41661-2022”，而是“GB/T4100-2015”和“GB6566-2010”。记者查询得知，“GB/T4100-2015”是陶瓷砖的国家标准，“GB6566-2010”则是“建筑材料放射性核素限量”国家标准，两者与陶瓷盲道砖并无关联。如果按照这些国标来生产，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所用的盲道砖就是普通的瓷砖产品。

合格证显示，四川北路虬江路路口所使用的盲道砖，是由“福建省金利建材发展有限公司”生产的“益达”牌陶瓷盲道砖。

不仅如此，检验报告更是疑点重重。施工方提供的检验报告由“佛山市质量计量监督检测中心”出具，编号为“G25-WT3954”，出具日期为去年4月30日。检验报告中信息显示，检验的依据也是“GB/T4100-2015”陶瓷砖国标，因而检验项目中不含防滑性检测。记者留意到，检验报告落款的红色检验章颜色在黑色打印字的下方，这显示报告有“PS”过的痕迹。果不其然，记者又致电佛山质量计量监督检测中心，先后两名工作人员在查询上述编号后均告知，“G25-WT3954”实际是一份“裸铜线”的检验报告，与盲道砖驴唇不对马嘴。即，这份检验报告竟也是伪造的。

施工方提供的检验报告由“佛山市质量计量监督检测中心”出具，编号为“G25-WT3954”。

检验项目中不含防滑性检测。

记者留意到，检验报告落款的红色检验章颜色在黑色打印字的下方，这显示报告有“PS”过的痕迹。

记者又通过工商登记信息中预留的电话联系到“福建省金利建材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电话中，他确认“益达”牌盲道砖是其公司产品，对于记者提到的检验报告，他简单回复“有啊”后，便以“让客户打过来与我联系”为由挂断了电话……

如此推断，上海这些雨天滑溜的盲道砖是否是达标产品，都得打个问号。

盲道有必要讲究“颜色鲜艳”吗？

记者查询网络，一些企业在产品介绍中宣称，陶瓷盲道砖具有多种优点，如“烧结程度高，吸水率低，因而具有良好的抗冻性、耐磨性和耐腐蚀性，适用于气候条件多变或对卫生要求较高的区域”，“其表面釉料或坯体本身可呈现出丰富而逼真的石材质感”。这解释了陶瓷盲道砖逐步风靡的理由。

但是，一名工程业内人士告知，瓷砖这样的产品，是天然不擅长“雨天防滑”的，这也是室外装修较少会选用瓷砖的原因。而若要实现陶瓷盲道砖国标中要求的湿态“P5”防滑等级，厂家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包括特殊的微结构表面和使用特殊的防滑釉等，户外使用还要考虑粗糙度的衰减，成本远超普通防滑地砖。也正因此，国标中对于陶瓷盲道砖的防滑要求在实际执行中被系统性弱化，一些厂家使用普通瓷砖产品鱼目混珠，而相关工程或许在成本、外观和施工便利性等压力下，在采购、验收等环节存在漏洞，为这些不达标的盲道砖放了行。

上海人行道常见的盲道砖由与人行道相同的石材砖雕刻而成，表面粗糙，防滑性能较好。

另一方面，作为无障碍设施，盲道首先要考虑的是其功能。对盲人来说，颜色也恰是他们最不会在意的因素。从材料属性看，瓷砖并非为盲道设施这一功能性场景而设计。其常见的玻化或半玻化表面，在遇水后极易形成水膜。在高人流踩踏下，表面粗糙度又会持续衰减。一旦叠加灰尘、油污等污染物，湿态摩擦性能下降尤为明显。当一种材料只有在“高成本、低容错”的前提下才能满足安全底线，本身就不应成为公共无障碍设施的主流选择。相关工程在推进时，更应该将公共安全视为选择材料的第一标准，而不应该仅为了美观效果而舍本逐末。

来源 | 解放日报

作者 | 毛锦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