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替骡子拉车到央视讲坛，王立群用一生诠释《史记》的深刻

1945年，王立群生在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父亲是齐鲁大学英文系毕业，母亲出自女子师范学校。

这个家庭，照理说是有底气的。

可到了1958年，13岁的他小学成绩全优，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连公立初中的门都迈不进去。这道墙，跟他后来研读的那些人物命运一样，不讲道理，只讲出身。

01

民办中学的经费靠学生打工维持。

一周三天上课，另外三天得自备干粮，步行十几里去工地干活。工地给学校一点报酬，只管白开水。十二三岁的孩子，八小时体力活干完，还要步行十几里回去，第二天继续上课，第三天再去工地，一趟一趟，风雨不停。

头天干完活，第二天浑身疼，有时候连笔都拿不住。

王立群后来说，那段日子凡是不能改变的，接受就是了。这句话他用了一辈子，也在《史记》里反复见过这样的人。

除了去工地，还要在钢铁厂砸矿石，一人一把锤，一砸就是一整天，把大块矿石砸成鸡蛋大的碎块。13岁的骨架，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天撑起来的。

但他没有垮。母亲在他沮丧时教他背孟子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外在的条件再差，内心要站得住。

02

1965年，王立群高中毕业，报名参加了高考，志愿填的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

考完感觉很好，结果因为政审落榜，与大学失之交臂。他到开封找到一份每半年一签的工作——第一机械工业部开封空分设备厂子弟小学，代课教师，就这么迈进了教书的门。

一教就是7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语文、数学、珠算、大字、美术、音乐，每门课他都教过。学校教师少，他胸前挂着手风琴，还兼了4年音乐课。

1966年，一部《史记》被学生当作"四旧"扔到操场上。

王立群当时做大队辅导员，住在学校里，看见繁体竖版的《史记》躺在院子里，就把它捡回来，放进学校少先队的大队部，摆在那儿。

这一摆，就是整整10年。

他边工作，边翻这部书。繁体竖排，没有标点，有些地方一开始看不太懂，但他就一直读，读着读着，里面那些人慢慢就活了。项羽、刘邦、吕后、李广——每一个都跌宕起伏，都有血有肉。那种真实感，让他觉得这不是一本放在书架上的典籍，是可以对着照的镜子。

03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出来，无数人激动难安。

32岁的王立群也想报名，但两条卡死了他：第一，规定报考年龄是30岁以下；第二，1965年他参加过高考，不符合"1966、1967、1968三届未能参加高考"的资格条件。两条都不沾边，他没能报上名。

放弃高考，他没有消沉。他了解规则，接受结果，继续等。

等来的机会是1978年。国家恢复招收研究生，这次没有年龄限制，最低学历降到高中。王立群到处借大学中文系的教材，自己啃，一年备考，硬是考进了开封师范学院——也就是河南大学的前身——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直接读研究生，跳过了本科。

备考复试有道关于《史记》的题，他在大队部那10年没有白读，直接答了上去。

1982年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

04

留校这一年，王立群37岁。

从1965年代课教师起，他已经教了17年书，小学、中学都教过，教过除体育以外每一门课，包括音乐。进了河南大学，他教中国古代文学，教《史记》，开始做学术研究。

这一干，又是几十年。

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博士生导师，一步步来，没有跳级，没有捷径，他在河南大学一共执教了38年。

这38年里，外界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河南大学校园内，或者研究圈子里一些熟悉《文选》学和《史记》研究的人。学术著作写了不少，在《文学评论》《文学遗产》这些专业期刊上也发过文章，主持过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但这些东西，普通读者根本接触不到。

他就这么沉在水底下，一沉就是几十年。

05

2005年底，央视《百家讲坛》的编导们来河南大学海选主讲人。

学校宣传部给王立群发了条短信，说编导们已经分批见过老师，明天还有一天，速回。他那时刚从北京出差回来，一大早赶到学校，人非常疲，就请求第一个讲，早讲完好回去休息。

他讲的是《史记·项羽本纪》里的"鸿门宴"，这段内容给学生讲过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能讲，背着原文边背边讲，15分钟，凭着对项羽的独到解读，从这批候选老师里脱颖而出。

当场被选中。

61岁，38年教书生涯，就在这15分钟里，换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06

2006年6月，王立群正式开始为《百家讲坛》录制节目，讲《史记》里的人物。

第一批讲项羽，9集。接着是吕后，11集，平均收视率拿了栏目组那年全年最高。这个数字说明什么？说明有大量原本不看这类节目的普通观众，被他拉进来了。

这批观众不是研究者，不是文科生，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庭主妇、退休老人。他们能看进去，是因为王立群讲来从不绕弯子，直接拿人说事，拿数字说话，把大人物的选择和结局用最直白的语言摆出来，让人自己去判断。

他不当法官，他只递放大镜。

一批项羽讲完，书出来，首印50万册。这在学术类书籍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数字。

07

走红之后，外界给他贴了不少标签，"学术明星"是最常见的一个。

他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外界流传了几百年，都说这是追求自由爱情的佳话，成都人还把司马相如奉为"情圣"。王立群细读文本，读出来的不是这回事——那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骗婚。

这话一出，媒体反应强烈，卓文君故乡邛崃的"文君文化研究会"也出来批驳。

他的回答很简单：读文本时不能光看故事，要抽丝剥茧，看背后的史实是什么，史家的观点是什么，流传过程里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接受的内容，未必是当初记录下来的那回事。这句话，是他反复说的一条底线。

08

他对扁鹊的研究，是另一个典型案例。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里写了扁鹊给四个君王看病的故事，司马迁把这四个故事放在同一个人名下。王立群去考察这四位君王的生活年代，发现相互之间差了整整五百年。一个人不可能活过五百年。

他的结论是：扁鹊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古代神医这个形象的代称，是一种文化符号。

这种结论靠的是什么？细读。把相关的每一篇、每一段都啃进去，把时间线对起来，把记载之间的矛盾找出来，然后做判断。

为了搞清楚秦始皇生父问题，他去读了河南大学医学院的妇产科教材，还找开封市妇产科主任长谈了一次。最后的结论是，秦始皇嬴政就是秦庄襄王之子，不是吕不韦的儿子——秦国王位传承对血统的要求，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这是他做学问的方式：想搞清楚一件事，就认真到底。

09

王立群在访谈里谈过他的"四行"理论。

一个人要在有限的人生里有所成就，需要四个条件同时具备：自身有能力、有人认可你的能力、认可你的人有权威、身体健康状况良好。四个条件，缺一不可。

放在他自己身上，这四条对得上。能力有，这毋庸置疑；央视编导认可他，这人有权威；身体在那些拉车砸矿的年头里没有垮掉。

但最关键的那一点是：在那漫长的38年里，没有有权威的人认可他，他也没有停。继续读，继续研究，继续积累，等着那个认可的人出现。

时间放在那里，不是每个人都用得好，王立群用好了。

10

2006年之前那些年，王立群对《史记》的研究一直在推进，只是没有出口。

在学术圈里，他主持过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在专业期刊上发论文，做《文选》版本注释的系统研究。这些工作都是扎实的，但受众太窄。

央视编导去河南大学海选，要的条件不只是学问好，还要讲得出来，讲得让普通人听得懂，还要有趣。这恰恰是王立群多年课堂积累的结果：他在小学讲过，在中学讲过，在专科讲过，在本科讲过，再到研究生和博士。不同层次的听众，他都接触过。这一点，让他在那批候选者里有了别人没有的厚度。

那38年并没有白费，只是把名气往后压了很多年。

11

走上《百家讲坛》之后，王立群并没有只讲脍炙人口的大场面。

他讲秦始皇时说，这是中国最说不得的皇帝：说不得，是因为后代帝王把他树成了暴君的典型，一代代往上贴标签，久而久之，这个人的形象早就被反复涂抹过；说不清，是因为他的功业太复杂，统一文字、度量衡、制度建立，每一件都不是小事；说不完，是因为争议从来没有结束过。

他讲刘邦，把这个人的狡诈和务实都摆出来，不粉饰，也不丑化。刘邦知人善用，这是事实；但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安全的——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结局都写在那里。

他讲吕后，没有把这个女人简单定性为心狠手辣的权谋者，而是把她放回当时的权力结构里去看：一个女人在汉初那个环境里，面对功臣勋贵的逼压，她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当时的处境作支撑。

立体，是王立群讲这些人物的底色。不美化成功者，也不简单贬低失败者。

12

2007年，《王立群读〈史记〉》系列第一批书出版，首印50万册。

随后几年，项羽、秦始皇、刘邦、吕后、汉武帝、文景之治，一个系列铺开，涵盖了《史记》52万字里记录的三千年核心内容。

读者覆盖面比节目更广。有人拿来备考，有人纯粹好奇，有人把它当消遣，读着读着变成认真研究。王立群在乎的那一点，是书里保留了对每一处史料的追根究底，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来处。

这条底线，他在各种场合说过：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不说过头话，不做虚文。这不是谦虚，是几十年研究养成的本能。

13

2013年，王立群开始担任央视青歌赛点评嘉宾，此后又连续出现在《中国诗词大会》第一到第六季的点评席上。

这让更多不看《百家讲坛》的年轻观众认识了他。他在点评台上的风格和在讲坛上一脉相承：准，不绕，开口就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时间地点。

这些年，他出版的书持续积累，读者群横跨老中青三代。他还为青少年专门写了《读史记，成大器》，选了《史记》中60个有代表性的人物，按时间顺序排列，让孩子对那些人物在时间轴上的先后位置有基本定位。

他说，读这部书不是为了记年份，是为了看懂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做，结局为什么是这个。古人和今人隔了两三千年，但人心没有太大变化。

14

2024年，已经79岁的王立群，为《王立群读〈史记〉》精装修订版站台。

修订版改动最大的部分是项羽。他把项羽的定位重新梳理，最终落在"乱世英雄"这个表述上。这不是推翻，而是在研究更深入之后的重新呈现。

他在分享会上说，项羽只有31年的人生，却被写进了《史记》十二本纪，进入了只有帝王才有资格进入的那个序列。项羽在战场上总能赢，但他始终没赢过自己。他在乌江边选择了自刎，那不是末路英雄的悲歌，是一个血性男儿完整地告别了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王立群对项羽保持了几十年的关注，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翻那些章节，有新的看法就记下来。这本精装版，是他研读整整58年后，对这些人物最完整的一次呈现。

15

58年，从1966年在操场上捡起那部《史记》，到2024年还能大段背诵原文，一字不差。

王立群1945年生，年近八旬。他在河南大学执教38年，在《百家讲坛》连续讲了10年，教过小学语文、中学语文，搬过砖，去工地干过活，也在少先队大队部里保存着那部书，边工作边翻，翻了整整10年。

他说，真正让他读懂《史记》的不是书本，是经历，是现实。

这句话里头有他大半辈子的重量。一个因为家庭成分进不了公立学校的孩子，靠打工撑着读完中学，高考政审落榜，绕了很远的路，直到37岁才站到了他应该站的地方。这个过程，《史记》里写满了这样的人。

读懂那部书的前提，是先经历过那样的人生。

16

2024年的分享会结束后，王立群接受了记者专访。

他说自己研读《史记》已经整整58年。有人问他怎么看《史记》里记录的那些代价与牺牲，他停了一下，说司马迁不回避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只是诗文里的感慨，也是这部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功业背后，始终有无数普通人的付出与牺牲，这种对照，是那些史料无法回避的真实一面。

他在讲坛上讲了10年，在大学课堂上讲了更多年。把《史记》讲给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研究生，讲给电视机前各种各样的普通人。这些人里有多少真的读进去了，他说不清楚。

能做的，就是把这扇门打开，推得宽一点，走不走进去是各人自己的事。

1945年出生，41年无名，61岁一夜闻名，79岁仍在讲台上。这条路，王立群走了整整58年，那部《史记》陪了他整整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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