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走的时候84了。年初人还好好的,天天骑着自行车到处跑,每周还跟老兄弟姐妹们凑一块儿打牌。就是老慢支一直有,离不开氧气。
4月初家族扫墓那天,我觉得他气色不太对,脸发暗。但大家也没多想,都在那儿聊家长里短,说什么现在小孩难带啊什么的。我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大伯父凑过来跟我说:你别听他们的,该要还是早点要。谁知道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16号那天,扬州半程马拉松。平时休息日我都手机静音,那天莫名其妙开着声音。突然接到我哥电话,说大伯父昏迷了,他堵在路上过不来,打了120,我家近让我先去照应。撂下电话我就往他家跑,跟120前后脚到的。人已经没意识了。
一块儿抬上救护车,血氧只有72。随车护士手一直按着他脖子上的动脉,就怕心跳呼吸骤停。说来也巧,那天封路,平时堵得要命的路反而一路畅通。到医院立马插管抢救,我跑上跑下交钱办手续,等停下来才发现腿在抖。
爷爷走得早,父亲辈兄弟姐妹8个,关系一直很好。大伯父这些年就跟大家长似的,对哪个晚辈都疼。
后来家里人陆续来了,我哥也从嫂子那儿才知道——大伯父去年体检就发现肺上有东西,但天生的气道窄,没法活检。年纪大了又不能开刀,就这么一直拖着。他怕兄弟姐妹担心,谁都没说,自己扛着,扛得很累。
医生说送得及时,再来晚五分钟人可能就没了。那天下午大伯父勉强能睁眼了,从抢救室转到ICU。第二天我出差去浙江,家里有我哥他们照应。听说他们买了寿衣,说是冲冲喜,我哥还去定了墓地。
第三天医院来电话,说插管可能不行了,要气管切开。大伯父那时候醒了,医生问他自己,他同意。其实之前家里商量过要不要放弃抢救,让他走得有尊严点。我哥后来跟我说,既然他自己想活,那就治,不惜代价。
气切以后一个月,医院说可以带点米汤了。我们家离得近,我父母排行老七,相对年轻,这些事就我们跑。后来又能带点肉了,视频里看他人也清醒,精神挺好。我们都以为有奇迹了,我还到处打听什么时候能封管。
ICU里呆了整整两个月,出来的时候还是脱不了呼吸机。医生建议转康复医院。说是康复,其实就是临终关怀那种。大伯母让我们四家年轻的轮流每天上午送点营养去陪陪他,她下午自己来。4个人里有3个都70多了,骑电动车最快要20分钟,最慢40分钟,没一个人推辞。家族感情是真的好。
6月18号转到康复医院,我们去的时候他精神头还不错。说不了话,就用写字板写着:感谢各位兄弟姐妹的营养支持,不然早成朽木一块了。我跟我妈打趣,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连死都不说死,说朽木。他当年可是南大中文系毕业的,60年前的大学生,真正的才子。
头俩月情况一直在好转。营养品吃着,腿上慢慢有肉了,理疗师扶着还能站一小会儿。我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误诊了——毕竟没活检嘛。
但现实就是现实。8月底开始,痰越来越多,一天要吸好几次。看他吸痰那个难受劲儿,真的不忍心。一个风度翩翩的才子,变成这样,我老在想这还有啥尊严。
9月份更严重了。护工说他拔了三次管子,去看他的时候脸上也没笑模样了。我心里特别矛盾——想见他又怕见他,不见又怕见不着了。没办法,只能给他戴上透气的防拔管手套。我妈每次去都念叨:大哥你别拔管,拔了又要去医院,我们就看不着你了。
说到这有点跑题了。其实康复医院基本不用什么药了,也就是痰多的时候挂瓶消炎的。
10月份,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整天躺床上,偶尔护工扶着坐轮椅。人开始糊涂,写字板也拿不住了,手抖得厉害,只能从歪歪扭扭的笔画里猜意思。
19号是我最后一次看他。他一直想说什么,我们听不懂,递过去写字板,他写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只能笑着点头,说知道了。走的时候看他肚子很胀,问护工大便解得下来不,他说解得下来,就是稀的。我寻思只要没梗阻就还有时间,估计至少还有俩月吧——当时他胃口还行,也不嗜睡。
哪知道这么快。
后来我出差多,在外面跑,家里情况知道得少。26号那天从南京回来,莫名烦躁想回家。晚上9点多,我哥从湖北打来电话,说医院通知大伯父不行了。
挂了电话我通知二伯父——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好了。二伯父也快80了,身体不好,不是大事不会惊动他。
等我接上八叔赶到医院,问护士18床怎么样,她说你去看看吧。腿当时就软了。我知道完了,要是在抢救她不会这么说。
人已经走了。护工说是睡梦中走的,按家属意见没做心肺复苏。
活了37年,头一回经历亲人离世。想哭哭不出来。
我哥不在家,寿衣得我和姐夫穿。我一直挺胆小这事,那天却一点都不怕。默默地跟他穿上——大伯父,你一直疼我,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也就这些了。
后来去殡仪馆守灵,我也以为会害怕,但真的不怕。晚上香不能断,我时不时去上香,还会看看他。看一眼少一眼吧。
出殡那天,告别仪式上灵车推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以后再也没大伯父了。
那天劝大伯母,说大伯父走的时候应该没遗憾了。该看的人都看过了,连日本的外孙都回来了。而且跟癌症终末期比起来,他没受什么罪,睡梦中走的。一生不愿麻烦人,连走都这么静悄悄。
临走那天他突然想吃炕山芋。当年爷爷住院,他就常带炕山芋去,爷爷爱吃。最后也是吃了炕山芋走的——大伯母下午带过去的。
大伯父这人,一辈子就想着别人。康复医院那个护工不太负责,按理该换,医生护士都说了。结果他在写字板上写:护工技术精湛,也不容易,换了怕影响他们工作,别换了。
整理遗物找照片做遗像,发现他早准备好了——一叠证件照,最上面放着一张。还给我哥写了个心愿,想跟爷爷奶奶葬一个墓园,大家扫墓方便,也想着陪陪他们。
想起大伯母80岁生日那年,扬州还有疫情没法聚餐。他偷偷给每个晚辈发信息,让准备一束花给大伯母个惊喜。那天大伯母从早到晚收花收礼物——我觉得这就是浪漫,那天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前几天梦到他了。梦里他还跟二十年前一样,精神抖擞的。我知道他已经走了,但一点也不怕。我说要给他磕头,就恭恭敬敬磕了。磕完问他啥时候投胎,他说还要等等,走之前会再来看我。
醒来枕头湿透了。从床上爬起来,对着窗外磕了三个头。大伯父,您一路慢走。
今天是大伯父六七,立碑。父母辈的都去了,晚辈有时间的也去了。昨天爸妈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鱼和油麦菜。大家站在那儿说:大哥,我们来看你了,带的你爱吃的,你慢慢吃。
有时候总听人说好死不如赖活。就算瘫了残了,好歹是个活人,会吃会喝。不像现在,只能对着一块石碑说话。大姨86了,一直念叨那段时间接受不了,晚上想到他们姐弟三个,当年从兴化坐船到江都,再走到扬州,想到就哭。最近才好点。
我妈说,以后再也没有大哥了。
也许大伯父已经穿过轮回了,开始新的一生。也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继续看着我们,保佑我们。也许又跟爷爷奶奶在一起了,让他们好好疼疼他——毕竟这辈子,他当这个长兄,为这个家操了太多的心,也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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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霁月,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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