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排队拿药。孩子咳嗽半个月了，一直没好利索。
“你弟出事了，你快回来一趟。”
我问什么事。
她说电话里说不清，你赶紧的。
挂了之后我站那儿，前面还有二十多号。想了想，把号退了，给单位发个消息请假，开车往回赶。
路上三个小时，我想了很多。
三年前老家拆迁，赔了180万。我妈把钱全给了我弟，我一分没有。那天她也是打电话来，语气比现在轻松多了，说闺女啊，你弟俩孩子，压力大，这钱就先紧着他用了。你反正嫁出去了，条件也好，不差这点。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哭了半宿。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句“你反正嫁出去了”。
那天我没回去。
后来过年我照常回家，给爸妈买衣服买烟酒，给俩侄子包红包。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闺女你真好。我笑笑，没说话。
我弟开上新车了，二十多万的。弟妹换了包，背的LV，真假看不出来。
饭桌上没人提那180万。
现在他出事了。
到家才知道，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了。钱全砸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车卖了，房子抵押了，弟妹闹离婚，俩孩子扔给我妈。
我弟坐在堂屋地上，脸灰着，胡子拉碴的，看见我进来，头埋得更低。
我妈拉着我进屋，说闺女，你手里有多少钱，先帮帮你弟。
我说多少。
她说能凑多少凑多少，先把他那窟窿堵上，不然房子就没了。
我说那房子不是早就抵押了吗。
她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抽闷烟，一直不吭声。小时候他一言九鼎，现在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我说妈，那180万呢？
我妈愣了一下，说都投进去了。
我说全投了？
她点点头。
我说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不听。现在出事了，让我填坑？
我弟在外面听见了，忽然冲进来，扑通一下跪我跟前。
“姐，我错了，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他。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抱他，他尿我一身。上学我骑车带他，他坐后座睡着了，掉下去摔破膝盖，我背着他走了两里地回家，被我妈骂了一下午。
后来他长大，娶媳妇，生孩子。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老公的手说，你欺负我姐我打死你。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亲姐弟。
180万那年，他换新车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拉你去兜风。我说忙，没回。
其实是不想回。
现在他跪这儿，脸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我说。
他不起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弟真的没办法了，闺女你帮帮他。
我说我没说不帮。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桌上。
“这卡里有20万，我攒的。本来给孩子上学用的。先拿去。”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我，哭得喘不上气。
我弟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别跪了，难看。
那天我没住，连夜往回赶。路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问我到没到，路上慢点，到家给她发个信儿。
我一个个接了。
到家之后，我坐车里没下来。楼下车位窄，停得歪歪扭扭的。楼上窗户亮着灯，老婆孩子在等我。
我想起那180万。想起那句“你反正嫁出去了”。想起我弟跪那儿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20万能不能救他。也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还我。
但我知道，他妈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正在医院排队给孩子拿药。
我孩子咳嗽半个月了，一直没好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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