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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梦奎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
一、乡土网络如何连接全国市场?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乡村涌现出众多基于地缘、血缘关系的“ 同乡同业 ”经济现象。从温州小商品到莆田民营医院,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植根于乡土的、看似封闭的社会网络,究竟是如何突破物理与制度的边界,与广袤的全国性大市场建立有效连接的?本文关注的豫东桥村,为此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窗口。该村位于商水、项城、上蔡三县交界处,其核心产业经历了从二十世纪末的仿造基地,向二十一世纪以政府订单为主的正规印刷产业集群的艰难转型。在这个变迁中,桥村形成了完整的印刷产业链,并催生出一个特殊的群体——“跑生意者 ”。正是这群人,成为连接乡土生产网络与外部浩瀚市场的关键枢纽。本文将聚焦于这一群体,试图回答:“跑生意者 ”是谁?他们如何运作?他们又是如何将桥村的同乡同业网络与全国大市场链接起来的?
二、桥村的同乡同业:一个地方性生产网络的形成
桥村地处三县交界,交通便利,早在 2006 年便实现了水泥路全覆盖,确立了区域性交通枢纽的地位。这种地理上的边缘性与交通上的便利性,为其特殊的经济活动埋下了伏笔。20 世纪 90 年代,浙江商人带着印刷设备来到桥村,为当地带来了先进技术。本地人通过进入浙江人的工厂做学徒,掌握了核心技术、管理经验与市场认知,进而自立门户,实现了产业的“本地化 ”。一位本地老板的创业轨迹便是缩影:他通过进入浙江人工厂做学徒,完成了对核心技术、管理经验及市场认知的学习。当他成功创办自己的工厂时,不仅标志着一个独立经营主体的诞生,更意味着产业的关键生产要素实现了“本地化 ”。同时,他的成功也产生了强烈的示范效应,激励更多本地青年循着“学徒-积累-创业 ”的路径加入行业。
由此,一个以血缘、地缘为纽带,错综复杂的乡土生产网络逐渐形成。至2010年后,随着国家法治的完善和市场正规化压力的增大,桥村产业开启了合法化转型。经营者们注册公司、取得资质、依法纳税,客户群也完成了“ 由私转公 ”,从零散的私人订单转向以承接政府及其下属单位相关业务为核心。这一转型催生了完整的印刷业务产业链,从上游纸张、油墨等原材料供应,到中游的纸张印刷、裁切、折页、胶钉,产出成品,再到下游的物流运输、废纸回收,一应俱全。
然而,产品生产出来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些地方性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尤其是进入门槛高、分布散的政府市场?这便引出了本文的核心角色——“跑生意者 ”。
三、谁是“跑生意者 ”?——超越传统销售的复合型角色
在桥村的经济网络中,“跑生意者 ”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们既有本地居民,也有来自附近地区的人。从现代分工看,他们似乎应被称为“销售 ”,但桥村人却坚持使用“跑生意的人 ”这个称呼,这其中蕴含着深刻的社会学意涵。
首先,他们是资金垫付者与风险共担者。这使他们根本区别于传统意义上的销售。一个典型的业务流程如下:跑生意者通过招投标,中标某一政府单位的印刷业务,在签订购销合同之后,跑生意者需要先向印刷厂老板支付定金,让其生产相应的产品,产品交付之后,等待政府单位回款,跑生意者在货款收到后再给印刷厂老板结尾款。
在这个过程中,跑生意者不仅需要垫付资金,还要与厂老板共同承担政府回款缓慢甚至“坏账 ”的风险。因此,他们更像是厂老板的“外部合伙人 ”,而非单纯的雇佣销售。二者之间是一种基于信任与共同利益的合作关系。下图清晰地展示了这一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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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他们是高流动性与灵活性的市场触角。群体名称中的“跑 ”字,生动地概括了其核心特征。他们以河南为根据地,足迹遍布全国各地。正是通过他们不知疲倦的奔走,才能将各地的订单信息带回桥村,再将桥村的产品销往四方。
再次,他们是信息与信用的双重中介。常年在外与政府单位打交道,使他们掌握了第一手的市场需求信息。同时,他们也构建起一张基于人际信任的关系网。对于政府客户而言,他们是可靠的供应商;对于家乡的厂老板而言,他们是值得托付的合作伙伴。笔者姥爷的故事便是这一角色的早期写照:听我母亲讲姥爷会选择在农闲时期外出做生意。当时外出做生意还需要找人写介绍信,要不然无法住旅社。姥爷会从我们当地以低价进购毛笔、墨水等商品,带着这些商品去不同地方的政府单位推销卖出,从中赚取差价,只要是单位需要的商品姥爷都会尽力以低价进购再转手卖出。姥爷不仅自己做,还通过“传帮带 ”将技艺、信息与人脉传授给乡邻,在一定程度上开创了本地外出经商的模式,塑造了当地的商业文化。
四、如何连接全国?——“跑生意者 ”编织的外部关系网络
那么,“跑生意者 ”这一群体究竟是如何将桥村的地方性生产网络与全国大市场连接起来的呢?这背后是一套独特的运作机制。
我们可以将桥村的经济网络理解为一个“双网络 ”结构。一个是内部的、基于乡土纽带的生产网络,由众多印刷厂老板和配套产业构成,负责产品的制造。另一个则是由“跑生意者 ”编织的、面向全国的外部关系网络,负责市场的开拓与连接。下图直观地展示了这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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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结构中,“跑生意者 ”是连接内外的关键节点。他们的连接机制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订单的获取与分配。跑生意者利用其流动性和人际网络,在全国各地的政府单位中通过招投标或直接洽谈获取订单。同时,他们并非单打独斗,内部呈现出一种既竞争又合作的复杂关系。整个生态系统呈现出内外两种形态,对内他们通过合作尽量压低产品价格,对外他们又通过各自的资源和产品力获取政府订单。这种扁平化、弹性化的关系,使得整个外部网络既能保持个体的积极性,又能在必要时形成合力,高效地获取和分配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
第二,信用的传递与风险的隔离。乡土社会内部的高度信任,是“跑生意者 ”这一群体能够进行垫资和赊销的基础。厂老板愿意将产品交给跑生意者,甚至接 受延迟结款,是基于同乡之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的信任约束。同时,跑生意者作为中间人,也承担了来自政府市场的回款风险,为家乡的生产者提供了一层风险缓冲。
第三,需求的反馈与产业的拓展。跑生意者常年接触市场,最了解政府单位的需求变化。他们不仅带回印刷订单,还将文教用品、塑料制品、卫生医用耗材、医疗器械、电力设备等其他需求信息反馈回家乡,倒逼本地产业不断拓展业务领域。最终,桥村形成了以印刷产业为典型代表,同时涵盖多个关联领域的批发销售网络。一个跑生意者往往会对接多个不同领域的经营者,根据政府需求灵活组合供应链,实现了从“卖产品 ”到“提供解决方案 ”的升级。
五、总结与讨论
桥村的故事表明,乡土社会网络并非封闭、僵化的,它具有强大的韧性与创造性适应能力。当面临从不正规到合法的转型压力,以及连接全国大市场的需求时,桥村内生出了“跑生意者 ”这一关键的行动群体。他们不是市场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市场的主动建构者。他们利用乡土社会的信任资源,结合自身的流动性与商业智慧,成功编织起一张连接地方生产与全国政府市场的“外部关系网络 ”。通过资金垫付、风险共担、信息传递和关系协调,他们将分散的、地方性的同乡同业,整合进了一个庞大的、制度化的政府采购体系之中。这构成了桥村独特的“关系中介+政府订单 ”的市场嵌入路径,丰富了我们对于同乡同业转型多样性的理解。
当然,这种模式也并非完美。对政府订单和人情关系的深度依赖,使得桥村产业在宏观财政政策收紧时暴露出脆弱性,陷入了发展的瓶颈。这恰恰说明,“跑生意者 ”所代表的连接模式,或许只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一种有效策略。未来,桥村的同乡同业能否以及如何突破这种路径依赖和发展瓶颈,实现从“关系密集型 ”向“创新与资本密集型 ”的升级,将是值得持续观察与思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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