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18日清晨,绥芬河车站。苏联卫兵把一串串冰冷锁链交到中国军警手里,火车汽笛压在雾气里发闷地嘶鸣。铃木良雄排在第327位,下车时差点绊倒,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回恐怕活不成了。短短两分钟的交接,对他而言像过了一世。
列队押往临时隔离点的路上,他听见身旁荒川中尉小声嘀咕:“中国人会枪毙咱们吗?”铃木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五年前,他在山东乡村对一个中国妇女吼过一句几乎相同的问话——那次,他手里抓着的是步兵枪而不是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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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良雄的军旅开始于1940年12月。那年冬天,他在福冈应征入伍,送别站台上,母亲塞给他一块干得发白的年糕,他转身就丢进了火炉。不到一年,他从列兵爬到曹长,靠的并不只有杀人,而是对任何命令的冷漠服从。第59师团调往济南后,他学会了一个词——“讨伐”。在地图上,这词通常与一片灰色阴影对应;在现实里,那是沾血的火把、苞谷杆垛里窜出的黑烟,还有无名尸体。
1944年12月的那场“讨伐”,是他第一次公开放纵兽性。那天他带十五个士兵,配合宪兵与伪军,冲进一座被标为“敌性村落”的地方。村民几乎逃空,只剩几位扶不动的老妪。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像饿犬嗅味。铃木留下两名哨兵,朝着泥墙小院走去。他连敲五户,看到的都是抹着煤灰的老人。直到第六户,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被几位老太太护在身后。铃木端着南部手枪呐喊驱赶,终于在猪圈边逮住她。女人惊恐中把猪粪抹满全身,想逼退这名鬼子。铃木闻着那股酸臭,火气更盛,将她拖进空仓,掩上门。夜色落下时,他提着皮枪套出来,脸色泛红,嘴角抽搐,却没有补枪——在他看来,死人只是额外麻烦。
一个月后,步兵炮小队途经泰安北侧的小村。远处两名妇女慌张地穿过苞谷地奔逃。老兵们会意,各自溜号。铃木第一次没制止部属,反而学样上了手。他追上一名扭伤脚踝的中年妇女,把她拖到池塘边的石坎后。泥水溅起,他的靴子陷进湿地,可那已不是阻碍。完事后,他一口气跑了两里,追上炮马车,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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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是1945年6月。关东军形势吃紧,他的小队在“准治安区”过夜。夜半,村子静得只能听见草丛里虫鸣。铃木背着枪,摸进妇人住的土屋,揪住离火塘最近的一个女人,硬生生把她拖到屋外。同行哨兵偷瞄了一眼,不仅没制止,还撇头装睡。那一晚的惨嚎,被牧狗盖了过去。
一个半月后,苏联出兵。关东军防线崩溃,第59师团仓皇北撤。铃木记得8月18日,在通往会宁的山路上,炮兵连丢了炮,羽织上的禁卫标识被遮得乱七八糟。最终,他们在牡丹江以北缴械,数千名同袍成了俘虏。西伯利亚的冬天很长,俘虏们用熊皮帽抵雪,没人谈往事。第一年,四分之一的人死在霜疮和口角炎里。铃木勉强活下去,却始终揣着那三件“不能说”的污迹。
1950年春,苏方宣布将把部分战俘移交中国。消息一出,营房里炸了锅。有人夜里把木碗砸碎,尖片扎进掌心,只求留下疤痕好留在苏军医院。铃木想过自杀,终究没动手,他怕死,也怕带着秘密沉进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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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赴抚顺战犯管理所后,情况超出所有人想象。高墙、铁丝网仍在,但每天六点钟准时响起的是广播里的中文歌曲;星期二与星期五,指导员领他们上历史课。最开始,铃木只当那是“软刀子”。有一次,吴浩然指导员推门进工房,说道:“铃木,把凿子先放下,到礼堂听电影。”铃木愣住,他以为那是诱捕圈套。电影却是《小兵张嘎》,黑白胶片里滚动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那一晚他失眠,第一次想起猪圈里那个颤抖的身影。
思想汇报成了每日任务。铃木一连写了十几页,却绕开最污秽的部分。指导员把纸合上,轻声提醒:“你把血迹擦得再干净,也有味道,你自己闻不到。”这句话像锉刀,锉开了他心底硬壳。八个月后,他递交了详细供述:放火两次、刺杀四人、强奸三次。纸页最下端,他写了句蹩脚汉字——“我愿接受人民审判”。
1956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宣读免予起诉决定。七百多名战犯打起背包,被送到丹东口岸。铃木跪倒在水泥地,额头磕出血珠。有人高喊“谢—谢—中—国”,声音沙哑得像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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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后,铃木参与组建“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奔走各地公布战时罪行。一位日本记者问他:“为何要不断揭丑?”铃木搓着帽沿说:“不是忏悔,人活不下去。”这句半含糊的话,比任何口号都沉重。
铃木良雄晚年常被邀请到学校演讲。他会拿出那本斑驳的自供书,告诉学生们: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不在对面,而在自己心里。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啃冰冷的铁:“别让那种黑暗再回来,它会把人变成鬼。”
七十多年过去,许多旧档案才逐渐解密。当年山东村镇的受害者姓名仍难完整核对,部分乡村已迁建,原址只剩水渠和杨树林。记录下来,不让它淹没,这是后来者唯一能做的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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