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灵：缴 尿

缴 尿

陈开灵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知道缴尿这回事。

农民要缴公粮，缴提留，缴河工款，缴修路款，缴建校款，缴建设新区款等等，但还有一个缴尿的任务常被忽略不记。今天重提，故事非常有趣。

说到缴尿的故事，就要先说皮庄和老段。皮庄村原来不叫皮庄叫裴庄，有一次裴庄的大队书记在大会发言时总是说皮庄，会后一个有文化的人说他说错了，应该是裴pei庄。书记便勃然大怒：“我是党委书记，我说皮庄就是皮庄，滚他妈的，愚蠢的家伙！”说着又踢了文化人一脚。从此就没有人再敢说裴庄了，都说皮庄了。

老段是个血贫农，住在皮庄村。住的房子是分地主的。就娘俩过日子。1973年，他38岁了。虽然长相憨厚，也身强力壮但终因还是贫穷，没找上老婆。还是光棍一条。50年代，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坚决不要。原因是家里太穷，娶不起养不起，为了养活老母亲他放弃了终身大事。孝子啊！60年代，老段的觉悟忽然提高了，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地主子女，老段说啥不愿意，原因是将来生儿育女，会影响下一代的前程。70年代，地富反坏右的子女都向贫下中农家里奔，想摆脱苦难与奴役，贫下中农的子女都奔着复员军人，大小队干部，再俊俏点的就要找煤矿工人。这个时候老段找对象的年龄又过期了，
地主子女也不找他了，因此不好找了。

老段虽然是贫农，但常与我们黑果子为伍。

当时人们把农民又分成四个级别：紫果子，即，队长副队长，连长副连长，贫协副贫协，妇女队长，指导员，会计保管员，组长记工员等二十多个生产队干部称紫果子。他们不干活，是专管监督管理的。

第二就是红果子，即：紫果子的子弟亲属和年轻积极的贫下中农的青年人，又称基干民兵。这群人主要干生产队的好活巧活。就是不脏不累的农活。第三，就是黑果子，即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和五六十岁以上的，给干部关系一般的贫下中农。这帮人重活脏活是主力军。第四类就是地富反坏右，称烂果子。扒河抢险，批斗挨打，看夜扫雪等第，说真的，不如牛马。

老段应属红果子之列，但他老实敦厚，不仅没当上紫果子，就连红果子也没当成。被分到了黑果子的人群中干重活脏话。他就像孔乙己，是贫下中农中的年轻人唯一分到黑果子里面的灰色果。但老段从不在乎。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会分到黑果子里面来，老段就敢大胆的回答：“咱不坏不恶，那活咱干不了”。

这年腊月中旬的一天，老段的母亲生病了，晚上没做饭就睡觉了。老段放工回家见老娘病了没做饭，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于是给老娘盖好被子，吃块馍馍也睡觉了。

因为没有吃饭喝汤，老段居然一夜没尿尿。天明起来，尿了再尿，也不够缴尿的标准。

那时候没有化肥，农业学大寨，要求亩产千斤粮，全国都在大搞积肥运动。家土换野土，一亩跟二亩。于是犂路刨院挖厕所，响应国家号召，大搞积肥运动。

这场运动中当然尿要比家土强了，因此，各个生产队都修建了尿池子收尿。按人口多少，派发尿尿任务。

老段二口人，按标准要求一天要缴五斤尿，计一分。不然，就扣劳动工分，如果掺水使假，重罚。

这老段白天干活尿在野地里了，夜晚没吃饭喝水，没有尿。这天明尿了再尿，连老娘的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三斤，不够标准啊！老段泛难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有个大胆的想法：羼水。一瓢水倒进尿罐里，够了，足有五斤多了。

腊月早上的六点钟天还没明，但西天的一弯残月却给大地映出了一抔淡淡的冷光。光淡月冷，路寒霜白。鸟雀还在眷着暖窝，猫狗还在窝里熟睡，大地一片死寂。老段手拎着尿罐，脚踩着白霜，匆匆忙忙钻出静静的巷子，奔向皮庄村东边的尿池子。

村子很静寂，但尿池子两边却早就挤满了人。都是来缴尿的。男女都有。都是蓬头垢面，缩着膀子，弯着腰，弓着腿，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等缴尿。

缴尿也是很复杂，有程序的。池边有两个紫果子，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十七八岁。女的是记尿员，专管记账。她不简单，她要记上你数量不够，不达标，今天你劳动的工分就会相应扣除。系关生存生计。男的是验尿员，更不简单，他说谁达标谁就达标，谁不达标就得罚分。系关生存。记尿员好说，拿个本子记尿就行，但验尿员很不容易。首先要制作一个验尿器。这是精密仪器。是公社统一配发的。是经过农科所多次研究试验据一定数据制造出来的。就是用一根细竹条，围成滚圆的一个圈。直径为5cm。在圈的一端再装上长长的把手。验尿时把那个竹圏往尿里一放，然后再提上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真尿在圈上能晕出一层五色漂亮的晕圈。如果是假尿，羼水的尿就不能晕出这样美丽的五色圈。真的，这是科学，大数据。不信你就试试。

验完一个又一个，轮到老段了，验尿员把验尿器往尿罐里一插，提出来后，发现圈里没有结成五彩晕花。于是大怒，骂道：“妈的，他羼水了，是假尿！记尿员给他记上，扣他5分！”老段没敢反驳，面如死灰，低着头没吱声。这就是算认了。他拎着尿罐就往回走，但被验尿员一把抓住，让他回来，把假尿倒进池子里再走。老段也没敢反抗，倒了尿便回家了。

老段回到家里，闷闷不乐，尿羼水的事情也没给母亲说。这时天已大亮，又听到连长的哨声，这要去麦场跑操了。老段踏着白霜，迎着朝霞在普通民兵队伍里摇摇晃晃的奔跑着。

紫果子不跑步，多数在家睡懒觉，少数监督别人跑。红果子跑在前面，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口号响彻云霄。老段和黑果子子弟属普通民兵，歪扭七八地随着基干民兵后边跑。全民皆兵吗！在世界上，要打倒美帝国主义，要打倒苏联社会帝国主义，要打倒一切资本主义，要解放全人类；在国家里，要打倒地、富、反、坏、右，要打倒走资派，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没有兵怎么能行？何况还要支援亚、非、拉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这根本不够，就连六十岁的老贫农算进去也很吃紧。

老段因为昨夜没尿尿，天明尿又少，跑步前才喝点水，而这一跑尿反而出来了。他想去尿尿，但又舍不得尿在外边，想到家里去攒尿，但连长是绝对不允许的。就这样，老段憋着尿，忍着饿，强撑着跑完四圈，急忙跑回家去尿尿。

尿尿干活，干活尿尿。但这里有个矛盾。干活的地点离家很远，有二里多路，要想回家尿尿是不可能的，队长也是不允许的。

又到晚上了，老段看看尿罐里的尿仍难达标，面有难色，在屋里踱来踱去。忽然他发现了瓦罐里的水。灵感触悟：我何不喝其水而促其尿？智慧，“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于是老段走向锅台，掀开锅拍，扯着勺子就把半锅白芋汤给喝的一干二净。肚子撑得圆圆的，但他觉得仍不够，于是又倒了一大碗半温的开水，老牛大憋气，一口气喝完了。可是喝完后，老段不能走了，水直涌到脖梗，老是想往外让。老段哪能让它让出来，这可都是生存之本。

老段慢慢的扶着墙，挪到床前，慢慢地躺下，等待奇迹出现。天随人愿，奇迹终于出现了。二十分钟之后，老段便觉得尿来了，赶紧下床尿尿。哗哗哗，哗哗哗，这一气足有一斤多。老段心喜，忙又躺在床上等第二次。不到半小时，第二次又来了。真好，二十三点前后，老段就把尿罐尿满了。老段恂恂而起，视其缶，吾尿已满，便驰然而卧。谨放之，时而献焉。

尿罐满了，老段也舒服了，心情也好了，愉快的一夜过去了。

一九七三年，阴历腊月二十五凌晨五点，生产队缴尿的队伍又排起来了。老段高高兴兴地爬起来去缴尿。嘴里还哼着红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山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星斗满天，寒风凛冽。斜月西沉，冰淩霜挂。

有首小诗： 缴 尿

数九腊月霜凝寒， 尿满瓦罐心尚暖。

点点繁星谁笑痴， 踽踽生灵如此难。

千古奇迹君莫笑， 当代大事确空前。

别当故事作臆语， 听听老人如何言。

老段排队到了，验尿员用验尿器一验，不对，竹圏里仍然没有美丽的泡影。验尿员连验三次，泡影全无。验尿员大怒，又张口大骂：“妈的，又是假尿，再扣五分。”

老段一听说他是假尿，又扣五分，勃然大怒。因为他知道这尿是真的，确实没羼一点假。心里有底气，更何况他是贫农。验尿员还是个中农呢。于是对骂验尿员：“妈的B，你说谁的尿假，你喝喝试试！”

“孔乙己”也发怒了，竟然敢和紫果子对骂。紫果子居然没想到，这个被认为是黑果子的白屌舍敢和他对骂，便发挥“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无产阶级大无畏的精神，伸拳就向老段打去。老段三十七八岁，正当年。验尿员才十七八岁，力不全。这个“孔乙己”发狂了，一伸左手就抓住了验尿员的手，然后举起右拳雨点般地向验尿员砸去。他充分发挥了阿Q的革命精神，发挥了无产阶级的革命力量，瞬间就把紫果子打得落花流水。周围很多人，一个拉架的也没有，都在看“孔乙己”和“掌柜的”斗恶。紫果子，打不过老段，挣脱老段的手，爬腿就跑，去找队长来制裁老段。老段不跑，他心里有数，这就是真尿。缴尿的社员也不走，看队长如何处理。

不一会队长来了，问老段怎么回事。老段满脸愤怒，发毒咒说：“我这是真尿，谁要羼假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他硬说我是假尿，还骂我，还打我。他要是不先骂我打我，我绝对不会还手的。”队长看到老段的态度觉得也有点可信。于是队长拿起验尿器重新验了一下老段的尿。但是验尿器的竹圏里没有晕出泡影，空空如也。于是问老段：“这是怎么回事？”

老段气急了，大声吼道：“我要是羼水使假了，就让我出门碰枪子，或者出门被汽车轧死。”队长困惑了：这是怎么回事？难说验尿器不准了？

当时我离队长最近，他看了看我，觉得我又识两个字，便直着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当然知道，便响亮的回答：“辩证法中有个特殊性与普遍性的规律。老段的尿就是特殊性。一般的尿，验尿器中会有晕圈，但老段的尿属特殊性。因为他喝的水太多了，稀释了尿中的尿蛋白，尿蛋白少，不能形成美丽的晕圈，但老段的尿确实是真的。”

队长把脸一本，指着我骂道：“说什么熊话，什么特务行，稀饭行，不就是因为喝的水多吗？这话有道理。给老段对折算账，算是完成任务。但是你老段以后不能再喝那么多水，不然，定罚不饶！”他们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但我却被队长熊了一顿。

老段喝水增尿的办法不行了，这每天的缴尿任务怎么完成？老母亲七十多岁了，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攒不了尿，晚上怕起夜冻着，不敢喝水，老母亲的尿指望不上。自己白天干活，尿在外面，晚上又不让多喝水，这缴尿的任务确实不能完成。愁容满面的老段不知如何是好。老段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开悟了什，大腿一拍，大叫一声：“有了。”

第二天上工，老段就拎了个尿罐，放在工地的隐敝处（水渠的小沟里），果然奏效，中午放工，社员们就给他奉献了满满的一罐尿。别人放工走后，老段便提起尿罐歪歪扭扭地回家了。他是满面笑容，满心欢喜，嘴里情不自禁地又哼起了：公社的青藤连万家，千家万户……

以后，老段不是拎一个罐了，而又买了一个罐子，配成一挑。老段每天上工就挑着尿罐，社员们都知老段是个老实人，好人。都主动配合，乐以奉献。老段每天也满载而归。不仅完成了尿任务而且还能超额，追加工分。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看得有些社员们都眼红。

这一天，接近年关，乡党委遵照县委指示，带着一邦大队书记下乡检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情况，中午在回乡政府的时候，忽然发现了老段挑着一挑尿回家。乡委书记紧走两步，追上老段：“同志，你这是挑的什么？”

“尿尿尿，社员工活，尿尿尿到外面白搭了，我我我就就收起来缴缴缴……。”老段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询问，不免有点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

“是不是，为农业学大寨，搞积肥，攒尿肥，争取年年粮食大丰收？”书记满脸喜悦追问。

老段紧张，赶紧回答：“不不不……”

皮庄大队的书记知道老段想说啥，忙在下面踹了老段一脚，接过话茬说：“老段是不为名不为利，为了世界三十亿而攒尿肥的。”

因为老段紧张，挑的尿罐老晃荡，里面的骚味一劲地向外扩散，多数人都捂住了鼻子。皮书记赶紧让老段走开，然后结合老段的攒尿向上级回报当前皮庄村在今冬明春大搞积肥运动的成绩和设想。

领导们听得眉飞色舞，心花怒放。立即在皮庄大队召开全乡积肥运动大会，交流推广老段的先进经验和动人事迹：学皮庄，学老段，收尿积肥夺高产。

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哪会就能时来运转的。老段怎么也没想到，上工干活攒尿缴尿会一举成名。老段成了名人了，验尿员再也不验老段的尿了。队长见了老段也客气多了。不久老段被提拔为生产队的副贫协，专门管理烂果子：地富反坏右。这可是地富反坏右的福音，因为老段是个好人。

一年又一年，年年老样子，到了七六年，老段四十多岁了，依然没有找到对象。一年又一年，这年不一样了。一九八三年，农村分田到户，老段的副贫协失效了。他的老母亲也已过世，孤独一人种地喂羊。一年又一年，到了一九九六年，老段死了。村组埋的。他是五保户。

老段早已被人们所忘记，没人提及，甚至知道的都不多了，但我因为老段而被队长熊过一顿还时不时想起他，想起老段，想起老段的那个尿罐子，生产队里的那个尿池子。

作者简介：陈开灵，出生于一九五三年。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专业毕业，中学教师。业余从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情天恨海》，中篇小说《红泪》《难忘的岁月》，散文《对酒看袄》《母子连心》《画在水中映人在画中行》等几十篇。还有诗歌。其中获奖作品有散文《对酒看袄》，诗歌《康庄大道》、报告文学《采得百花酿成蜜》。其中报告文学《烟锁雾凝那坟茔》湖南女兵的故事享誉国内外。被中央电视台和省电视台不间断的连续报道。二零一四年退休，但退休不退岗，仍在教学第一线，从事全日制高级中学教学和网络教育教学。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