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郝组”在对曾涉川化名褚飞帆开的那家木器店进行搜查无果后,考虑到曾涉川没准儿来个出其不意,哪天深更半夜溜回来一趟,并未放弃对木器店的监视。
但是,他们人手有限,郝真儒在请示马处长获准后,由组织上跟邑庙分局进行协调,请分局安排专人对木器店进行秘密监视。
此举,管段派出所知晓,但居委会以及木器店的四邻八舍均不清楚。
之前,“郝组”对木器店进行搜查时,有些邻居是知道的。当然,他们只知道木器店的店主褚木匠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谁也不晓得。
于是,这几天,坊间对此议论纷纷,已经失踪的褚木匠遂成了赖义码头一带茶余饭后的热议人物。
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种街谈巷议,竟然使警方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当时的派出所户籍警,每天至少有一半时间要下里弄走访,不但要去各自负责区域的居委会,还要跟居民接触,有事没事都聊一阵。
派出所户籍警小滕这几天下里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对褚木匠的议论。
这也正是他想了解的情况,因为这个木器店店主也是管段派出所目前关注的头号对象。
不过,遗憾的是,一连数日,小滕听到的那些内容都跟线索无关。直到12月6日这天,小滕偶然听到的一条信息,使他蓦地一个激灵!
赖义码头街上有一户秦姓居民,只有父子两人。
父亲老秦早年加入青帮,虽是一般成员,但因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时,他作为喽啰被派出去打听过工人纠察队的情况,尽管并无收获,属于“毫无建树”,但凭此在解放后就可以给他定罪。
但是,老秦倒是逃过了一劫,公安局找到他后没有拘捕,因为他在上海解放前一天患了中风,送急诊才救了过来,却留下了半身不遂、言语不清的后遗症。
警方稍后找他谈话时,发现没法儿沟通,便对其采取了监视居住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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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上海郊区乡镇街头老照片
老秦的儿子小秦是北京路一家私营五金配件批发行的采购员,做人倒是规规矩矩,既未参加任何帮会组织,也没跟地痞流氓一起瞎混干歹事儿。
小学毕业后,小秦即由老爸送到一家工具制造厂做学徒,学的是旧时被称为“外国铜匠”的钳工手艺。
三年满师之后,他被老板派到工厂在北京开的五金批发行做了一名店员。后来,工厂东家和伙计发生纠纷,厂店分离,小秦遂留在五金行里。
之前,小秦奉五金行老板之命去南京,找客户结算本年账款,在南京待到昨天入夜方才返沪。
回来后,负责照料老秦的那个苏北女佣告诉他:
“你出差的这一个星期里,这边发生了一桩事儿。那个开木器店的褚木匠你认识吧?他出事啦!
前几天还有警察过来搜查木器店呢,不知是否搜到了什么东西。大伙儿都在传,说他已经逃走了,公安局正在到处抓他......”
女佣的话还没说完,小秦已经跳起来了:
“乖乖,我下午还在南京看见他呢!”
刚说到这里,躺卧在里屋床上的老秦一声痰咳,小秦马上进去问老爸您想做啥。
老秦没吭声,只是朝儿子频使眼色。小秦一看明白了,这是父亲让他不要乱说,免得惹事。待其返回客堂,就把话题扯到其他方面去了。
可是,他想到此为止,女佣却没有这个打算。今天上午,她去菜场买菜时,遇到两个邻居正在议论褚木匠之事,就凑上去把昨晚小秦的半截话头说了说。
可想而知,这下子简直就是一个爆炸性话题,顿时一传十,十传百。
户籍警小滕下里弄时,还没走到居委会,已有人跟他说了此事。他一听,立刻返回派出所,向王所长作了汇报。
随后,所长和小滕一起来到居委会,让主任出面赶快去把那个苏北女佣叫来。
少顷,苏北女佣匆匆赶到,把昨晚的一幕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王所长知道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儿差错,反复查问。女佣信誓旦旦,再三保证她确实是听小秦这样说的。
王所长知道这个案子来头不小,像派出所这样的基层警务单位,没有上级指令,遇到再重大的线索也只有报告的份儿,不能自作主张往下盯着查,于是赶紧向分局做了详细汇报。
这个信息随即传到了华东特案组。郝真儒立即指派谭弦带上便衣老杜、小岳驱车前往北京路那家五金批发行找到了小秦。
小秦说:
他是11月29日去南京出差,昨天上午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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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街景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中午时分,南京的客户请他在建康路一家饭馆午餐。两人在二楼靠窗口的一副座头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街景。这顿饭吃的时间有点儿长,到两点才结束。
上主食的时候,小秦无意间看到斜对面一家旅馆临街的玻璃推拉门里走出两个男女,那男的看着眼熟。定睛细看,竟是“褚记木器店”的店主褚木匠。
小秦的家距离木器店不远,他平时上班的路线是朝相反方向走的,家里也不添置木器,只有休息日上菜场买菜时才会经过木器店。
次数多了,就看熟了褚木匠的那张脸。但是,褚木匠应该是不会留意到每周一两次从木器店门前经过的小秦的。
话说回来,就算褚木匠认识小秦,当时他也没往旅馆对面的那家饭馆楼上看。
听到这里,谭弦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你确实看到的是褚木匠?没看错吧?”
小秦答:
“肯定是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灯心绒棉袄围着一条黑色围巾,头戴黑色鸭舌帽。”
谭弦接着又问:
“那个女的呢?”
小秦答道:
“哦,这个......让我想想,我当时只顾辨认褚木匠,不曾留意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吧,中等个头儿,偏胖,穿一件绛紫色棉袄,也有可能是其他颜色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绛紫色的罩衫,其他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谭弦回到特案组驻地向郝真儒作了汇报。
郝真儒当即决定:
“郝组”侦查员及外援便衣共六人全部赴南京侦缉曾涉川。
支富德等人想以身体原因劝阻老郝留守驻地遥控指挥,被其坚决驳回。
当天深夜,“郝组”一行抵达南京。南京市公安局已经接到马处长的通知,抽调包括一名刑技员在内的七名精干便衣协助他们行动。
根据事先制订的计划,能够说一口地地道道南京方言,且对当地情况熟稔于心的特案组侦查员沙懋麟化装访客,进入建康路上那家私营“迎客旅馆”。
很快,他了解到相关情况是:
12月5日,有一对持苏北行署江都县嘶马镇派出所出具证明的男女以夫妻名义在该旅馆登记人住。今天上午,两人已经退房离开。
两人入住时,在登记本上写的“来宁事由”是“途经”,今天结账离开时,账房先生从两人的对话中得知,他们去了上海。
接着,“郝组”侦查员和便衣随即全部进入该旅馆调查,科班出身学过刑事勘查的沙懋麟协助南京市公安局那名刑技员进行了一系列取证,封存了住宿登记册,并对两个上海旅客住过的房间进行勘查。
此时,尽管该房间已经由旅馆服务员打扫过了,他们还是提取到了两人的指纹。
那位刑技员立刻和沙懋麟前往市局技术室,结合特案组带来的在松江现场和上海“褚记木器店”提取到的曾涉川的指纹样本,经过对比鉴定,最终确认入住“迎客旅馆”的那对上海男女中的男旅客,确系曾涉川!
与此同时,郝真儒等人跟已被派出所连夜唤来的老板、账房先生、服务员以及人住该旅馆超过三天的旅客逐个进行谈话,可是未能发现任何线索。
这一番忙碌,一直进行到12月7日清晨。
随后,“郝组”离开旅馆,前往南京市公安局给他们安排的临时下榻处,郝、支、沙、谭四位已经累得人仰马翻。
但是,他们还是坚持把获取的一应情况作了汇总。郝真儒看到大家疲惫的身形,于是下令:
“大伙儿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开会分析案情。”
其实,躺在床上的几个侦查员虽然疲惫,但谁都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考虑着同样的问题:
曾匪此刻在哪里?回上海了?去杭州了?还是依旧在南京待着,只不过转移了下榻处?
此刻,曾涉川已经从南京搭乘宁沪列车返回上海。
这一次,曾涉川进行了一趟上海、松江、杭州、松江、杭州、南京、上海的“长三角大冒险”,中间有“列车斗殴”、“被捕入监”、“袭警杀人”、“医院枪战”等情节,至少两次差点儿丧命。
这是此刻他知晓的,还有不知晓的。
比如,南京之行,按照原计划他应该还要在南京待一两天,但“品字三方会”在南京的那个工作对象任老爷子无意间救了他一命,其做出的一个决定使曾涉川改变了主意,提前离开南京,因而与华东特案组擦肩而过。
当然,此刻己经安全返沪的曾涉川不可能知道,很快他又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曾涉川去南京,是顶史阿根被捕后无人办理这趟差使的空缺。
按照原太湖“品字堂”匪伙老大保福祥的计划,他和杭州冯恭宝、南京任白土三个组建“品字三方会”,挂靠台湾“国防部二厅”,利用朝鲜战争之机,在上海、杭州、南京三个城市以及长三角区域进行破坏活动,制造政治影响。
如果台湾老蒋“反攻大陆”取得成功,那就向老蒋邀功请赏,弄个“政府官员”做做,如若不成,则由“国防部二厅”接应“品字三方会”的几个首领前往台湾定居,亦可安排赴海外定居。
总之,他认为一定会有一个舒适、自由、富足的晚年,若论首功,当推他保福祥保,然后才是老二冯恭宝、老三任白土。
尽管老三任白土比保福祥小几岁,此时也已年过半百,正在步入暮年的门槛,两人的身体状况也一样,都是坐轮椅的朋友。
不过,若论资格,任白土跟保福祥、冯恭宝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保福祥和冯恭宝俩人都曾是香堂老大,一个是太湖“品字堂”老大,一个是当年活跃于浙中金华、衢州、丽水等地的“黑魅堂”老大,而任白土打自出道以来从事的就是匪伙师爷,相当于军队里的参谋长兼副官带管后勤。
按说,身兼这三职也算不错,不过黑道上对所在匪伙的等级讲究颇严,就拿从事水面作业的匪伙来说,有海盗、湖匪、江匪三种类型,如果规模实力接近,则海盗居上,湖匪次之,江匪排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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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江南长江段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而任白土的那个匪伙,正是名列末位的“长江兄弟”——江匪。
被坊间称为“长江兄弟”的江匪,是一项古老的黑道职业,由于长期以来受到交通工具的限制,所有的江匪事业都做不大,案子可以作得一时有名,但行业名气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民国时期,长江自南京以下水域的江匪匪伙,混得好的竟有配备小火轮、汽艇的,但碰到国军的炮艇、军舰,还是死路一条。
因此,任白土入伙头天干的是师爷,到其所在匪伙作鸟曾散,还是师爷一个。
可保福祥和冯恭宝,两人都做过匪伙老大。当然,这时候他们以前执掌的香堂都已是过眼云烟,要想在中共新政权建立后东山再起,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其中,最令人头疼的就是招兵买马扩大力量,“品字堂”劫后余生的只有保福祥、曾涉川、史阿根、夏金发、徐秋笙五人,而夏、徐俩人已经失去联系,老大保福祥根本没法儿向他们发出“江湖回归令”。
老二冯恭宝在其堂口覆灭后,逃到杭州易姓改名(冯恭宝就是他改名换姓后使用的名字),用以前藏匿的赃金作为资本,开了一家五金批发行。
批发行的伙计就是原来堂口剩下的几个匪徒,他们已经结成死党,如今则是新组建的“品字三方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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