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不过是个副处,在纪委这种清水衙门里,也就是个听喝的命,这种大事,还得是我姐夫说了算。”林瑶晃着红酒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丧家犬。
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执法通知书,指节僵硬。
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林瑶娇笑着迎向刚进门的王总,声音提高了八度:“王总,我姐夫那个正处的批文明天就下来,今天这顿,就是咱们结盟的庆功宴!”
我看着她在众人的吹捧中飘飘欲仙,起身走向洗手间,拿出手机,在暗淡的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给公安局长赵刚:“富贵酒楼888包厢,有人冒充公职人员招摇撞骗,该抓抓了,别给我面子。”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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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熄灭,黑色的镜面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推门而出,冷风夹杂着后厨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我并没有直接回包厢,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支烟。
火星明灭间,我想起妻子林婉临出门前那个恳求的眼神。
“阿平,瑶瑶不懂事,也就是爱慕虚荣,你多担待,别跟她计较。”
爱慕虚荣?
这四个字如今轻飘飘地压在林婉身上,却像一座山压在我心头。
我是县纪委常委,副处级。
在县城这个熟人社会里,这确实算个官,但在林瑶嘴里,我成了“没实权的闷葫芦”,而她那个刚考上邻县科员的男朋友,反倒成了“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今天这局,是林瑶组的。
说是请客,实则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大项目”。
她不知从哪听说县里要搞开发区二期,便四处吹嘘自己能拿到工程,愣是把不知底细的王总忽悠上了桌。
包厢里传来一阵哄笑,隔着厚重的木门都听得真切。
“瑶瑶,听说你姐夫最近要扶正了?那以后咱们在县里还不是横着走?”这是一个粗犷的男声,应该是那个王总。
“那是自然!”林瑶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这个县里,只要我姐夫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至于我姐夫那个妹夫,陈平是吧?嗨,他就是个摆设,平日里板着张脸,谁爱看啊?”
我弹了弹烟灰,落进窗台陈年的积尘里。
这时候,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随行人员。
我眯了眯眼。
是赵刚,县公安局长,也是我那条短信的接收者。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刚要开口喊“陈书记”,我抬手制止了他,指了指888包厢的方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赵刚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肃杀。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侧耳倾听包厢里的动静。
包厢里,林瑶的声音还在继续:“王总,这二十万的定金您先收着,算是我姐夫给您的见面礼。只要工程一下来,这可是几百万的利!”
我心里冷笑一声。
二十万?
她倒是敢开口。
那是她把家里的房产证抵押了凑出来的“饵”,现在居然敢说是“姐夫给的”。
“赵局,”我压低声音,语气平静,“里面有一个涉嫌冒充公职人员亲属、巨额诈骗的嫌疑人。另外,可能还涉及公职人员违纪问题。”
赵刚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该抓抓了。”我弹掉手中的烟蒂,看着它在地上碾碎成灰,“别给我面子。”
Chapter 2
推开888包厢大门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空气骤然冻结。
林瑶正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挥舞着那瓶拉菲,脸上挂着得意的红晕。
桌上散落着几盘吃剩的山珍海味,还有那一叠醒目的红色钞票。
看到我进来,林瑶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被一种恼羞成怒取代。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才进来搅局。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陈常委吗?”林瑶阴阳怪气地怪叫一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怎么,平日里不理人,今天想着来蹭饭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局,是你一个副处能坐得下的吗?”
桌上的王总和其他几个陪客,目光在我和身后的赵刚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不认识赵刚,但看我身后跟着人,气度不凡,一时也没敢说话。
我径直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林瑶:“继续说,你姐夫批的哪块地?”
林瑶被我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搞蒙了。
她原本以为我会生气,会拍桌子,甚至会被她赶出去。
但我这样一问,反倒让她骑虎难下。
“你……你管得着吗?”林瑶结结巴巴地反问,眼神有些闪躲,“我姐夫是……是……”
“是什么?”我追问一句。
“是你大舅哥!”林瑶急了,脱口而出。
我笑了,转头看向那个王总:“王总,你信吗?”
王总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见我这架势,心里已经犯了嘀咕。
再加上赵刚带来的气场,让他本能地觉得这顿饭有点烫嘴。
“这……”王总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处长,咱们也是初次见面,有什么误会好商量。”
“误会?”我拿起桌上的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林瑶,这钱哪来的?”
林瑶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抢:“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钱!”
我手一缩,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冰冷:“你的钱?房产证抵押贷款,加上高利贷,凑了二十万来设局,这就是你所谓的‘姐夫给的见面礼’?”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总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什么?抵押贷款?高利贷?林小姐,你刚才不是说这是工程启动资金吗?”
林瑶慌了神,指着我大骂:“陈平!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我姐夫马上就是正处级了,他会缺这点钱?你这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林家好!”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扑过来想抢那叠钱。
赵刚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沉声道:“林小姐,请你冷静。”
“你谁啊你!”林瑶把怒火全部发泄在赵刚身上,“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一个小小的公安局长,敢在我面前充大瓣蒜?我姐夫一句话就能撤了你的职!”
赵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无奈。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瑶,你真以为在这个县里,只要有个‘姐夫’就能通天?”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你错了,错得离谱。”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铐。
林瑶愣住了,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疯狂大笑:“陈平,你玩真的?你叫警察来抓我?好啊,你抓啊!我看你怎么跟我姐夫交代!我姐夫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看着她张狂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情分也消磨殆尽。
“带走。”我挥了挥手。
民警上前,一把按住林瑶的肩膀。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你是犯罪嫌疑人。”赵刚冷冷地打断了她,掏出证件亮在她面前,“我是公安局长赵刚。林瑶,你涉嫌诈骗、冒充国家公职人员亲属,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林瑶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赵局?”她颤抖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些。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显示是“大舅哥”。
内容很简单:“陈平,听瑶瑶说你在酒桌上给她难堪?怎么回事?都是一家人,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屏幕,嘴角浮现讽刺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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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林瑶被带走的时候,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我那个大舅哥的名字。
王总和其他几个人也被带回局里协助调查,毕竟涉及金额巨大,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生了。
我没有立刻跟去局里,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酒楼。
夜色如墨,路灯昏黄。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烟雾缭绕中,那个所谓的“大舅哥”——林婉的哥哥,林强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林强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正科级,这几年一直卡在正科的位置上不去。
他心气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钻营关系上。
林瑶是他亲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张扬跋扈。
林婉在这个家里,向来是没什么地位的。
我和林婉结婚那年,林强就曾当着众亲戚的面说:“陈平这孩子虽然老实,但也就是个当秘书的料,副处也就到头了。不像我,以后是要进班子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这几年确实在纪委常委的位置上没动过,但他那个副局长,也因为风评问题一直没动。
直到今天,林瑶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甚至不惜借高利贷来“以小博大”,这一切,林强真的不知道吗?
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林强。
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免提。
“陈平!你什么意思?赵刚怎么把瑶瑶抓了?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小姨子!你这样搞,我以后在县里怎么混?你赶紧给赵刚打电话放人!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声音很大,语气极冲。
我听完,随手回了一条文字:“我也没办法,公事公办。”
那边立刻秒回:“公事公办?你少拿大帽子压我!谁不知道你在纪委也就是个摆设?这次开发区项目的事,瑶瑶也是为了帮家里分担,你非但不帮忙,还背后捅刀子?陈平,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着“摆设”这两个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透。
我这几年之所以在纪委常委的位置上坐得稳,不是因为我没能力,而是因为我守规矩,嘴严,且只对书记负责。
在林家人眼里,我没实权,因为我从不给他们办私事。
但真要比起“实权”,哪怕是赵刚这样的实权局长,在很多事情上,也得听我这个“摆设”的意见。
烟燃尽了,指尖传来灼烧的痛感。
我扔掉烟头,站起身。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赵刚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陈书记,人都带回去了。审讯室那边刚开了个头,这林瑶嘴硬得很,还在那嚷嚷着她哥马上就是财政局局长,能把你这个纪委书记都不放眼里。”
赵刚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试探。
“财政局局长?”我眉头一挑,“看来这次开发区的人事调整,传言不少啊。”
赵刚叹了口气:“是啊,都在传林强要扶正。陈书记,这林瑶的事,咱们是往大了办,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林强真的要当财政局长,那抓了他妹妹,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官场讲究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赵局,按程序办。诈骗金额二十万,还有高利贷涉黑嫌疑,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林强真的清清白白,那他应该感谢我们帮他管教妹妹。”
赵刚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随即启动车子,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车子驶入车流,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妻子林婉。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了林婉压抑的哭声:“陈平……我哥他……他在家里摔东西,说你故意害瑶瑶……爸妈都气得犯心脏病了……你快回来吧。”
我闭上眼,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婉儿,我现在去局里。有些事,必须得查清楚。”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林瑶的嘴硬,只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靠山。
但只要这个靠山倒了,她比谁都脆。
现在的关键,不是林瑶,而是林强。
这二十万的高利贷,真的是林瑶自己借的?
如果没有林强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她一个无业游民,哪来的胆子碰这种烫手山芋?
更让我在意的是,刚才在酒桌上,王总那个微妙的表情。
当林瑶提到“姐夫批文”的时候,王总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怀疑,反而是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这说明,王总和林强之间,可能早就有某种默契。
如果是那样,这就不只是诈骗案了。
这是一条暗流涌动的利益链条。
Chapter 4
到了公安局,审讯室的气氛有些凝重。
林瑶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上,头发凌乱,哪还有半小时前那个众星捧月的“公主”模样。
看到我进来,她像是看到了仇人,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陈平!你装什么好人!你放我出去!我哥马上就来了,他一定会救我的!”
我示意赵刚播放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王总在另一个审讯室的交代。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诈骗啊!”王总哭丧着脸,“林瑶说了,她哥林强副局长已经内定财政局局长了,这次开发区二期工程的审批权就在他手里。我想着提前送点礼,铺铺路……那二十万,其实是她找我借的‘保证金’,说是用来疏通关系的……”
听到这里,林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她尖叫起来,“那是我的钱!是王总自愿给我的!”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瑶,王总已经承认了,这是你索要的‘活动经费’。而且,你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亲属,承诺以此谋取不正当利益,这就构成了招摇撞骗罪。如果数额巨大,起步就是三年以上。”
“三……三年?”林瑶吓得浑身一抖,眼里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恐惧。
“当然,如果你能配合我们,把事情说清楚,比如这二十万真正要流向哪里,或者,林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我抛出了诱饵。
林瑶咬着嘴唇,眼神闪烁。
她虽然蠢,但也知道这时候把哥哥拖下水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哥只说让我找王总谈谈,说王总是个聪明人……”
“谈什么?”我抓住重点。
“谈……谈谈支持一下家里的困难……”林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哥说,他在单位不方便出面,让我去拿点‘心意’,等他当了局长,自然会关照王总。”
录音笔红灯闪烁,记录下每一个字。
我和赵刚对视一眼,赵刚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已经涉嫌利用影响力受贿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小民警探头进来,神色有些慌张:“赵局,陈书记,财政局林局长……不,林副局长来了,在接待室大闹,说要见领导。”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来得挺快。”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吧,去会会这位大舅哥。”
赵刚有些担心:“陈书记,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不用。正好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
走出审讯室,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压抑在心头多年的那个“给林家留面子”的包袱,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
来到接待室,林强正拍着桌子,指着值班民警的鼻子骂:“叫你们局长出来!我是财政局副局长林强!你们凭什么抓我妹妹?啊?有没有王法了?”
他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酒,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睡衣的老人,应该是林瑶的父母,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看到我进来,林强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陈平!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瑶瑶也是你能抓的?你赶紧给我放人!不然老子让你在县里混不下去!”
面对他的咆哮,我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指。
“林强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家客厅。”
“少跟我来这套!”林强冷笑,“陈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是嫉妒我马上要当局长了是吧?你想搞臭我?我告诉你,没门!书记那边已经跟我说好了,下周就谈话!你这个时候动瑶瑶,就是跟我过不去,就是跟组织过不去!”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那个位置已经是囊中之物。
我看着他张狂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权力的本质是什么。
“林强同志,关于你的任职问题,我想你可能有误解。”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县纪委常委会今天下午刚刚通过的决定,关于对你近期有关违纪线索进行初步核实通知书。”
林强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头。
“另外,”我语气平静,字字诛心,“林瑶已经交代了,她冒充你亲属,以你即将担任财政局局长为名,向王总索要二十万‘活动经费’。这二十万,林强同志,你知不知情?”
林强的脸色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没实权”的妹夫,此刻站在他对面,眼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不可能……瑶瑶不会说的……”他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赵局,给林副局长做个笔录吧。如果涉及到职务犯罪,纪委监察委将正式启动调查程序。”
走出接待室,身后的哭喊声和咒骂声乱成一团,但我充耳不闻。
走廊的尽头,林婉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来的。
她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泪水无声地滑落。
看到我出来,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陈平……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
“婉儿,回去吧。有些底线,我也没办法退。”
说完,我大步走向夜色深处。
今晚的风,格外冷,但也格外清醒。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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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县里就像炸了锅。
林强被纪委带走的消息,比林瑶被抓更让人震惊。
毕竟,一个是无业游民,一个是即将扶正的财政局副局长。
我在办公室刚泡好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是县委书记孙书记的电话。
“陈平,来我办公室一趟。”声音听不出喜怒,简短有力。
放下电话,我拿起笔记本,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林强虽然只是个副局长,但他跟常务副县长李国栋走得很近。
李国栋在县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林强这次如果出事,李国栋肯定坐不住。
走在去书记办公室的路上,碰到了好几个熟人,大家都眼神躲闪,不敢跟我打招呼。
我也乐得清静,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孙书记坐在大班椅上,正在批阅文件。
对面坐着的是常务副县长李国栋,正端着茶杯吹气。
见我进来,李国栋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哟,咱们的陈大常委来了。手段挺硬啊,一夜之间,把财政局的副局长和小姨子都给办了。”
我无视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孙书记办公桌前:“书记,您找我。”
孙书记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李国栋却忍不住了,敲着茶几说道:“陈平同志,抓人是没问题,但得讲究个影响吧?林强同志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马上就要扶正了。你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在公安局对他进行问话,现在外面传言满天飞,说纪委乱抓人,这让财政局的工作怎么开展?”
我看向李国栋,语气平静:“李县长,林强涉嫌利用影响力受贿,而且数额不菲。他妹妹林瑶在审讯中供认不讳。我们是在依法办事。”
“供认不讳?”李国栋冷哼一声,“一个小姑娘的话也能信?那是为了减供出来的吧?陈平,你也是老纪委了,连孤证不能定案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是说,你为了自己的私事,公报私仇?”
这句话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我的个人品德。
我看了一眼孙书记,发现他依旧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没有打断李国栋的意思。
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给我施压。
我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李县长,这不是孤证。这是王总的转账记录,还有林强和林瑶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聊天记录里清楚地显示,林强让林瑶去找王总‘拿点心意’,并且承诺事成之后给王总安排项目。这叫索贿,不叫借款。”
李国栋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文件翻看。
随着页码的翻动,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且,”我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们在林瑶的手机里,还发现了一条更有意思的信息。”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国栋:“林瑶发给她哥的信息里提到,这次拿到钱后,要拿出五万给‘李叔’买两瓶好酒压压惊。我想请问李县长,这个‘李叔’,指的是您吗?”
啪!
李国栋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
一直沉默的孙书记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李国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李国栋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强作镇定地喝道:“陈平!你少在那胡说八道!什么李叔?我跟林家只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是不是胡说八道,查一查就知道了。”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林瑶虽然还没交代这部分,但王总那边,听说已经松口了。他说林强曾暗示他,要‘懂事’,不仅要打点林家,还要照顾到‘上面’的人。”
我说着,观察着李国栋的表情。
其实王总并没有交代这一层,我这是在诈他。
果然,李国栋的眼神慌乱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孙书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书记,这……这是污蔑!他在血口喷人!”
孙书记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我和李国栋之间来回扫视。
“陈平,你确定你的证据链完整吗?”孙书记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目前针对林强的证据已经确凿。至于其他涉案人员,还在进一步深挖。”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刻意强调了“林强”,给李国栋留了一丝想象空间,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孙书记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喂,纪委二室吗?把林强案卷宗送过来。另外,通知检察院反贪局提前介入。”
挂了电话,孙书记看了一眼李国栋,语气冰冷:“老李,既然涉及到你,为了避嫌,这个案子你就不要过问了。另外,最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近期会有巡察组进驻,你配合好工作。”
李国栋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虽然没有明着停他的职,但让他“交接工作”、“配合巡察”,实际上就是把他晾起来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一个陈平!算你狠!”说完,拂袖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孙书记。
孙书记重新戴上眼镜,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平啊,这一刀,捅得挺深。”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站起身,恭敬地说道:“书记,毒瘤不除,肌体难安。这是我的职责。”
孙书记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强的财政局长位置空出来,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在问我?
还是……在试探我的野心?
按照常理,纪委常委去推荐财政局长,是越位的。
财政局长是政府组成部门,通常由县长提名。
但孙书记现在问了,说明他对政府那边的人选不满意,或者,他在考虑用我来制衡。
“书记,干部选拔是组织上的事,我不便插手。但我认为,无论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至少得经得起查。”我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回答。
孙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守住底线就好。你去忙吧,那个林婉……你看着处理,别让后院起火。”
走出书记办公室,我感到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换了鞋,刚准备去卧室,却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那是林婉。
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地上散落着几张照片。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陈平,我们离婚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从一个结婚十年的妻子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涌起难以言喻的滋味。
“因为林强?”我问。
“因为你。”林婉站起身,打开客厅的灯。
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陈平,这十年,我以为我了解你。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是个顾家的人。但今天我才明白,你是个多可怕的人。”
“你为了你的所谓前途,为了你的权力,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留。我哥是有错,但罪不至死。瑶瑶更是不懂事,你完全可以教育,可以私了。可你呢?你把他们往死里整,甚至连李县长都敢算计。”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通红:“陈平,看着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样子,我觉得恶心。我怕了,真的怕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就是所谓的不同路吧。
在她的世界里,亲情大于法理,家族利益高于原则。
而在我眼里,有些红线,一旦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婉儿,如果我不这么做,林强会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林瑶会闯出更大的祸。到时候,就不是坐几年牢的问题了。”
“够了!”林婉打断了我,“别把你那套大道理搬出来!我只知道,你毁了我的家!”
她把离婚协议书扔在茶几上:“字我都签好了。房子归你,我只要清清白白地离开。”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收拾行李。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哭着写完的。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陌生的短信,来自一个隐藏号码。
“陈常委,好手段。林强倒了,李国栋废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我看了一眼短信,神情严肃。
这个号码……是前任纪委书记,现任市政协副主席的。
原来,林强的背后,不仅仅有李国栋,还有更深的影子。
我删除了短信,将手机揣进兜里。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但既然已经下了水,就没有湿着身上岸的道理。
第二天,县委组织部的一纸调令震惊了全县。
免去陈平纪委常委职务,另有任用。
一时间,猜测四起。
有人说我是得罪了人被贬了,有人说我是要升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周后,县人大会通过决议,任命陈平为县监察委员会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
同时,兼任县财政局局长代理职务。
纪委书记依然由市里下派的领导担任,但主持日常工作的,变成了我。
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双刃剑。
上任的第一天,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林瑶的案子已经结了,判了三年。
林强因为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李国栋虽然还在位置上,但已经被边缘化,退休只是时间问题。
而我,陈平,成了县里最炙手可热的“实权派”。
但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终点。
那个深夜的威胁短信,时刻提醒着我,对手并没有完全倒下。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十年前我和林婉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憨厚,她笑得很甜。
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张曾经幸福的脸。
“砰!”
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秘书小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陈主任,不好了!财政局的账目出问题了!有人举报咱们局里有一笔五千万的资金去向不明,市里已经派调查组下来了!”
我松开手,让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抬头看向小李,眼神平静。
“来的正好。”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老赵,准备一下,咱们又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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